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裴瑾笑了笑,“傻,再續前緣有什麽好?”


    魚麗瞥他一眼:“如果你再遇到你那個小妾,難道就不想……”


    “不想。”裴瑾道,“而且是她說的,來生勿復見。”


    魚麗有點意外,肖臣死前,念念不忘與他來生再見,為什麽她不?“你對她不好,又或者,她另有所愛?”


    “誰知道呢。”裴瑾雲清風淡,“都過去了。”


    魚麗藉機又踩他:“說忘就忘,怪不得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子皆薄情。”這次她學乖了,不說讀書人。


    “麗娘,我對你不好嗎?非要說我負情薄倖。”裴瑾才不怕她,他從塑膠袋裏拿出一桶冰激淩,特地在她麵前晃一晃,“那算了,我自己去吃吧,這個可比以前的冰酪好吃多了,真可惜。”


    魚麗:“……”


    裴瑾提醒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要反口。”


    魚麗:“……”好生氣!真的好生氣!她聽說書的時候還不信諸葛亮能舌戰群儒,但看看裴瑾這樣,怎麽這些書生真的就那麽能講!舌頭上好開出花來了!


    看到她生氣又詞窮的樣子,裴瑾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後仰:“好罷好罷,我呢,我負情薄倖又出爾反爾,我改主意了,我們一塊兒吃吧。”


    “哼。”魚麗扭頭不買帳。


    “別氣了,逗你玩呢,學得那麽辛苦,該休息一下了,我知道有一部很好看的電視劇,我們一塊兒看好不好?”裴瑾站在休息室門口和她招招手。


    魚麗終於邁出了腳。


    休息室裏舖滿了柔軟的地毯,赤腳踩上去,會微微下凹一片,暖和又舒適,還丟著許多抱枕,魚麗最喜歡一個胡蘿蔔的靠枕,一進去就抱在懷裏。


    裴瑾把新買的零食拿進來,開了冰激淩桶,分了她一個勺子,然後調出了一部非常經典的港片,《我和殭屍有個約會》。


    男主角在民國時被殭屍王所咬,從此長生不死,他自己看的時候就覺得有趣,這一回和魚麗看,一定很有意思。


    過了六個小時。


    裴瑾:“十二點該睡覺了。”


    魚麗:“下一集下一集!”


    再過兩個小時。


    裴瑾:“半夜兩點了。”


    魚麗:“再看一集!”


    一個小時後。


    裴瑾:“三……算了。”他從櫃子裏拿了兩條毛毯過來,一條丟給她,一條自己蓋著,“下一集是吧。”


    魚麗用力點頭:“真的很好看啊,況天佑最後是和珍珍在一起還是和馬小玲在一起?我覺得他是喜歡馬小玲的,但珍珍才算是他女朋友?”


    裴瑾躺下來,枕在一個抱枕上,把毛毯蓋住頭,當做聽不見,幾十年沒有接觸過娛樂生活的小姑娘傷不起,他是吃不消了。


    長生歸長生,睡覺還是要睡的啊!


    魚麗問了兩遍沒有回音,扭頭一看,裴瑾居然閉上了眼睛,她壞心大起,湊過去朝他吹了口氣:“書生,不要睡了,天亮了。”


    裴瑾把毯子扯下來看著她:“我困了,三點多了,我陪你看了十幾個小時的電視了。”


    魚麗雙手托著腮,擠兌他:“我以為你是‘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應該是那‘蒸不爛煮不熟……’”


    裴瑾抄起腦後的抱枕拍在了她身上,翻身把她壓在身下,他的長髮從背上落下來,發尾掃過她的臉,他看著她,慢慢道:“看來,八姨太當年沒少聽戲啊,我小看你了。”


    “我就開個玩笑,你緊張什麽?”魚麗還不至於這樣被人製服就露了怯,她不慌不忙,“難不成被我說中了?”


    裴瑾微笑:“你要試試的話,我沒意見,把你那個前夫忘了吧。”


    “嗬嗬。”魚麗一點都不懼怕他,君子可以欺以其方,要調戲她,先把隔在中間的抱枕拿掉再說啊。


    裴瑾看騙不了她,很幹脆地坐了回去:“一天到晚開我玩笑,你當心我真生氣了。”


    魚麗道:“誰開你玩笑了,我說得難道不是實話?”她也拽過一個抱枕墊在腦後,和他並肩躺著,“一直都是我在說,你都沒有和我說過你的事。”


    裴瑾懶洋洋地說:“有什麽好說的,從門戶到書寓,就這麽過唄。”


    “沒有再娶嗎?”


    “不娶,停留得太久就會被發現,要是假死,她怎麽辦,和離活不下去,守寡太難過,難不成殉節?”裴瑾搖了搖頭,“煙花妙部,總歸也是有點好處的,隻不過可憐了她們。”


    魚麗欲言又止。


    裴瑾見了,奇道:“你對我有什麽不敢說的?”


    “那我就直接問了,你……有過孩子嗎?”魚麗問他。


    裴瑾一怔,搖了搖頭。


    魚麗遲疑道:“我聽說那些地方是會灌藥的,會不會是因為這個……”


    “那也不盡然,當年在上海灘的書寓裏,我也遇到過一個清白的姑娘,五六年是有的,沒有過身孕。”裴瑾看著她,“你也沒有?”


    魚麗點了點頭:“一直懷不上,肖臣給我請過很多大夫,也有西洋醫生,可就是不行。”


    說起肖臣,裴瑾也想問什麽,又住了口。


    這回輪到魚麗說了:“你對著我,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他對你好嗎?”裴瑾含蓄地問,“我這兩天看了些他的資料,雖然記載不多,可也提到他脾氣暴nuè,動輒打罵。”


    魚麗明白了,她笑了起來:“他不敢打我,其他也還好,畢竟恢復得快。”


    裴瑾聽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其他?”


    魚麗清了清嗓子,不回答,裴瑾會過意了,又覺得不能理解:“恢復?”他排除了幾個小概率的可能,不可置信地問,“你、你受傷?”


    魚麗惱羞成怒:“你廢話怎麽那麽多?”


    裴瑾怔住了,心中瀰漫上苦澀之味,半晌,他輕輕嘆息:“可憐的麗娘。”


    魚麗定定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她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第17章 來信


    那天的夜談之後,魚麗若無其事,裴瑾也不敢和她再提這樣敏感的話題,畢竟男女有別,那天要不是夜深人靜,他也不會脫口問出來。


    可對於這樣的問題,他也沒有辦法解答,從董菡那裏拿了一疊基礎的生理衛生課本給她,也不敢當麵給,悄悄塞在課本裏。


    魚麗發現了,裴瑾看到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裏看完,又把書塞了回去。


    自此,他便不再提起這件事。


    過了幾日,他在信箱裏發現了一封信,看地址是從z縣寄過來的,上麵的收件人端端正正寫著“請裴先生轉交黃大仙收”。


    裴瑾被這個稱呼逗樂了,拿著信和牛奶進屋:“女狀元,有你的信。”他不再提起八姨太這個綽號,生怕她想起不堪往事,看她最近學習用功,便叫她女狀元,也算側麵激勵她好好用功。


    他走到魚麗房間門外又喊了一聲,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推門進去,發現被褥整潔如昨夜。


    他拐彎到休息室去,果然看到地毯上蜷縮著一團東西,他把窗簾全拉開,讓陽光充分得照進來。


    地毯上的東西動了動。


    裴瑾把信放在她麵前:“馬家姐妹給你寄過來的信,你不想知道她們現在怎麽樣了嗎?”


    魚麗從毛毯下麵探出頭來,睡眼朦朧:“什麽?”


    “你這是又看到幾點?”裴瑾嘆了口氣,要不是知道不死,也不會容許她這樣,“總這樣可不好。”


    “要是看電視能看死,我死也瞑目了。”魚麗接過信,又倒回墊子上,“我再睡一下。”


    裴瑾:“……”在她有自控能力之前,堅決不讓她上網。


    魚麗的回籠覺睡到中午,下樓的時候看到桌上有兩道菜和一碗粥,裴瑾留了字條,讓她自己熱了吃,他有約出去了。


    “有約有約,我什麽時候才能有約呢?”魚麗也不熱飯菜,就冷著吃了,心裏不由又想起肖臣來。


    她隱約能猜到那天裴瑾為什麽說她可憐,一想起這件事,她就覺得難堪,可又很難相信,她並非不曉人事的小姑娘,可若要說快樂……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快樂。


    男歡女愛,男歡女愛,落到女人頭上,不是一個“愛”字嗎?哪來的歡呢?


    肖臣知道她的傷口會很快癒合,所以下手總是沒個輕重,有時候真的疼得不行了,她就推一推他:“你輕一點,我很痛。”


    “這樣你才能記住我。”他把她捏到青紫,還要逼她說,“你說,說你是我的。”


    有時候她也不能理解肖臣為什麽非要如此不可,或許是因為太深愛了,怕她離開,他對其他姨太太又不見這樣的占有欲。


    為著這一點,魚麗願意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每每這個時候,肖臣才算是滿意了。


    雖然時而有痛苦,可是因為傷口癒合得快,她倒也沒有什麽不滿的……可是,裴瑾為什麽要那麽說呢?她這樣,很可憐嗎?怎麽樣才算是不不可憐?


    又或者,裴瑾是男人,他並不了解女人的感受,他胡說八道。


    “不想了。”她甩了甩頭,又發了一會兒呆,慢慢把午飯吃了,在院子裏一邊曬太陽一邊拆信件。


    信是馬小敏寫的,說自己和馬欣兒已經被當地婦聯接手,現在安排在福利院裏,還在和家裏交涉,父親已經答應不會把自己嫁出去,她不日就將回家,而馬欣兒也很好,已經聯繫到她的父母,她的父母會來把她走,可能以後就不方便通信了,所以特地寫信感謝她一直以來的照顧。


    整封信用詞簡單,還有一些拚音和錯別字,幸虧魚麗現在的水平也半斤八兩,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讓她好笑的是,最後還有這麽一句話,“雖然看到了大仙的原型,但是我和欣兒都不會告訴別人的,徐警官和董老師那裏都沒有說,大仙有空要回來看我們。”


    莫名讓她覺得溫暖又好笑。


    她拿著信紙,喃喃道:“幸好你沒像我一樣倒黴,真的嫁過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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