“好好的,你發什麽誓啊,還嫌老天爺不夠忙麽?”常婉瑩迅速伸出手掌,輕輕按住了他的右手,“我都說過相信你了!隻是在教你怎麽做,才能將自己更利索地摘出來而已!”


    寧彥章的手臂明顯一哆嗦,像真的被閃電給劈了般,半邊身子都變得僵硬無比。“多,多謝師妹。還,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去做,你,你不妨一並說出來。我聽你的便是!”


    “當然得聽我的!”常婉瑩衝他輕輕翻了個白眼兒,笑著回應,“無論是對二皇子,還是對那些人,我都比你了解得更清楚。除了多少讀些書,努力練武,以及不要再輕易展示你的醫道造詣之外,還有待人接物時的神態動作。在我跟師父之前,你就保持現在這樣子就行。但在外人麵前,你得多少謙卑一些。我知道你是瓦崗寨二當家的義子,所以也算個江湖人物,不拘泥於虛禮。可你畢竟還是個草民,見了楊重貴、郭允明這些人,不能表現得太淡然,更不能仿佛對方地位遠不如你一般,居高臨下地跟人家的說話。”


    “這個,我有麽?”寧彥章愣了愣,多少感覺有些冤枉。他瞧不起郭允明,是因為對方心理和行事都過於陰暗,卻不是因為對方官職太低。至於楊重貴,在他眼裏一直是銀甲銀槍的大英雄形象,崇拜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把自己擺得高高在上?


    “我說有就有,別頂嘴!”常婉瑩輕輕拍了一下桌案,板著臉嗬斥。


    寧彥章被嚇了一哆嗦,趕緊閉上了嘴巴,做受教孺子狀。見他居然被自己給收拾成了這般模樣,常婉瑩忍不住又是抿嘴而笑。搖搖頭,低聲道:“時間不多了,所以你別跟我爭論。我也沒法跟你一樣樣解釋。你隻管先按我說得做,自然就會有收獲。我說的居高臨下,不光是說你在表麵上。而是你在骨子裏,根本就沒真正高看過誰。仿佛所有人都可以平輩論交一般。如果你想把自己當皇子,這種姿態算是平易近人。如果你想做個普通人,這種姿態,就與你的身份格格不入!”


    第七章 鹿鳴(八)


    寧彥章聞言頓時一愣,旋即眼前一片光亮。


    怪不得無論自己先前怎麽解釋,也沒人相信自己不是二皇子。包括最疼愛自己的二當家寧采臣和六當家餘斯文,大多數附和自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虛假至極。原來最大的根子在這兒。


    如果自己是二皇子,當然以往的地位高於世間絕大多數人,所以難免就跟任何人都習慣性地平輩論交。可既然自己不是,人世間該守的謙卑和禮數,就必須守。否則,要麽是恃才傲物,要麽是呆傻糊塗!


    想到這兒,他眼前的光亮又迅速變成了模模糊糊的燭影,上下跳動,搖曳不停。自己又什麽才華可恃?自己為什麽會跟所有人都沒大沒小?難道說……


    “你幹什麽呢?到底聽沒聽見我剛才的話?”常婉瑩正忙著給他出主意,忽然看到他對著燭光開始發呆,忍不住像小時候時那樣,用手輕輕拉住他的耳朵,低聲抱怨。


    “聽,聽!我改,我以後一定改!”寧彥章頓時鬧了個滿臉通紅,連聲表態。“我覺得你說得都對,都說到了點子上。你真是女中諸葛。我如果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肯定不至於被別人誤會得如此之深!”


    “我也覺得,該早點找到你!”常婉瑩也迅速收回拉在他耳朵的手,幽幽地說了一句。隨即,又笑著搖了搖頭,甩掉所有遺憾與羞澀,“還有一些,我一會寫在紙上,你拿回去照著……,不對,這是你的房間。我走後你自己背熟了然後照著做。筆呢,八師兄,你屋子裏有紙和筆麽?”


    “有,有!”寧彥章不敢看對方的神態,跳起來,手忙腳亂去找毛筆、硯台和皮紙。耳垂處,少女的指溫久久不退,令他心裏癢癢的,麻麻的,跳躍著一股說不出的渴望。


    然而理智卻清晰地告訴他,對於此刻的他來說,任何渴望都是絕對的奢求。常婉瑩喜歡的是二皇子,不是他寧小肥。他如果故意混淆二者之間的區別,等同於恩將仇報。更何況,哪怕他今後以二皇子的身份繼續活在世上,也注定是被人圈養起來的傀儡。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自己一個人過就足夠了,又何必把善良熱情的常婉瑩給牽扯進來。


    “他好像故意在躲著我?莫非他真的是在裝?怕跟我走得過近,露出太多破綻?”望著少年人那慌慌張張的身影,常婉瑩忍不住又輕輕蹙起了眉頭。“可是他,算了,不想了。師父說得對,先保住他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慢慢再說!”


    念及對方時刻都有喪命的可能,少女又迅速恢複拋開那些雜七雜八。開始專心致誌地替對方勾畫最近一段時間的訓練細則。並且很快就沉浸於其中,無暇再考慮其他。


    聽到背後沒有了動靜,寧彥章也終於強行壓製住心中的濕熱,送上了紙筆,磨好了墨汁。然後遠遠地站在一邊,耐心地等待。


    二人配合得頗為默契,很快,一整套“如何讓寧彥章看起來不像二皇子”的特訓方案,便被常婉瑩謀劃出籠。二人對著燈火又反複推敲了兩遍,修改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地方,然後笑著放下紙筆,互相道別。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寧彥章就爬了起來,按照常婉瑩給自己的製定的特訓方略,開始“洗心革麵,脫胎換骨”。觀裏的同門師兄們修得是清靜無為,所以雖然覺得他的舉止與先前有很多不同,卻也沒人過來問這兒問那。隻是到了大夥一起練武的時候,大師兄真無子看到他在一旁跟著比劃出來的動作實在過於笨拙,忍不住走上前低聲指點道:“道生萬物,無形無象、無始無終;處柔守雌,無為不爭;是以咱們師門,講究的是清靜,修得是自然。你我雖學拳腳,卻不是為了殺人放火。而是為了溝通天地陰陽,淬煉筋骨內丹。因此,你在練武之時,得時刻記得以下八個字,‘柔、靜、虛、空、圓、中、正、和’,而不是……”


    “謬,大謬也。以己之昏昏,使人之昭昭,豈不是推人下崖哉?”話音未落,卻被一個沙啞的聲音打斷。回過頭,恰看見扶搖子如同一隻蒼鷹般站在不遠處的樹枝上。身體隨著鬆濤聲起起伏伏,雙鬢與道袍皆被晨露打得透濕,誰也也不知道他在那裏已經站了多長世間。


    “見過觀主!”雖然昨天常婉瑩已經信誓旦旦地說過,扶搖子不會介意他跟大夥一起練武。寧彥章依舊感覺像偷東西被抓了個正著般,紅著臉,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禮。


    “師尊!”真無子和眾道士們也趕緊收起拳腳,以道門之禮向扶搖子問安。


    “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就當我不存在!”扶搖子卻是個隨意性格,懶懶地揮了下手,命令眾人繼續。然後又看了一眼滿臉不安的大弟子真無道士,笑著補充:“你的塵緣早盡,這輩子都注定要做個道士,當然要內外兼修,趨靜逐動。他卻是注定要在塵世間曆盡百般劫難的命兒,你教他清靜無為,不是誤人子弟麽?”


    “師尊說得極是,弟子魯莽了!”真無子聽得額頭見汗,再度躬身認錯。


    “這也不完全怪你。是老道兒沒教你如何帶凡俗徒弟,因材施教。你且去帶著其他師兄弟修行,他,還是交給老道兒算了!”扶搖子又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打發大弟子真無道士離開。隨即,將目光迅速轉向寧彥章,低聲命令,“你跟我到後山來,我教你點兒其他馬上就能用的本事。唉,老道兒當年貪心不足,沒事兒非要跑到汴梁去湊熱鬧。所以活該這麽大年紀了,還為你們這些小輩們勞心勞力!”


    說著話,將雙膝微微一曲,竟然如同猿猴般,從腳下這棵鬆樹上,跳到七八尺遠之外的另一棵鬆樹上。然後三縱兩縱,就沒了蹤影。


    第七章 鹿鳴(九)


    “這,這是輕身術!”寧彥章大吃一驚,兩眼頓時瞪得滾圓。


    在瓦崗寨中,他也曾經看到過一些當家和大頭目們平素顯擺所謂的什麽輕功,卻不過都是翻牆翻得比別人稍快一些,跳得比別人稍遠兩三尺罷了。像逍遙子這般直接從樹梢飛來縱去的,卻是平生僅見。


    “愣著幹什麽?還不快去後山!”正瞠目結舌之際,耳畔卻忽然傳來一聲輕喝。隨即,有塊樹皮淩空而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這下,即便傻子也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在眾人善意的哄笑和羨慕的眼神當中,寧彥章雙手抱頭,拔腿直奔後山。


    待他氣喘籲籲地趕到,逍遙子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看了看少年人充滿渴望的麵孔,老道士略作斟酌,正色說道:“我知道你背負著深仇大恨。但已經死去的人,卻不可能再活轉回來,無論你殺了多少仇敵替他們殉葬,結果都是一樣。實際上他們都未必看得到,而你自己,也絕不會因為殺戮而得到任何解脫。所以,在老夫教你本事之前,你還得對著蒼天給我發個誓。今後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我教你的東西來殺人。更不能濫殺無辜!”


    “那是自然!”寧彥章曾經親眼看到老道士空手擊退呼延琮,對此人的本事極為欽佩。立刻跪了下去,大聲說道:“蒼天在上,我石,我寧彥章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絕不拿逍遙子道長所傳授的本領濫殺無辜。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嗯!你起來吧,去折一根樹枝來!”逍遙子對少年人的幹脆表現非常滿意,手捋胡須輕輕點頭。


    寧彥章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坦誠地揚起臉,看著逍遙子,繼續補充道:“有一件事情,還請容弟子稟明。弟子真的不認為自己就是石延寶,所以,所以弟子現在,還隻能算個外人。不能算做……”


    “嗯?哈哈哈……”逍遙子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仰起頭,放聲狂笑。直到把眼淚都給笑出來了,才不屑地擺了擺手,大聲說道:“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莫非老道我還真能掐訣做法,將你的魂兒拘走,換了石延寶回來不成?也罷,既然你如此在意這些,老道兒今天就成全與你。你再給我磕三個頭,我收你做老九便是!”


    “啊!”這下,輪到寧彥章發愣了,半晌,才終於理解了老人家的一番良苦用心。紅著眼睛俯首於地,“呯、呯、呯”,毫無保留地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三拜!”


    “起來,起來!”逍遙子伸出枯瘦的大手,將他輕輕動地上拉起。皺紋密布的臉上,隱隱透出幾分悲憤。“當初老老道兒收那石延寶為徒,乃是看中了他宅心仁厚,孝悌恭謙。誰料他全家突遭大難,老道兒這個假冒的神仙居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死,一點兒辦法都拿不出來。本以為師徒之緣分,這輩子已經盡了。卻沒想到,不久之後就又遇到了你。”


    一番話,說得跟世間普通喪子老漢沒什麽兩樣,充滿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無奈與淒涼。寧彥章雖然自認不是石延寶,聽在耳朵裏,心內也覺得酸澀無比,兩隻眼睛當中,不知不覺間就湧滿了淚水。


    “所以咱們師徒,也算有緣!呼——”老道士逍遙子忽然又張開嘴巴,衝著山間長長地吐出一道白霧。“老夫今天就收了你,做第九弟子。他第八,你第九。還沒來得及傳授給他的本事,你也可以學。以前沒想過傳授給他的本事,也專門傳給你一套!”


    說罷,一個縱身跳開數尺,手腳揮舞,打出一套拳法。招式套路,與真無子等人在道觀內每天早晨所煉別無二致,但舉手投足間,卻多了幾倍的飄逸絕塵之氣。到後來,衣袂隨著身體在半空中翩翩飛舞,仿佛立刻就要升仙而去。


    寧彥章看得心曠神怡,卻始終隻能學到一點兒皮毛。學著老道士的樣子比劃了幾下,略顯壯碩的身體非但沒有半點仙家氣象,反而差點一跤跌倒,直接滾下山後的陡坡兒。


    “小心!”老道士逍遙子反應極為機敏,看到情況不對,立刻收了拳腳,揮臂一拂。長長的道袍袖子如同巨蟒般纏了過來,將他卷得向後接連退了十幾步,終於穩住了身體,幸免於難。


    “你沒走心!”不待他拱手道謝,逍遙子皺起了眉頭,低聲嗬斥,“莫非你不想學老道兒的功夫麽?還是你依舊不願忍受那份辛苦?”


    “師尊,請恕弟子資質魯鈍!弟子真心想學,隻是,隻是倉促之間,看都沒看明白!”寧彥章大急,趕緊躬下身體解釋。


    一個多月來被人像野鴨子一般趕來殺去,卻沒有絲毫的還手之力。他怎麽可能不想學一身精妙的武藝?把武藝煉到如楊重貴,呼延琮一樣高明,即便日後不能用來報仇雪恥,至少,逃命的時候,也可以讓自己不再成為別人的負累,不再眼睜睜地看著身邊關心著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無辜枉死。


    可師父逍遙子剛才那套拳腳,打出來好看歸好看,中間卻不帶絲毫殺氣。他寧彥章雖然不識貨,卻好歹也跟著瓦崗寨的頭領們學過一些殺人的本事,能感覺出兩種路數本質上的差別。


    “是了,老夫剛才還說別人不懂得因材施教。剛才光顧著高興,卻把這個茬給忘了!”逍遙子老道是何等的高明,見寧彥章請罪時的動作明顯帶著幾分生硬,立刻就猜到了其中緣由。笑了笑,搖著頭道:“既然你不識貨,也就罷了!這套道門功夫,的確是用來鍛煉筋骨,梳理內息的。老夫等會兒傳你一套拳譜,你以後自己照著筆畫便是。咱們現在,且換另外一套本事!”


    說罷,也不征求寧彥章的意見。身體又是輕輕一縱,跳到一棵鬆樹旁,隨手折了根樹枝,捋掉針葉和毛刺,輕輕一抖,直奔少年人的喉嚨。


    “啊——!”寧彥章被嚇得一哆嗦,趕緊側身閃避。誰料那樹枝卻像活了一般,隨著老道的腳步中途轉彎。“噗!”地一下,在他剛剛長出來沒多久的喉結上點出了一道青綠色的痕跡。然後飄然收回,立在老道兒的手中顫顫巍巍。


    “此乃殺人之術!”老道兒寧彥章收起姿勢,對著滿臉震驚的少年人沉聲指點。“與先前那套長生拳相比,實屬下乘。但以你現在的眼光和境遇,學它卻恰恰合適。須知道門雖然講究的是清靜無爭,可我扶搖子的徒兒,也不是誰想殺就能殺的!即便是劫數天定,卻也必須讓那些殺人者付出足夠的代價!”


    說到最後,已經是聲色俱厲,令聞聽者無法不覺得寒氣透體。


    寧彥章被對方話語中的凜然殺機逼得後退了半步,紅著眼睛施禮:“弟子明白。弟子不拿師門功夫去亂殺無辜,卻也不會再做那束手就戮之輩,墜了師門臉麵!”


    “臉麵這東西,無所謂!但命卻是自己的,哪怕是親生父母,都沒權力拿走,更何況是什麽狗屁王侯?”老道士扶搖子擺了擺手中樹枝,大聲冷笑,“你記住,長生的功夫,需要日積月累,活得越長,越能感悟出其中三味。但殺人的功夫,卻是離不開‘筋強骨壯,穩準狠決’八個字。你這幅軀殼吃肉長大,原本就比普通人結實。再把握住動做的靈活和出招的果斷很辣,什麽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其實拿在手裏都是一個樣。煉到極致,哪怕是手裏隻剩下根樹枝,削尖了一樣能戳瞎對手的眼睛,直貫入腦,取了他的性命!”


    “這,這麽簡單?”寧彥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著小聲嘟囔。


    在山寨裏,每個當家人都把自己的武藝,視為獨門絕技。公然展露在外邊和傳授給其他人的,永遠都是皮毛。關鍵招數,縱使生死兄弟都不準偷看偷學。而到了扶搖子口中,所有秘籍卻全都成了笑話,隻剩下了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扼要無比。


    “當然隻是說起來簡單,實際煉時,還是要靠個人的悟性和資質。就像你,身子骨這麽強壯,想要急於求成的話,當然是要選長槍大戟這類霸道兵刃。隻要學成了三分皮毛,等閑人就難以近身。而像老道兒我這種身上總計也沒幾兩肉的,跟你比拚力氣就是自己找死。所以初學時,一定要學劍、刺、吳鉤、短戈這類輕便靈巧兵器。對陣時飄忽來去,一擊既走。如此,才能以己之長,擊他人之短。而不是反其道勉強而為!”


    唯恐少年人像先前那樣又隻聽了個皮毛,一邊說,他一邊比比劃劃。幾個縱躍往來,就又在寧彥章的胸口、小腹、額頭等處,留下了若幹道綠痕。每一道都是若隱若現,力氣控製得無比精妙,根本沒讓少年人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寧彥章見此,知道老道所言絕非胡吹大氣。趕緊也去折了個樹枝,準備照著葫蘆畫瓢。誰料那老道兒逍遙子卻又忽然收了勢,搖著頭罵道:“蠢材,蠢材,不是剛剛跟你說麽,你要學,就從長槍大戟學起,入門容易,見效也快。想學劍,等將來有了時間,自己慢慢感悟便是。反正都是都是捅人身體上的要害,最終目標沒什麽太大差別。”


    “謝師尊點撥!”少年人聞聽,趕緊老老實實地認錯。然後重新去下麵的山坡折了一根手臂粗的楊樹來,用石頭砍去了枝條,當作長槍端在手裏請求扶搖子賜教。


    “所謂槍,實際上是槊和長矛的合體。隻是長槊那東西,造價實在太高,而隨便砍根木棍套了個鐵頭做長矛,給人的感覺又過於廉價。所以自中唐之後,用槊的人就越來越少,用槍的人就越來越多!”扶搖子見少年謙遜好學,也起了幾分欣然之意。放下樹枝做的寶劍,手把手地指點寧彥章學長槍。


    “而槍也罷,槊也罷,基本動作無非就是那麽幾個。刺、攪、遮、推,你身強力壯,以後還能長得更高,膂力更強,自然可以再加上一個掃和砸。掃的時候,槍的兩刃可以當作刀子來割,來砍。砸的時候,整條槍就是一根棍子,對方哪裏最受不住力,你就集中全身力氣朝哪裏招呼便是!”


    “若是碰上力氣與你不分仲伯的,如呼延琮,或者浸淫長槍十數年的,如楊重貴。你就把前麵那個攪字使到極致。槍貼著槍,力往圓了使。陽極陰生,陰極複生陽……”


    正所謂行家一伸手,就隻有沒有。老道士獨身一人在世間行走幾十年,狼蟲虎豹不知道宰了多少。所以在殺人搏命方麵,絕對是行家中的行家。隻是短短幾句話,就將長槍的精髓總結了個清清楚楚,然後化作幾十個零散招式,傳授給寧彥章一一揣摩。


    而那寧彥章,也不知道是連日來被人追殺得狠了,殺出了幾分悟性,還是天生與長槍有緣,竟是掌握得極為迅速。隻用了短短一天功夫,就已經將所有分解開來的招式學得似模似樣。接下來的事情,便剩下熟練掌握,自由組合,一步步化繁為簡,直到渾然天成了。


    逍遙子見他孺子可教,忍不住又將那套長生拳拿出了出來,對著拳譜,仔細給他講解了一回。這次,寧彥章總算沒有光顧著發傻,反複煉了二十幾遍,將其中招式都比劃得有幾分形似。但是說初窺門徑,乃至登堂入室,則不知道還要花費幾萬年的功夫,反正整個道觀的同門師兄弟們,這輩子估計是誰也沒機會看得著了。


    道家畢竟修得是清靜無為,所以逍遙子心中雖然有些遺憾,卻也沒有再逼他於長生拳上多浪費時間。隻是將拳譜給了他,叮囑他日後有了時間,再慢慢領悟。而眼下,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長槍上,以應不測之需。


    寧彥章當然知道輕重緩急,連連點頭答應。接下來十幾天,兩隻腳就在道觀後麵的山坡上生了根,日日勤學苦練不綴。而真無子等道士念及同門之誼,隻要能抽出時間來,也輪番到後山跟他拆招,以增加他的實戰經驗和對槍術的領悟。如此,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小半個月之內,他的武藝突飛猛進。雖然遇到楊重貴這等軍中猛將,還是一招就死的份兒。遇到吳若甫、李晚亭等尋常武夫,卻也能勉強支撐幾下,不至於再如板子上的活魚般任人宰割了。


    第八章 烏鵲(一)


    所有前來給他喂招的同門當中,來得最勤,每次逗留時間最長的,當然還是常婉瑩。隻要有空幾乎從不去別處,並且隻要一來後山,便能起到清場的效果,令其他同門師兄立刻就紛紛找各種借口告辭。


    寧彥章臉皮薄,對此頗為負疚,常婉瑩卻不以為然。見少年每次都滿臉歉意,便忍不住低聲嗬斥道:“他們都拿你當小師弟,動手前先留五分氣力,怎麽可能教得好你?要喂招,當然得我這樣的才行。至少我下得了狠手,你若是敢偷懶,就難逃一頓好打!”


    “這,這還成你的長處了?”寧彥章哭笑不得,卻沒地方說理去。無論身材還是力氣,他都遠勝於少女。但在進退靈活與招數精熟方麵,卻差了十萬八千裏。而對煉又不是拚命,有些兩敗俱傷的狠招根本不能使用,誰的動作靈活,誰的招數熟練,自然就能占據絕對上風。


    “怎麽,不服是吧,不服就起來較量,什麽時候你能贏得一招半式,我立刻從你眼前消失!”見他總拿自己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少女把杏目一瞪,蹙著柳眉質問。


    “服,服,師妹武藝高強,寧某能得到您的指點,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寧彥章對少女又敬又怕,趕緊垂下眼皮賠罪。


    春日的陽光下,常婉瑩的皮膚被照得像玉石一樣瑩潤剔透。讓他每每都不敢多看,偏偏眼睛又經常不受控製。所以,垂下眼皮說話,才能最大可能地控製住自己心中的渴望。否則,真不知道哪天會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常婉瑩卻不肯就此放過他,硬逼著他跟自己打了三場,每次就用樹枝抽得他落荒而逃才算解了心頭之恨。過後,卻又迫不及待地找來藥汁替他擦拭被抽腫的胳膊和腦門,並且滿臉歉意地解釋道:“你別怪我下手重,我這也是為了救你。給父親和漢王的信,已經送出去好幾天了。至今還沒有任何回音。說實話,要不是逃到別人的地盤結果也是一樣,我早就帶著你逃命去了,根本不會耽擱到現在!”


    “其實你讓師尊早點把我交出去,反而更好!你們不也推斷過了麽,無論我是不是二皇子,漢王都不可能在近期明著動手殺我。而拖上一段時間之後,你和師尊還可以想別的辦法了,總好過跟他硬頂!”聽他說得認真,寧彥章非常坦誠地建議。


    逃到別人的地盤結果也是一樣,這是他目前所麵對的最大問題。幾乎就是無解。隻要中原的皇位一日沒定,二皇子石延寶就還能起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作用”。而各方諸侯,恐怕跟劉知遠都是一個德行。即便能發現他身上很多地方與皇家血脈格格不入,也寧願揣著明白裝糊塗,硬把他打扮成二皇子,繼而掌控於自己之手。


    然而,對他的建議,常婉瑩卻嗤之以鼻。“你太不了解劉伯……,不了解那個劉知遠了。你若是永遠不在他眼前出現,他想不起你來,當然不會輕易動殺心。而一旦你被送到他麵前,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永絕後患。然後下麵自然有一群謀士替他出謀劃策,先在最短時間把你的可利用價值榨幹,然後找出一千個辦法讓你死得名正言順。”


    “那我更不能連累你們!”寧彥章聞聽,心中大急,鐵青著臉低聲嘶吼。


    常婉瑩笑了笑,固執地搖頭,“眼下還算不上連累。師尊手裏握著劉知遠的救命藥方,我阿爺在劉知遠那裏也有幾分顏麵。所以即便被他抓了個人贓俱獲,我們師徒倆頂多也是閉門思頂過而已。倒是你,屆時恐怕想再如今天這般自由自在,恐怕就難了!”


    “那,那……”寧彥章當然不信後果會如此輕鬆,可一時間,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說服對方,隻能瞪圓裏眼睛幹喘粗氣。常婉瑩見了,卻又撿起樹枝,笑著相邀,“別想了,想破腦袋你想不出辦法來。外邊的事情交給有師姐我,你盡管好好習文練武就是了。來,歇息夠沒有,歇息夠了咱們就再打一場。讓我看看你剛才那頓打,到底是不是白挨沒白挨!”


    說著話,又是以樹枝為劍,招招刁鑽狠辣。寧彥章不能眼睜睜地站在原地挨揍,隻好撿起樹幹做的長槍,挺身迎戰。


    二人從日上中天打到日落,方才暫時休戰。第二天有了新的機會,再繼續“殊死搏殺”。如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寧彥章的本領一天天見漲。外邊也不斷有好消息由常府的家將傳上山來,讓常婉瑩的額頭一天天舒展,笑容一天比一天輕鬆。


    “漢王府內的名醫驗過了二小姐以道長名義送去的藥,視為救命仙丹!”


    “漢王正式自立為帝,國號大漢。下詔從即日起,禁止各地官員再為契丹人搜刮錢財,否則必將嚴懲不貸。”


    “漢王下達大赦詔書,凡地方文武主動驅逐契丹官吏,率部來投者,過往降敵之舉一律不與追究,官職也都保持原樣不動!”


    “漢王下詔,將親領大軍四十萬,直搗汴梁。沿途各地契丹人,無論軍民,必須在大軍抵達之前主動撤往燕雲各州,否則,定斬不饒!”


    “漢王……”


    劉知遠自立為帝了,石延寶這個傀儡的重要性,就大大地降低。而出征在即,他估計也沒太多時間去考慮如何處置二皇子。所以隻要拖過最近這十幾天,拖到大軍離開,“石延寶”的活命機會就大增。今後劉知遠能想起他的時間也將越來越少。


    而無論劉知遠出征前將看管二皇子事情交給哪個臣子來執行,憑借常家的勢力和道門在北方的影響,“石延寶”在熬過最初的三五年後,未必沒有機會假死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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