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分多鍾後, 燈光重新亮起。


    所有的保鏢都倒在地上, 有些已經無法動彈, 有些還在掙紮,鮮血從他們身體裏不斷滲出, 染紅了地板, 原本神聖的婚禮殿堂頓時猶如人間煉獄。


    封湘靈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嚇得尖叫了起來。


    柳巧儀臉色發白,幾乎站立不穩:“你……”她突然捂住了心髒,距離她最近的陳姐立刻取出了救心丸給她服下, 為她順氣:“老夫人?”


    柳巧儀擺了擺手, 沒有說話, 她早就想到裴瑾不會坐以待斃,所以才調了那麽多人手過來,並且就安排在了今晚舉行婚禮, 就是害怕夜長夢多。


    可裴瑾的做法,還是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


    這滿地的鮮血算什麽?她經歷過最殘酷的戰爭,她隻是悲哀地發現, 有生之年,她都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裴先生。”二樓上有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全部解決了。”


    “把這裏清理幹淨,到外麵守著。”


    “明白。”


    專業的安保公司對清理現場的活兒也十分熟稔,他們把所有重傷的保鏢都拖了出去,說真的,如果不是僱主特別要求,他們並不會用這種看起來殺傷力極大,可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的的子彈來解決目標。


    現場很快被清理幹淨。


    “現在,我們能好好談談了。”裴瑾把槍放在桌上,指了指封家三兄妹,“你們,坐下,噢,封小姐,麻煩你把我未婚妻扶過來。”


    封湘靈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柳巧儀,她說:“這件事和小輩沒有關係。”


    “我也是那麽想的。”裴瑾微笑著說,“可惜你把他們拉了進來。”


    “我了解你,你不會對無辜的人下手。”


    裴瑾笑了起來:“看來你不夠了解我。”他掏出了一把槍,對準一個氣球就扣動了扳機,啪一聲,氣球瞬間炸裂,飄下來的碎片殷紅如血,“封小姐,我不想說第二遍。”


    封湘靈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去看封遙,封遙對她微微點頭,她才一步步挪到魚麗麵前,試圖把她從封逸懷裏奪走。


    封逸不肯放手。


    他都要得到她了,又怎麽甘心眼睜睜看著她被奪走?


    “不是你的,強求也沒有用。”裴瑾瞥了他一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封逸握緊了拳頭,牙齒咯咯作響,他看向魚麗:“你真的要離開我,你不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嗎?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們剛剛把話說開,或許,一切都還來得及,隻要她肯給他這個機會。


    然而,魚麗道:“太遲了。”就算他們已經知道彼此在感情中犯下的錯誤,就算他是真心想要重新開始,可是,太遲了。


    她已經愛上了別人,不會再回頭了。


    封逸慘然一笑,鬆開了手臂,封湘靈接住了搖搖欲墜的魚麗,把她扶到了裴瑾身邊。


    裴瑾握了握她的手,然後說:“你們先出去吧。”


    魚麗點了點頭。


    封湘靈悄悄鬆了口氣,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一到了外麵,立刻就有人把魚麗接了過去檢查,然後,有個女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抽走了她的手機:“封小姐,你最好安分一點,明白嗎?”


    望著她腰間的手槍,封湘靈畏懼地點了點頭。


    室內隻剩下了四個人。


    裴瑾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柳巧儀,這樣的注視和沉默給予了其他人極大的壓力。


    封遙看了一眼備受打擊的弟弟,又看著明顯狀態不對的柳巧儀,試探著開了口:“裴先生,我奶奶心髒不好,有什麽事,你和我談可以嗎?”


    “這件事,原本和你們沒有關係。”裴瑾沉吟片刻,還是抬了抬手放他們離開,“你們走吧,我和她談談。”


    封遙不放心,還想再做嚐試,可柳巧儀已經平靜地開了口:“你們都出去。”


    “老夫人。”陳姐還想再勸,柳巧儀一把年紀了,如果再出點什麽事可怎麽辦?


    柳巧儀拄著拐杖敲了敲地板:“你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嗎?走,都走。”她看向裴瑾,“我這條命,是他救的,他要是想拿去就拿去吧。”


    在場的人紛紛露出了訝異的表情,看了看柳巧儀,又看了看裴瑾,最終在陳姐的帶領下陸續出去了。


    空曠的別墅裏,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裴瑾耐心地等待著。


    不久,柳巧儀就問:“還是想不起來嗎?”


    裴瑾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我救過的人太多,哪能一一都記得。”


    “趙元珠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


    “那會兒,她是長三堂子裏當紅的倌人。”


    ***


    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上海,有一個地方叫長三書寓,聽著風雅,其實就是ji院,裏麵的ji女也不叫ji女,叫倌人,也叫一聲“先生”以彰顯身價。


    那時,裴瑾剛從國外轉了一圈回來,先是到了廣州待了幾年,和他合夥做生意的叫江和,是個上海人,邀請他到上海去。


    裴瑾也正好很久沒有回到江南,便欣然應允了。


    江和請他在家裏住下,第二天,不等裴瑾在上海轉轉,就被他拉去打茶圍,就在薈芳裏,一到門前,迎麵碰見一個梳著辮子的大姐兒:“江少爺來了,好久沒來阿拉先生這裏了。”


    “這幾個月我不在上海。”江和一邊說著,一邊帶著裴瑾進了屋。


    “先生,江大少來了。”大姐兒打起簾子,一個約莫二十餘歲身著藍色旗袍的倌人走了出來,嘴角含笑,很是可親。


    江和給他們作介紹,那個倌人是他的老相好,名字叫趙蕊紅,她拿了瓜子來敬,又嗔怪:“江大少好長時間沒來了,還以為把我忘了呢。”


    “我前段時間去了廣東一趟。”江和摸了她的手,兩個人耳語了幾句,雙雙笑了起來,江和也沒有怠慢朋友,同裴瑾說,“你初來乍到,我給你做個媒可好?”


    趙蕊紅問:“你想照應我哪個妹妹?”


    “當然是元珠。”


    “我就知道你惦記著她。”趙蕊紅假意吃醋,“那麽喜歡她,做了她不是更好?”


    風月場有趣就有趣在這打情罵俏裏,江和樂得哄她:“那哪能呢,去年我就去李小翠那裏吃了個酒,你就同我氣了半個月。”


    裴瑾微笑著看他們,煙花巷裏混得多了,就會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ji女和嫖客,你扮新娘我扮新郎,都是逢場作戲,切莫當真,不過,戲做得多了久了,也是會有真感情的,人非糙木,孰能無情,可是,這感情薄如紙,一戳就破,永遠不要以為是海誓山盟。


    趙蕊紅吃了會兒幹醋,還是讓娘姨請了趙元珠來。


    當時,趙元珠十七歲,是長三當紅的倌人,一個夜裏要出局四五次,紅得不得了,客人絕對不算少,原想著推脫,可一想是趙蕊紅派人來請,還是應了。


    她和趙蕊紅是有點默契的,蕊紅是蕊字輩最小的一個,元珠是珠字輩最大的一個,兩人的感情原本就不錯,更別說趙蕊紅一向肯提攜她,好些大方的客人都是趙蕊紅保的媒。


    不多時,裴瑾就聽見一把如黃鶯初啼的好嗓音:“紅姐,儂叫我呀。”


    他抬頭一看,一個姑娘俏生生立在那裏,大約是剛剛洗了頭髮,鬢邊微微濕,讓人不禁想起“擾擾香雲濕未幹,鴉領蟬翼膩光寒”之句。


    趙蕊紅替他們作介紹:“裴少爺,這是我們家小妹子元珠,元珠,這是裴少爺。”她說著,偷偷給趙元珠使了個眼色。


    趙元珠很快就明白了,對著裴瑾笑一笑:“裴少爺。”這笑容恰到好處,很甜很美,但又不卑不亢,紅倌人有紅倌人的傲氣,書寓沒落了,長三可不是麽二,更不是野雞,她們也要挑客人。


    不過,她對裴瑾的第一印象很好,她雖然接客沒兩年,但十歲就被當做討人買回來ji女,ji院賭場,那都是最考驗眼色的地方,幾句話幾個眼神,她就能把對方摸個七七八八,可這一招在裴瑾身上,偏偏行不通了。


    說他是愣頭青,他又很從容自在,說他是風月老手,他卻又沒有沾染風塵味兒。


    “裴少爺是哪裏人?”她自在地與他寒暄,“聽口音不像是上海人呢。”


    裴瑾用上海話回她:“儂猜。”


    “哦喲,這話說得倒是蠻地道。”江和來了興趣,“我隻知道你粵語和洋文說得好,上海話也不錯嘛。”


    裴瑾又換了蘇州話:“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裴少爺是蘇州人?”趙元珠猜測。


    裴瑾再換無錫話:“再猜。”


    江和知道是猜不出來了,翻了翻白眼,又喜道:“你這本事倒是結棍,以後生意容易談,對了,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做局,你也一起來,大家交交朋友。”


    “好啊。”裴瑾答應了,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


    江和又問趙元珠:“到時候他請你出局,你來不來?”


    “江大少可真會說笑,我們做倌人的,哪有接到局票不出局的。”趙元珠嗔怪道,“做一行有一行的規矩。”


    這倒不是假話,再紅的倌人接到局票也沒有不出的,就算是身上不好,也要叫人代局,出局出局,不過是陪個酒,其餘事麽,要再商量了。


    打茶圍打茶圍,不過是喝杯茶的事,趙元珠中途接了局票便出去了,江和與趙蕊紅說定,晚上吃局的時候再見。


    出了門,江和問裴瑾:“元珠怎麽樣?”


    裴瑾笑:“是個美人。”隻不過一出門,他就連美人長什麽樣都忘了。


    到了晚上,約好的朋友陸陸續續地到了飯店,江和拿了局票來開,幾個朋友請的都是老相好了,開完請人一一送去,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裴瑾已經和幾個客人聊得很熱絡了。


    江和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叫了“起手巾”準備開宴,看他們聊得起勁,忍不住插嘴問:“你們在說什麽呢?”


    “在說念書的事,你不愛聽。”有個朋友擠兌了他一句,又拉著裴瑾問,“我想和我太太一起出國,正好有幾件事想請教你。”


    裴瑾笑道:“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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