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郭允明完全忘記了抗拒,像以前給別人當書童時一樣,大聲答應。隨即,兩隻手按住韓重贇大腿,咬著牙匯報,“按,按好了!你盡管放手施為!”


    “嗤——!”他的話音未落,“二皇子石延寶”手中的短刀,已經貼在了韓重贇的傷口上。頓時間,青煙四冒,焦臭撲鼻。


    “啊——!”昏迷不醒的韓重贇嘴裏發出一聲慘叫,腰杆本能地上挺,大腿小腿一起往回收。郭允明胳膊一軟,就要被對方硬生生地拖進高車。說時遲,那時快,楊重貴側肩頂住郭允明,雙手同時下按,“忍住,就這一下,馬上便好!”


    “啊———啊——!”韓重贇掙紮不得,嘴裏繼續發出淒厲的慘呼。兩眼一翻,再度疼得昏迷不醒。


    “二皇子石延寶”手中的短刀,恰恰在這個時候,從他腿上傷口處抬起。刀身兩側,餘煙嫋嫋。


    再看原本血淋淋的傷口,竟被燒紅的刀子,給硬生生地焗在了一起。再也沒有半滴紅色的血液往外流。


    “金創藥!誰的最好,趕緊自己說!”石延寶頭也不抬,丟下短刀,一邊用胖胖的手指翻看韓重贇的眼皮,一邊沉聲詢問。


    “我的最好,我的是鹿鳴軒老字號!”


    “我的,我的花了四吊錢,才能買回來一小包!!”


    “我的是五台山鐵和尚……”


    “我的……”


    眾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上前獻藥。


    “還是用我的吧!”楊重貴緩緩鬆開按在韓重贇大腿上的雙手,大聲說道,“我的,是‘白雲先生’親手所製。他最近一段時間剛好在漢王那裏做客,家父求了他好幾次,才求到了一小盒。”


    白雲先生陳摶的大名,整個華夏北方,幾乎無人不曉。此人中過科舉,煉過仙丹,還精通一身好武藝。但此刻最出名的,卻是他的一手好醫術。簡直可以用“生死人肉白骨”六個字來形容。據說隻要閻王爺沒派鬼差來勾魂,多重的病,多厲害的傷,他都能妙手回春。


    有這位老道士賜下的金創藥在,別人家的,就都可以收起來的。“二皇子石延寶”雖然沒聽說過白雲先生的名號,卻也從大夥隨後的表情上推斷出了一二。於是乎,便從善如流,接過來楊重貴遞上前的木盒,用洗幹淨的刀尖挑出一些灰白色油膏,緩緩地塗在了韓重贇剛剛被強行燙合的傷口處。


    油膏被體溫花開,焦黑的燙痕,看起來立刻不像先前一樣醜陋。“二皇子石延寶”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從取過一根蘿卜粗細的老參,用刀子細細地削下數片,塞進韓重贇嘴裏,然後用酒水一點點喂了下去。


    韓重贇的臉色雖然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但隨著藥力和酒力的散開,呼吸明顯變得有力起來。脖頸下的兩根大血管兒,也又開始輕輕地跳動。


    眾人見此,頓時又齊齊鬆了一口氣。趕緊七手八腳地幫忙收拾車廂,鋪開行禮,將韓重贇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塞了枕頭躺穩,然後迅速趕起馬車,奔向距離此地最近的城池。


    當車廂門重新關好之後,郭允明一直懸在嗓子眼兒處的心髒,方才緩緩落回肚子。看了一眼累得滿頭大汗的小肥,帶著幾分慶幸說道:“今天多虧了殿下你!虧得你居然精通岐黃之術。否則,韓大少爺可真要遇上大麻煩了!”


    “是啊,殿下什麽時候學的岐黃之術,手段好生老到?”主動留下了陪同好姐妹的黑衣女將也轉過頭,帶著幾分好奇詢問。


    “壞了!”郭允明心髒一抽,後悔得恨不得來回給他自己兩個大嘴巴。讓你欠,讓你欠,好不容易躲過了一劫,自己心中偷偷樂會兒便是,怎麽一得意起來,就忘乎所以?!


    正急得噴煙冒火間,卻看到常婉淑快速將目光從韓重贇臉上移開,看著大夥,低聲說道:“他小時候就喜歡這個,估計是無師自通。我記得當年上林苑中,被他活活折騰死的鹿兒幾乎每個月都有好幾頭。當時我還為此揍過他,沒想到今天反倒多虧了他當時的折騰!”


    “也不是完全如此!”小肥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指指自己的腦袋,低聲補充,“我好像跟人學過這些,剛才突然間就想起來了。但是除了二當家寧采臣之外,卻又想不起來誰曾教過我!唉,無論如何,韓大哥沒事兒就好!”


    “是啊,是啊!”郭允明如蒙大赦,在旁邊連連點頭。“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你今天救了他的命,大夥都親眼看到了!”


    “那倒是,的確沒什麽大不了的!”黑衣女將想了想,笑著點頭。


    “那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妹妹,就是小時候老被你欺負哭的那個?”常婉淑抬手在自己眼角處擦了幾下,笑著提起了另外一件遠比“二皇子”精通醫術更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提起你就恨得牙根兒都癢癢。等將來見了她,你可別指望她會像我這樣好說話!”


    “嗯,我知道。我讓她罵幾句出氣便是。小時候的事情,我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小肥訕訕地賠了個笑臉,如同真的犯下過石延寶當年的那些“罪行”一樣,低聲表示歉意。


    “你知道就好!”常婉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將頭轉向昏迷中的韓重贇,不再哆嗦。


    黑衣女將除了她之外,跟馬車中其餘任何人都不熟悉。也把麵孔轉向了病榻,低下頭,閉目假寐。


    隻有郭允明,一會兒偷偷看看疲憊不堪的小肥,一會兒又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幾下忽然變溫柔了的常婉淑和閉目養神的黑衣女將,心中波濤翻滾,“莫非他真的就是二皇子本人?否則,常大小姐怎麽跟他如此親近?居然連半絲破綻都沒有看出來?並且還主動替他澄清疑點?”


    上午的陽光透過官道兩側的樹林,落在少年人的臉上。把少年人的麵孔照得忽亮忽暗,神秘莫名。


    注1:短褌,就是後世的短褲雛形。從胯部到膝蓋,然後膝蓋上在加兩條護脛,就構成了完整的褲子。中國古代短褲分為絝和褌,區別是絝為開檔,褌為合襠。唐朝後期及之後,基本已經全是褌,絝已經不多見。


    第五章 迷離(一)


    韓重贇的生命力很是頑強,隻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早上,就已經能靠在常婉淑的臂彎裏,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粥。


    臨時被楊重貴征用的郎中不敢貪功,非常誠懇地告訴眾人,韓將軍之所以能逃過一場生死大劫,一方麵是由於傷口處理得及時恰當;另外一方麵,則是因為其當時身邊有個命格貴不可言的大人物,尋常那些汙穢肮髒的東西,都不敢趁弱欺身。


    傷口的處理,是小肥親自動的手。整個隊伍當中命格最貴的,到目前為止恐怕也是他。當然,這一切是建立在他的“二皇子”為真的前提下。否則,“貴不可言”四個字,無論如何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能把好朋友的性命從閻王爺手裏給搶回來,小肥當然非常開心!這證明他至少不算是個單純的累贅,不再單純地隻是依靠靠別人,而從不付出。但是他的好心情隻維持了不到一個白天,傍晚的時候,所有快樂就一掃而空。


    “二皇子身邊有神明襄助!”


    “二皇子用龍氣給韓將軍續了命!”


    “韓將軍當時原本已經死了,是二皇子跟菩薩許下了五台山頂塑金身的宏願,才給韓將軍換了回來五十年陽壽!”


    ……


    林林總總,類似的傳言不脛而走。甚至連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他給韓重贇包紮傷口的一些底層十將和兵卒,都煞有介事地跟周圍的人宣布,“嗯,就是!當時我們都看到頭上的天都變黑了,陰氣逼人。心想糟了,肯定是閻王爺派了鬼差來勾少將軍的魂兒了!但二皇子把橫刀就往空處那麽一揮,你說怎麽著……?”


    “怎麽著?”臨時架起的篝火旁,其他兵卒一邊吃著幹糧,一邊滿臉緊張地捧場。


    “隻聽當啷一聲。”如同戲台上的優伶一樣,說故事的人把眼睛微閉,右手五指做握刀狀一起朝火堆虛劈,“橫刀明明什麽都沒砍上,就自己斷成兩截。緊跟著,我們大夥兒就覺得頭頂上一亮,陽氣頓時就回來了。”


    “嘶——”聽眾們一邊倒吸冷氣,一邊用眼神偷偷朝著二皇子身邊打量。都希望能看出這鳳子龍孫身邊的護駕神靈,到底藏在哪裏,長得是何等模樣?


    一不小心就成了“半仙”的小肥,當然不可能衝到一座座火堆身邊,對著每個編纂故事的人解釋,自己肯定沒有神明護體,更不是什麽狗屁二皇子。自己就是一個私人堆裏爬出來的孤魂野鬼,如果不是當日瓦崗寨幾個當家發了善心,屍體早就喂了野狗,怎麽可能貴不可言?!


    他也不可能去抱怨,大夥故意將自己架在火堆上烤。那些編故事的廝殺漢們,隻是閑極無聊才找點樂子緩解旅途疲憊而已,沒有任何惡意。更不可能包藏著什麽禍心。也完全沒有想到,他們現在極力推崇的二皇子,實際上是個西貝貨。


    他們隻是最底層的一群,沒有楊將軍和郭長史所具備的那種眼力和心機。想不到隨口編造出來的故事,能給自己帶來什麽危險。更想不到,大夥一路上名為保護二皇子,暗地裏還承擔著隨時準備殺人滅口的任務。他們甚至想不到,漢王劉知遠將花費這麽大力氣“二皇子”接到太原,不過是欲“挾天子以令諸侯”。還一廂情願的認為,自家漢王是程嬰杵臼那樣的千載孤忠,而二皇子注定在將來某一個時刻,會成為如同戲文裏的趙武子那樣,奮祖宗之餘烈,重整大晉江山。


    地位越來越尷尬的小肥,沒有勇氣去指責身邊這群質樸的廝殺漢。也沒有能力,去查找到底是哪個在背後推波助瀾,試圖將自己的二皇子身份徹底釘死,讓任何人都做不得半點兒更改。他隻是本能地覺得身邊正在發生的事情,越來越不對勁兒,越來越危險。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到整個事件的最初作俑者,提醒後者及時出手去解決麻煩。


    找了個恰當的機會,小肥把武英軍長史郭允明拉到僻靜處,低聲說出了自己的發現和擔憂。後者比他閱曆廣,也比他更懂得權謀,應該能看出來,眼下流言傳播得越離譜,將來的局麵恐怕就越難掌控。


    誰料郭允明卻一改前幾天殺伐果斷模樣,而是如同被丈夫拋棄了多年的怨婦般,冷笑著向他拱手:“殿下,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麽?先通過韓重贇,交好他嶽父常思。而後再於軍中拉起一般鐵杆死忠。將來在漢王麵前,您隻要把真實身份一亮。即便不能如前朝德宗陛下那樣中興大晉,至少也能像懿宗陛下那般,逍遙快活一輩子!”(注1、注2)


    “你胡說些什麽?”見了對方不陰不陽的模樣,小肥急得直跺腳。“我這二皇子是不是真的,你還不清楚麽?如今卷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要是哪天露了餡兒,我自己不過是一死而已,他們,他們又是何等無辜?”


    自己不過是一死,而自己,已經死過了一回,照理兒就不該怕第二次。這,是少年人先前勉強能保持鎮定的原因。那時,他所需要考慮的,僅僅是用自己的小命兒,給餘斯文、李晚亭瓦崗眾換條生路,並且讓韓重贇替自己出頭的義舉不會受到追究。而現在,此事卻把越來越多原本不相幹的人給牽連了進來,萬一日後出了紕漏,他真的不敢想象在劉知遠的盛怒之下,大夥當中有幾人能逃離生天?!


    然而,著急的卻仍然隻是他一個人。郭允明聽了他的解釋,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地冰冷。隻見此人再度躬下身體,長揖及地,“二皇子殿下,您就饒了微臣吧!微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當初不該拿別人的性命來要挾您。可您老人家如今已經平安脫離險境了,一路上也把微臣給耍了個團團轉。您老人家馬上就要登基了,就不要再跟微臣這個小小的武英軍長史計較了吧!微臣求饒,求饒還不行嗎?”


    說著話,連連俯身行禮,蒼白麵孔上,寫滿了無奈與委屈!


    “不可理喻!”小肥氣得推了對方一把,轉頭就走。


    別人可以把他當二皇子,他犯不著去過分計較。可自己這個“二皇子”的身份,完全是姓郭的一手炮製出來的。當初說好了互相行方便,隻要自己主動配合,姓郭的就想辦法讓瓦崗眾脫身。如今,還沒等走入太原城內,姓郭的居然就開始倒打一耙!


    “你才不可理喻!”郭允明望著他的背影,惡狠狠撇嘴。“放著好好的真皇子不當,非要裝傻當假的。老子在要是再繼續上你當,腦袋,腦袋就活該被鐵鐧砸!”


    想想自己最近所作所為,他忍不住一陣恨從心來,有股又冷又腥的東西,從嘴角直接淌入心底。


    我容易麽我?


    好不容易外放做個長史,偏偏協助掌控的是完全由山賊草寇整合而成的武英軍。好不容易抓到了武英軍主將韓樸的把柄,結果卻又發現對方身後還蹲著一頭大老虎常思。好不容易搭上掌書記蘇逢吉的線兒,在此人的授意下炮製了個假皇子出來,得到了向漢王展示自己本領的機會,卻萬萬沒想到,假皇子從一開始就是真的,隻不過始終在跟自己裝傻而已……


    郭允明啊,郭允明,你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孽?這輩子活得如此努力,卻總是處處碰頭!


    注1:前朝德宗,大唐德宗李適,唐朝第九任皇帝。曾經因節度使的逼迫而倉惶逃命,後來又依靠另一個節度使李晟成功複位。當皇帝期間整頓吏治,依靠藩鎮打擊藩鎮,取得了相當不錯效果。


    注2:懿宗,大唐懿宗李漼,唐朝第十七位皇帝。在位期14年,終日吃喝玩樂。將政務交給宦官和權臣,自己什麽都不幹,卻平安到老。


    第五章 迷離(二)


    據說某些心思過於陰鷙人,眼睛裏頭永遠看不到陽光。


    此時此刻的郭允明,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終日與陰謀詭計為伴的他,根本不相信人世間還有巧合這種事情發生,更不相信人和人之間還有坦誠相待這一說。


    當發現局麵已經完全脫離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後,此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自己被人利用了!然後順著這個先入為主的觀點再去尋找證據,當然越是尋找,心中就越是恐慌莫名。而越是恐慌,他便越堅信自己不小心著了一個半大孩子的道兒,這些日子一直被對方當棋子擺弄!


    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情,郭允明絕對不會幹,更何況在他眼裏,二皇子石延寶跟漢王劉知遠鬥,根本沒有絲毫勝算。所以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便是,盡量將前一段時間的功勞拿到手,然後從現在起跟對方做一個徹底的切割。免得將來漢王劉知遠被激怒後,逆本溯源,讓自己平白遭受池魚之殃。


    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切割,他當然不可能再去理睬是誰在暗中為這兩天愈傳愈離譜的“神跡”推波助瀾。而小肥身邊除了他這個可以請教的智者之外,卻找不到任何謀士可用。跟楊重貴不熟,跟其他武將沒任何交情;對好朋友韓重贇已經虧欠太多,不能再把此人拖下水更深。至於六當家餘斯文和七當家李晚亭,人品方麵肯定沒問題,可找他們問計,還真不如問自己的膝蓋骨。


    但是無論如何,有些該做的事情還必須去做。從郭允明身邊走開之後,小肥又偷偷地找到了兩位瓦崗當家,催促他們盡快想辦法自行脫身,“趁著我現在還被別人當成二皇子,你們倆還是帶著大夥趕緊離開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離開河東。郭允明現在魔症了,未必顧得上派人追殺你們!”


    “咋,你現在身份確定了,就要趕我們走?這也太不仗義了吧!咱們隻想跟著你混口熱乎飯吃,又沒想著讓你封一字並肩王?”六當家餘斯文把眼睛一瞪,厲聲抗議。


    “你真的不是二皇子?你可別故意糊弄我們!連那姓常的傻大姐兒,都認定你是二皇子了,你怎麽可能是假的呢?就她那樣子,像是能替你圓謊的人麽?”李晚亭表麵看上去胡子啦喳,橫肉滿臉,心思卻多少比餘斯文細膩一些。把眉頭皺成疙瘩,低聲質疑。


    “我真的不是什麽二皇子,我可以發誓!否則,我早就承認了,何必廢這大勁兒折騰來折騰去?”小肥大急,迅速四下看了看,低聲咆哮。“即便我真的是那二皇子,你以為劉知遠會當諸葛亮麽?他頂多是個曹操,甚至連曹操都不如,隻待利用我壓服了其他幾個節度使,就會立刻要了我的命!”


    “那我們更不能走了,我們走了,你豈不連個可以依靠的幫手都沒有?”李晚亭見他不似在說謊,愣了愣,非常用力地搖頭。“在黃河邊上我就發過誓,從那時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大當家。生也罷,死也罷,咱們幾個都跟定了你!”


    “君子坦蛋蛋,小人露雞雞!”餘斯文也是一晃腦袋,開始咬文嚼字,“我們可不是郭允明,整日想著利用你。每次看到丁點兒危險,就立刻躲得遠遠。實話實說,六叔這二百多斤兒,早就準備交給你了。從現在起,你隨便拿去用。即便拚不過別人,至少還能濺他一臉血!”


    “六叔、七叔——!”小肥紅著眼睛,低聲喊叫。


    憑心而論,瓦崗寨這些當家們雖然曾經從死人堆裏救出了他,但是除了二當家寧采臣之外,其餘幾個人平素跟他的關係並不算多親近。而被吳若甫出賣了一次之後,他自己心裏對眾人也有了幾分猜忌,唯恐一不留神,再度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而現在,那些猜忌與隔閡,卻都像晚春時節的積雪一樣,轉眼就融化得無影無蹤。能留在他心裏的,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別怕,無論接下來有什麽難關,六叔和七叔都陪著你一起闖!”聽少年人叫得認真,餘斯文心裏也動了真感情。紅著眼裏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承諾。


    “你也別覺得欠了我們。無論你是不是二皇子,劉知遠恐怕都不會讓我們平安離開。跟在你身邊,他們好歹對你的態度有個忌憚,隻要沒打算立刻除去你,輕易就不會動我們幾個。如果離開了你,嗬嗬……”李晚亭撇了撇嘴,不屑地搖頭。“殺人滅口的辦法可就多了,保證過後讓你一點音訊都得不到!”


    “啊!”小肥愣愣地看著他,好半晌,才輕輕咧嘴。“我又把他們看得太善良了!我以為姓郭的既然答應了跟我做交易,就不會再對你們下狠手!”


    “姓郭的那廝,什麽時候講過信譽?”李晚亭又撇了撇嘴,輕輕聳肩。“況且河東這疙瘩,哪裏輪到他說得算?”


    “是啊,你沒看他這兩天的德行麽?”餘斯文也冷笑著搖頭,“見了楊重貴,就像狗兒見了主人一樣,就差屁股上安根尾巴了。見了楊重貴的婆娘,也恨不得能汪汪幾聲。這人啊,當官兒當到這份上,還真不如去當強盜呢,好歹還能落個痛快!”


    “楊將軍的父親是麟州節度使楊信,他夫人姓折,祖父是振武軍節度使折從遠。”小肥最近天天跟寧婉淑這個心直口快的女子打交道,消息倒也靈通。聽二人說起郭允明的古怪態度,立刻給出了具體原因。


    “原來是河西一折的孫女,怪不得武藝如此了得!”


    “也不怪郭允明對她畢恭畢敬,如果我早知道他祖父是折老將軍,也會敬她三分!”


    六當家餘斯文和七當家李晚亭兩個,立刻改了口風,滿臉欽佩地說道。


    見少年人聽得懵懵懂懂,二人又相繼解釋道:“那折從遠是個英雄,三十多年前,就奉命鎮守府州。自打他到了任,非但契丹人不敢輕易再去府州打草穀,就連黨項人見了他的旗號,也要避讓三分!”


    “難得的是此人有骨氣。當年兒皇帝石敬瑭,抱歉,我不管他是不是你祖父,反正此人挺沒臉沒皮的。當年石某人為了當皇帝,下令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那麽多成名多年的將軍,一個個隻會哭泣著領軍民南遷。唯獨河西一折,把契丹人派去接受的官員全給打了出去。隨後耶律重光多次派兵去征討,都被他老人家給幹得屁滾尿流!”


    “石重貴那糊塗蛋,唉,你別介意。不管他是不是令尊,他肯定都是糊塗蛋一個。不過他骨子裏的硬氣,倒真是跟你有幾分相似。即位後,不肯給耶律重光當孫子,導致雙方翻臉。契丹與大晉連年交戰,別的節度使頂多是把契丹人打退,根本占不到什麽實際便宜。唯獨折老將軍,接連收複了十幾座城池,從府州一路推進到了朔州和勝州……”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把黑臉女將的祖父,安北都護、振武軍節度使折從遠的英雄事跡介紹了個清清楚楚。雖然對方是朝廷的高官,而他們兩個身在綠林,卻依舊不妨礙他們把折從遠當作真正的英雄來崇拜。


    “原來是這樣!我還奇怪呢,楊夫人身手怎麽會那樣了得,有如此英雄了得的祖父,當然養不出窩囊兒孫!”對於能守護一方安寧的真豪傑,小肥心裏也是仰慕得緊。愛屋及烏,連帶著對黑衣女將也多了數分欣賞。(注1)


    “那是,將門虎女!”餘斯文和李晚亭兩個讚同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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