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腳也貼上創可貼,周司惟迅速起身,把垃圾一股腦丟進垃圾桶。


    紀箏鬆了一口氣,穿回鞋,有了創可貼,磨礪的感覺好了許多。


    “謝謝,”她看了一眼周司惟褲子上沾染的地麵灰塵:“那個……你膝蓋。”


    潔淨無塵的黑色布料,沾染一點清灰,格外顯眼。


    周司惟回神,不在意地拍了兩下,看了眼手表:“快到你出場了,送你回去。”


    “對了,”紀箏拿起那一盒創可貼:“剩下的也能給我嗎?”


    “都拿走吧。”周司惟看也不看她,拎起衣服率先去開門。


    紀箏回到禮儀隊的休息棚,把創可貼分發給其他女生,大家腳都被磨爛了,普通的創可貼又走不了幾步就脫落,接過來之後直呼好東西,在磨腳的地方墊上貼著。


    運動會第一天結束後,紀箏累得堪比運動員,回寢室就忙不迭洗去一身黏汗。


    洗完澡把創可貼換掉,她碰上自己的腳腕,一下子又回想起下午,周司惟捏上她腳踝,觸電通過全身的感覺。


    他單膝跪著,那樣子,好像她是什麽需要被虔誠對待的珍寶。


    成嘉嘉趁著運動會的假期和男友出去玩了,童然負責的是後勤方麵,比她累得還厲害,二人全都沾了枕頭就睡。


    一夜無夢,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紀箏恢複精神,叫醒童然。


    今天沒有開幕式,紀箏上午沒事,隻用等到下午頒獎再上場。


    童然累得渾身酸痛,掙紮著爬起來,無精打采地刷牙,吐去泡沫拍拍臉讓自己清醒:“我得打起精神來!”


    紀箏穿著一身運動衛衣褲,頭發紮成馬尾:“然然,我上午去給你們幫忙。”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童然洗著臉,促狹道:“男子三千是在今天上午吧。”


    紀箏心虛:“我怎麽知道。”


    “全校都知道會長報了三千,”童然擦幹淨臉出來:“不瞞你說,我也好激動,就等著這一天呢。今天操場絕對人爆滿。”


    她說著說著星星眼:“會長一定能拿第一的,到時候你給他頒獎,畫麵不要太美。”


    “你對他這麽有信心啊?”紀箏收著包,隨口問。


    “那當然,路子霖說會長以前跑過馬拉鬆拿第一的,三千還不輕輕鬆鬆。”


    紀箏驚訝了一下,又想起了那個關於獎勵的約定,她昨天後來忘記問了。


    上午仍然是天高氣爽的好天氣,晴空如洗。紀箏和童然到操場時,塑膠跑道外圍熙熙攘攘擠滿了人。


    她們跟著路子霖,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上高台,在廣播台旁邊的欄杆趴著。


    把她們帶上來後,路子霖囑咐了兩句注意安全的事,又逆著人群下台。


    上午比賽的第一場就是男子三千。


    旁邊的女生都拿出了手機做準備,興奮地談論著周司惟的名字。


    童然湊到紀箏耳邊:“情敵太多了。”


    紀箏壓聲回:“說實話,我好想跟她們一起討論。”


    童然笑出聲來,輕錘她:“沒出息,你能不能以拿下會長為目標。”


    下麵教練的口哨聲和大嗓門衝天,扯著聲音喊三千的運動員們集合。


    紀箏手掌和眉毛垂直遮光,跟著教練的身影搜尋周司惟。


    旁邊幾個女生聲音突然狂喜,拉著對方往下指:“那那那,周司惟來了!”


    “看到了看到了!”


    晴日下,三千的參賽者們在起點處集合,身上都統一套著熒光綠的背心,後麵用別針別著白色的號碼布。


    周司惟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腿長挺拔,死亡色的背心反而映得他皮膚有一種近乎瓷質的白,額前幾縷劉海在隨熱身的動作微揚。


    他旁邊是程醒,看起來是也報名了男子三千。


    紀箏目不轉睛看著,旁邊的女生早就捂著小心髒嚎:“我暈,他怎麽能長得這麽帥啊!”


    另一個說:“好煩我手機像素不好拍不清楚。”


    紀箏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機,鏡頭對準,放大,再放大。


    視野中,路子霖從外圍跑過去,拍了拍周司惟的肩膀,似乎在說加油之類的話。


    而後,周司惟驀然抬了一下頭,視線精準落進她的鏡頭裏,挺直的鼻梁,唇色淡紅,輕輕勾起弧度。


    紀箏手一抖,手機差點嚇掉。


    一旁女生尖叫:“我靠我靠他看過來了!”


    紀箏驚魂未定,拿穩手機再朝下看時,周司惟已經收回目光,到自己的跑道上。


    程醒的跑道在他旁邊,扭頭神采飛揚:“周哥,我可不會讓你。”


    周司惟笑笑:“全力以赴。”


    教練抬手,喊出號子,三聲之後,虛空的槍-聲衝上空中,所有人瞬間離弦。


    紀箏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三千米一共是七圈半,她根本不敢想的距離。


    周司惟跑步的姿勢看起來很輕鬆,寬鬆的衛衣衣角隨風後揚,好像並沒有盡全力,處在中間的位置。


    童然擔憂:“會長怎麽回事啊?”


    那兩個女生看過來,也小聲討論:“該不會他不準備拿獎,就報個名玩吧?”


    “不是吧,我覺得周司惟能拿第一的。”


    “你那是濾鏡太重了,萬一他就是體育不行呢。”


    紀箏握著手機的掌心出了細汗,一圈圈追隨那個身影。


    第二圈……


    第三圈……


    周司惟始終不前不後,領先在第一的是程醒。


    操場上賽前原本高昂的加油歡呼聲也逐漸變成了竊竊的討論。


    紀箏吞了口水,在心底默念:周司惟加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這一聲加油起了作用,第四圈的時候,周司惟開始加速。


    他衣服貼著長腿,身姿矯健,像瞄準獵物的豹,開始在跑道上加速。


    眾人的討論聲慢慢弱下來,都瞪著眼,看烈日下,那人逐漸超過了前麵的所有選手。


    “我靠我靠!”童然激動:“會長加速了!”


    “周司惟加油!!!”不知道誰帶頭怒喊了一句,隨即,此起彼伏的嘶喊聲再度回歸,甚至比剛開始更熱烈。


    “超過他!”


    “周司惟拿第一!”


    “會長!會長!會長!”


    “周哥衝!”


    程醒嗓子眼很幹,身體內大滴大滴的水分開始變成汗液蒸發下來,他跑得有些眼花耳鳴,迷糊間,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不知何時,周司惟已經超過了他。


    程醒看著前方的黑色身影,咬了咬牙,提起機械邁動的步子,一狠心衝了上去。


    可是他加速,周司惟也在加速,比他更快,在所有人明明都該精疲力盡的後半段賽段,他卻把速度加到了巔峰。


    程醒落後他半步,低聲怒哄:“你他媽瘋了!不要命了!”


    周司惟回頭,逆著皎日,對他勾起一個笑。


    而後,再次加速,遠遠甩開他。


    “草!”程醒罵了一聲,嗓子剌著熱風。


    瘋子!


    最後一圈半時,周司惟已經甩開所有選手一圈,沒人再有可能超過他。


    萬裏無雲,天空湛藍得仿佛畫家剛鋪陳的畫卷。


    他儼然是其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整個操場都呐喊聲仿佛衝破雲霄,拱起陣陣熱浪,高聲喊著他的名字。


    “周司惟!周司惟!”


    “第一!!!”


    “牛逼!”


    風聲獵獵,驕陽高盛,喝彩和嘶喊聲仿佛一點即燃的煙花,衝到空中,久久不落。


    最後半圈,他微微弓起腰,向著終點,勢在必得,讓紀箏想起他拉弓離弦時一擊必中的樣子。


    衝破紅帶!金光和他額間的汗珠同時砸落!


    所有聲音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一群人歡呼著簇擁過去,把他圍在中間。


    “太牛逼了我草,破紀錄了!”


    “周哥牛逼!”


    紀箏捏緊的手慢慢鬆了下來,即便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她還是忍不住咧開了嘴笑。


    周司惟在人群中間,彎腰,雙手抵著膝蓋,重重喘氣,黑發盡濕,狼狽地貼在額邊。


    他捋上去,接過別人遞來的一瓶水,擰開,仰頭喝水。


    有汗珠和冰水霧齊齊從他下頜滑落至鎖骨。


    程醒這時候也到了終點,啞著嗓子:“你真行。”


    周司惟笑了笑,拋一瓶水給程醒,隔著周圍人嘰嘰喳喳的嘈雜聲,突然抬頭。


    視線在遙遠的空氣中準確相交,紀箏一愣。


    他看著她,漫不經心擰上瓶蓋,解鎖手機。


    下一秒,紀箏手中嗡嗡震動起來。


    她手抖了下,按起接聽鍵,放到耳邊,小聲“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人,嗓音被冰水潤過,穿過電流,清啞散漫:


    “獎勵,”


    “記得兌現。”


    需要她上場的頒獎在下午五點,下午,紀箏和禮儀隊其他也要上場的女生一起在後台化妝換衣服。


    學生會並沒有請專業的化妝師,是從成員中技術好的來擔當誌願者給她們化。


    紀箏平時自己也會化妝,但僅限於圖個防曬壓個粉餅加口紅這樣簡單的操作,輪到眼線眼影等高難度操作的時候,乖巧坐著任人擺布。


    給她化妝的人手背碰了碰她細膩到看不出一點毛孔的奶白皮膚,感慨道:“我說你也太好看了,怎麽長得像芭比娃娃一樣的。”


    睫毛也是烏黑齊刷刷的一排,眨動間眼睛像兩顆新鮮的葡萄,黑白分明。


    紀箏遲鈍回神,撓撓頭:“是學姐你妝化得好。”


    “嘴真甜。”化妝的學姐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臉。


    紀箏被扯著臉,咧嘴笑了一下,心裏卻七上八下。


    化好妝換上衣服,紀箏和幾個女孩一起到頒獎台左側等待。


    她環視了一圈,沒有看到周司惟的身影。


    已經失神地想了一下午,他要的獎勵到底是什麽。


    還總是忍不住想歪……


    紀箏很想捂起臉,不能怪她想歪,而是周司惟每次提醒她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放出勾子,拖拽著一顆心胡思亂想。


    “我靠,是周司惟,他居然來領獎了!”


    “是的哎,我以為他不來的,去年拿了一堆第一也沒來,他室友幫他抱回去的。”


    “上午他簡直帥得我鼻血都出來了,以前都沒見過他參見跑步比賽。”


    “我讚同!太帥了,強者睥睨一切的感覺!”


    “我好想去頒男子三千啊啊啊啊啊。”


    前麵兩個女生的交談拉回紀箏的注意力,她抬眼看過去,頒獎台的另一邊,周司惟和路子霖抄著兜齊齊走來,遠遠看到她,路子霖還吹了個口哨打招呼。


    夕陽在天邊落到一半,巨大的殘日占據操場盡頭大半個天空,將天空染成濃黃色,斜斜投落到操場上。


    周司惟換了一身衣服,白色衛衣,灰色休閑褲,看不清表情的情況下,整個人籠罩在夕陽下,帶著柔和的光暈。


    紀箏收回目光,挺直腰背,在主持人說話後端著獎杯台踩上臨時搭建的台階。


    她垂眸站在一旁,男子三千的前三名陸續上台後,周司惟站在中間。


    從他來之後,頒獎台周圍陸續聚集了很多人,不再隻有得獎選手本班的人。


    計算機學院的男生,挺著驕傲的神情,跟旁邊人介紹:“我們院的。”


    “誰他媽不知道啊!”


    主持人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周司惟後明顯變得熱烈起來,主持了一天疲憊的聲音也振奮了不少。


    “下麵請禮儀小姐來為三位選手頒獎。”


    隨著話筒聲,紀箏和其他兩個女生端著托盤穩步走過去。


    她在中間,另外兩個女生給左右兩選手頒獎。


    紀箏的視線一直落在金色的托盤上,停步時,小心前移,先看到周司惟的落拓長腿,再往上,撞進他定定的目光裏。


    心跳漏了一拍,風帶起她一縷劉海,阻隔視線,紀箏順勢避開目光。


    她吞了一口水,頂著台上台下所有人聚焦的目光,拿起托盤上那枚獎牌,朝周司惟走過去。


    周司惟漆黑的眸中,倒映著對麵暮色和她走過來的身影。


    他輕輕彎腰,讓她能夠為他,戴上這枚普通又不普通的獎牌。


    紀箏手顫抖了一下,戴好後離開獎牌的帶子,突然被人圈住手腕又往前帶了一步。


    她穿著高跟鞋,以別人幾乎看不到的弧度趔趄了一下,輕輕撞上周司惟的胸膛,雙手穿到他身後,從周圍人的視角,仿佛是她因為太激動而主動送上一個擁抱一般。


    劇烈的心跳聲在耳膜邊振動,紀箏稍一側臉,蹭到他肩頭布料,相接的地方,肌膚熱度傳遞。


    周司惟的手輕輕抵在她背後,呼吸之間氣息帶著清爽的海藻沐浴露氣息。


    俯身,唇貼到她耳邊,發絲摩蹭肩頸肌膚。


    風聲和操場的喧鬧聲都在一瞬間遠離,世界靜謐,紀箏好像聽到空曠的湖麵上,有人投入石塊,“咕咚”一聲,激起一圈圈漣漪。


    周司惟壓低氣息,嗓音如琮琮玉石敲擊耳膜,用隻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這就是我要的——”


    “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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