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點頭,看了眼德妃和林昭媛,眼神詢問她們是否還撐得住。回程時人少, 不像帶流民軍或攜帶糧糙時需要放緩腳程,於是走得快。隻不過顛沛了些, 蕭懷瑾和陸岩等習武之人尚能受得住, 沒有武藝傍身的女子可就難熬了。所以他幾次三番好意提道:“你們誰若累了,可以來朕馬上,同乘一騎。”


    德妃和林昭媛同時擺手, 如臨大敵地表示不約,我們不約。為了不和皇帝同乘一騎,她們一路都表現得十分堅強,明明兩腿抽筋還要咬牙歡笑,一臉揮灑自如的模樣,蕭懷瑾信了,以為她們不累,心中經常感嘆,這廣袤天下,女子和男子共擔之,德妃果然誠不我欺!


    此刻陸岩等候他的吩咐,蕭懷瑾觀察天色,道:“倘若還能支撐,就再走一個時辰,在城外驛站歇腳。明日開城門時進城。”


    聽到還要趕路,林寶諾忍不住慘叫出了聲,趕緊捂住嘴。然而禍已釀出,蕭懷瑾拍了拍自己的馬鞍:“昭媛若受不住了,就上來。”


    “不用!”林昭媛趕緊把頭搖得鏗鏘,麵色堅定,握拳道:“我很好。我方才出聲是因為……回家的濃濃的喜悅油然而生。”


    蕭懷瑾又轉向謝令鳶:“德妃呢,你可好?”


    “……”謝令鳶沖他堅強地微笑。


    長安城是過戌時而不入,清晨卯時開門。算著時間,他們趕到城外客棧也亥時了,於是深夜裏,眾人風塵僕僕,下榻在城外的官驛。


    這一夜,長安城內,經歷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傍晚宮城落鎖後,緊接著皇城被封鎖,嚴禁出入。京師戍衛急調入京,泰寧長公主駙馬陸岱去連夜找到申國公羅府,商議著封鎖內城門。申國公和宣寧侯以及懷慶侯三家是多年世交,都明白這種事站錯了隊是會帶來滅族之災的,步步膽戰心驚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


    逼迫太後交出皇帝,這場輿論好似背後有毒蛇埋伏日久,伺機猛攻。若是天子未能現身,誅殺太後與何家倒是泄了憤,但重創的還是國基。待那時,即便天子還活著,被這麽一鬧,身份也無法被認可,陳留王大可取而代之,登基為帝。


    何太後深諳這個道理。可義憤之下的許多官員,他們沒想到;或者說想到了,經過權衡後,還是選擇撕開真相。


    ——哪怕陳留王取而代之,陳留王好歹姓蕭。朝廷再怎樣出事,總好過被一個女人和她身後的外戚何氏竊國來得好。一個女人憑什麽淩駕於社稷之上,奪走皇權?


    時辰在一點一滴地流失,逐漸到了後半夜醜時,氣溫驟冷,地上凝結出水霧。


    太後傳令下去,沈賢妃、鄭麗妃和錢昭儀都不必來侍疾了——雖然原本也沒什麽“皇帝”給她們侍。何容琛怕事態不受控製,鬧將起來波及到她們。


    然而後宮也並不平靜,各宮宮門上都落了鎖,並有大批內衛把守,避免萬一宮變,妃嬪們遭殃。


    此刻,各殿燈火通明,眾宮主位與其他妃嬪無人安睡。這一夜如此漫長,她們集在一起,不時在殿內走動,探一眼外麵的夜空,聽宮人從外麵打探回來的消息。


    很微妙的,雖然她們背後的家族立場各異,但發自本心而言,沒有誰希望捲入政變中,所以都希望太後能頂住宮變。


    陛下稱病這段時日,後宮可謂是經歷了史上最寧靜,最平和的日子——沒有爭寵,沒有獻媚,沒有那些鶯鶯燕燕的較勁兒。陶淑妃和沈賢妃代理著六宮,錢昭儀管著帳,眾人相安無事,都快忘記了從前站在皇後或貴妃身邊,你來我往的那些腥風血雨了。


    這樣想想,皇帝不露麵,其實也挺好。


    後宮惶惶然等著前朝的消息,大批內衛守在延英殿前,宮女內侍也垂頭靜立。


    所有人都困到了極致,腦中渾渾噩噩。


    延英殿外掌起的燈,照亮了石階下跪著的群臣,一個個影子模糊成一片魑魅魍魎。像這樣寂靜無聲地跪在大殿前,這般的場景上一次發生,還是十多年前先帝駕崩的時候,百官等在殿外候旨了。


    何容琛與他們僵持著,已經有數個時辰。


    她眉目間似已是倦極,眼角旁的蝴蝶疤上,貓眼碧寶石在燈火下偶爾閃爍光澤,在這幽冥寂寂的夜裏,好似星火不滅,靜靜地守護。


    逐漸天際的啟明星亮了,宮中的報更聲準時響起,寅時三刻。


    再過得一刻,就到了上朝的時辰,長安城門也要打開。


    晨星稀疏,天色泛藍,長安城內已經開始有了窸窣的人聲。


    “咚——”


    宮中卯時的鍾聲,響徹天地的一剎那,長安城九大城門緩緩打開,門軸的吱呀厚響緩緩傳盪在城巷中,等候出城和入城的人們憑著路引紙在門口登記。


    遠處傳來了篤篤的馬蹄聲,紛亂眾多。馬蹄疾馳,聲音由遠及近,很快到了城門前。


    “快!”穿著黑色風袍、戴著風帽,麵容冷峻的高大男子,騎在馬上,遞出了一疊路引。他的身後幾十人的馬隊穿城門而過,風袍帶起的凜冽之風,吹起了周圍路人的粗麻衣擺。


    ——不知是哪家大戶,這樣氣派且肅然。


    。


    卯時的鍾聲撞響,在長安城內迴蕩,眾臣跪等了一夜,延英殿依然沒有要打開的跡象。宮人依然垂首靜待,何太後擋在台階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吏部侍郎安旭沉住氣跪著,他知道這樣的僵持不會太久。卯時是往日上朝的日子,即便天子稱病不朝,他卯時不起,辰時呢?巳時呢?總該要醒來了。


    東方隱隱泛白,霞光如水籠罩著皇宮,延英殿外的燈次第熄滅。


    有大臣開始交頭接耳的議論,一夜已過,是該得到延英殿內的消息了。曙光微曦,朝陽徐徐升起,那一線金光徹底點亮了天地。


    距離卯時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是按捺不住,人群中有人朗聲道:“一夜已過,還望太後允許臣等……入宮謁見陛下。”


    宣寧侯尚未回來,京師戍衛還在宮外,何容琛平靜道:“陛下沉屙纏身,起得晚,眼下不能打擾。眾愛卿若睏倦,亦可先回府等候。”


    她再拖延,群臣不是傻子,忍了一夜的託辭,是不可能再忍耐了。


    也不知是誰率先在人群中大喊:“既然太後娘娘百般拖延,不允許我等探望陛下,臣等唯有觸門以明誌——蒼天厚土,明鑑忠誌!”


    語畢,兩位大臣口中喊著明誌,往延英殿衝去!


    見他們帶頭沖向延英殿,其他大臣也被帶動,紛紛跟著起身,上百名文官武將如洪流沖潰砥柱,沖開了擋在台階前的宮女宦官,奔向了延英殿!


    “蒼天厚土,明鑑忠誌!”


    更多的內侍和內衛上前來阻攔,然而麵對百人的沖勢,他們的攔截潰不成堤。


    混亂中,何容琛沒有後退一步,如一尊石像擋住延英殿。倘若此時在宮女內衛的護擁下離開還來得及,然而她依然站在那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


    她曾經無比深刻清晰地明白,她的一生,必將埋葬在這高牆深闈之內。


    然而此時,天際微微騰亮的朝霞,絢麗的紅雲,卻讓她有些恍惚。


    ——並沒有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埋葬。


    還會有人站在巍峨的宮牆上,遠遠目送馬車運走她的靈樞,離開這座囚禁她一生的皇宮嗎?


    。


    延英殿的台階上,大臣和內衛連成的人障彼此對峙,像兩波相持不去的怒浪,爭奪進退。中間夾帶著怒喝聲、嚎哭聲,還有人大喊著“陛下啊!”


    在這烏泱泱的混亂中,吏部侍郎安旭混進了人群最裏層,袖子裏亮出了匕首。另一旁,廣寧伯的弟弟晁發也混在人群中,伺機衝到了太後身側。


    安旭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夜的謀劃,在寂靜的府邸裏,他們找到了最快控製局勢、占據主動的辦法。


    ——“要是延英殿和紫宸殿空著,太後跟何家就是板上釘釘的謀害皇帝!還怕何家不倒?”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長寧伯的弟弟晁發。


    何家鼎盛了這麽多年,擋了多少世家勛貴的道兒,除了結盟的,都在盯著它倒下,好瓜分殆盡。然而何家是第一外戚,比曹相還穩,隻要太後不死,何家就不會倒,眼下天子不在紫宸,太後夥同何家隱瞞了這麽久,隻要趁機殺掉太後,一切也就塵埃落定。


    昔年韋家因通敵叛國之名,被群起而打壓,如今也該輪到何家了,罪名他們都給想好了——謀害天子,誅族大罪,隻會比韋家更慘。就像當年的太子巫蠱大案,最初隻不過是韋貴妃的一場陷害,然而外麵各家門出於這樣那樣的目的,紛紛來踩一腳,最終釀成了當年的長安第一大案。如今,何家終於要步上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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