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洲三風劍宮內門大比結束。


    台上站立者,黑發黑衣黑劍,雙眸若星,嘴角微揚,神情淡然,臉上沒有絲毫獲勝後的喜悅,好似早就知道結果就應該這般,實端得出奇。


    明明接連經曆了數十場比賽,可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疲憊,脊背始終挺得筆直,眉眼間凝著一股透亮的精神氣。


    隻一人便壓一派年輕修士!不錯,此等人物,正是升龍宴後閉關歸來的魏斬難!而今他超凡境圓滿,才剛剛二十三歲。


    天劍老人看著台上站立的魏斬難,不由感歎:“才過弱冠多久,便已超凡圓滿,當真是天賦異稟啊,哈哈哈。”


    說不高興是假的,隻是高興之後,他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被命運垂青的璞玉,需要更好的匠人去雕琢。


    他天劍老人隻不過是個終其一生都無法突破到神火境的修士罷了,又怎麽能強留下魏斬難,使明珠蒙塵,誤人前途。隻是私心作祟,他想試試,看能不能將如此大才留在三風劍宮,做自己的助手,培養成未來的繼承人。


    趁著魏斬難還未下台,天劍老人激情開口,將台下眾人激勵一番。


    看著台下眾修士重拾信心,天劍老人欣慰點頭,隨後將魏斬難叫至身前。


    麵對天劍老人,魏斬難並沒有因為大比第一而驕傲,謙遜是因為他知道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微拜行禮,魏斬難開口:“見過宮主。”


    天劍老人臉上滿是笑意,語氣和藹,說:“斬難啊,內門大比你是第一,除卻先前定好的獎勵外,我單獨還要獎勵你,說吧,想要什麽,隻要是我能給的,都給。”


    聽到天劍老人這麽說,魏斬難微微一笑,雖然還沒有拿到獎勵,但還是得先躬身拜謝。


    他心知這隻是場麵話,當不得真,要不了什麽好東西,可既然天劍老人都這麽說了,不要也不行,魏斬難略微思索,開口:“我想進三風樓,學《三風劍》。”


    天劍老人看著魏斬難真摯的表情,摸摸胡子,答應了下來。


    魏斬難笑容燦爛,又一次躬身拜謝。


    天劍老人拍了拍魏斬難的肩膀,說:“斬難啊,其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想聽聽你心裏的想法。”


    魏斬難點頭,說:“宮主請問,斬難定真心回答。”


    天劍老人哈哈一笑,擺手示意也不是什麽大事,問:“邁入長生境,你在三風劍宮便有了當執事的資格,我想問,到時候你願意留在這裏嗎?和你師傅吞龍一起為我們三風劍宮傳道。”


    魏斬難本沒覺得有什麽問題,直到聽到方魔咳嗽,他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致命問題!


    背著天劍老人咽下一口氣,魏斬難絞盡腦汁,說出了自認為還算可以的回答。


    他說:“弟子承三風劍宮大恩,有吞龍嚴師教學,有您這樣的宮主領導,更有師兄弟團結友愛,我想一輩子都留在這裏。”


    聽到這話,天劍老人欣慰的點了點頭。


    隻聽魏斬難繼續:“禦下之大,千洲萬國,山川風景秀麗,各地人文獨特,我想去看看,去感受感受。”


    天劍老人思索著,在給魏斬難說,又像在給自己說:“不被層樓所誤,少年這樣想也沒錯。”


    最後魏斬難說:“我父親死前曾說過想去海絕南岸看雪,長生之後,我想替他去完成心願。”


    魏斬難的回答算不上好,但勝在情真意切,讓天劍老人連誇三個好孩子。


    ......


    本日三風劍宮內門弟子全體休息,但魏斬難沒有,過去也一直沒有。


    昨夜,他與方魔已經商量好了,等記下《三風劍》的全部內容後,他們就離開,原因是這個地方根本找不到能支持魏斬難突破超凡境的資源。


    就跟在天劍老人身後,魏斬難走的每一步都很輕,他是刻意為之,不想讓天劍老人把心思放在發出聲響的自己身上。


    既然已經想好跑路,那就盡量避免給自己找麻煩,打草的不要,跑路還是偷偷的好。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走到了三風樓的頂層。


    一出現就是獨特景觀,看著被幾十條巨大鎖鏈捆綁起來的劍,魏斬難問:“這是?”


    天劍老人撇撇嘴,語氣無奈,回答:“戮界劍。”


    魏斬難臉上疑惑出表情包,開口:“戮界劍?這名字霸氣。”


    天劍老人也是點頭,以示讚同,說:“確實霸氣,隻不過一點用都沒有。”


    魏斬難不解,發問:“怎麽說?”


    天劍老人長歎一聲,回答:“我連他是什麽品階的都不知道,更沒有辦法去使用。天地大主宰的風雷二劍強吧,護界將軍的如意劍強吧,戰王的順意劍強吧,等等等等,劍好歹都有個主人,可這劍,誰握誰死,能怎麽辦?說他沒用就算了,還占地方。”


    魏斬難表麵恍然大悟,心裏卻如同明鏡,他心道,什麽沒用,都是借口,無非粉飾自己的貪婪罷了,自己用不了,又不給別人用。


    看著魏斬難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天劍老人嘿嘿一笑,玩性大發,偷偷問:“你說,這劍到底會不會有個主人,有個主人的話,他主人又會是何等英雄,再者說,你未必就不是這劍的主人啊!”


    天劍老人問的這問題,純純是把魏斬難當小孩子看了,以為魏斬難會和他曾經見過的人一樣,說出一番老子天命所歸之類的話。


    可他怎麽都不可能想到,魏斬難曾經曆過三百年修為不得寸進的時光,心智早已成熟。


    麵對天劍老人的問題,魏斬難隻是裝傻,而恰恰是他的裝傻,讓天劍老人明白,魏斬難絕非池中之物。


    看著眼前被被幾十條巨大鎖鏈捆綁起來的戮界劍,魏斬難想到了三風劍宮的幾則傳言,門派裏每年都會有一些弟子莫名消失,而在消失之前,他們無一沒來過這三風樓。


    將一切聯係,魏斬難心裏突然就冷笑起來,心道,這老東西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嘛,那些消失的倒黴蛋應當是被他給祭劍了。不過情有可原,我要有這樣的劍,也會用活人來祭的,畢竟費不了多少功夫,如若有一天參透了,那可做夢都能笑醒。


    意識到自己的失神,魏斬難馬上開始重整心思,不再去看戮界劍。


    心心念念的《三風劍》就躺在架子上,可天劍老人不開口,魏斬難不敢拿,是心智成熟,可要想的方麵太多,他聽了方魔的話,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以靜製靜。


    雖在原地,可魏斬難的肢體語言已經表達出了激動,而看著他那雙渴望的眼睛,天劍老人心道,這才對嘛。


    天劍老人從架子上將《三風劍》拿了下來,緩緩遞給魏斬難,並對他鄭重道:“七品劍法,好生感悟,不懂就問。”


    為以示尊敬,魏斬難還是躬身拜謝,拜謝後他一刻都不敢耽誤,立馬讀了起來。


    《三風劍》劍意,一風去貪,二風除癡,三風破慎,三劍知重,三劍明心,三劍淨己。


    趁天劍老人轉頭去看戮天劍,魏斬難悄悄從儲物戒中拿出一粒玄悟丹塞進嘴裏。


    雖然魏斬難天資一般,可架不住玄悟丹實屬霸道,而在玄悟丹的加持下,這晦澀劍法在他眼中逐漸變的簡單,隻用了一遍便全部記住。


    魏斬難的心於平靜中狂笑,升龍宴後用積分換取玄悟丹的決定實在是太對了!


    記住後就是練習,而見魏斬難已經抽出佩劍開始練習,這讓天劍老人吃了一驚,心道,這麽快?


    魏斬難笨拙的練習著,一遍又一遍,不懼辛苦,不知疲倦,直到天黑才停下。


    “啊?”天劍老人疑惑。


    對此,魏斬難尷尬撓頭,說:“我太笨了,怎麽都練不入門。”


    哼哼一笑,天劍老人反問:“你不讀的挺快的嗎?”


    語氣結巴,魏斬難像是個犯錯的孩子,說:“我,我,我確實記住了,但是就是練不入門,還請宮主教我。”


    魏斬難當然是裝的,他不過是想看看,這劍法大成者,能到什麽地步,畢竟他隻用了小半天,便已入門。


    若是一般的話,索性就不練了。


    天劍老人不屑,勾指豎起幾個石人,拿起重意象形劍,演示起來。


    他道:“隻一遍,看好了!”


    長劍在手,氣勢大改,一掃疲態。天劍老人動了,迅如奔雷,以極速斬出三劍,勢大力沉,將石人碾碎。


    他道:“《三風劍》重在一個風字,風速,風力,缺一不可。你聰明,但不夠快,更不夠狠,所以隻能記住劍招,卻入不了門。下去吧,勤加練習,會成功的。”


    魏斬難點頭,在天劍老人納氣之時,便已經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而天劍老人看著魏斬難的背影,心道,怎麽總感覺怪怪的。


    ......


    方魔開口:“有小聰明是好事,可一直用小聰明,你走不遠的。”


    魏斬難沒有否認自己今天確實耍小聰明了,隻是說:“時間緊急,迫不得已,下次用玄悟丹的時候我會問你的。”


    聽到魏斬難的回答,方魔笑:“這就是我欣賞你的一點,有錯就認,從不否認。”


    魏斬難沒有再說,隻是一遍一遍練習著,直到方魔又問:“怎麽就迫不得已了?”


    魏斬難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明晚就走。”


    方魔不解,要了個解釋。


    魏斬難說:“我在三風樓裏偶然瞥見了和奴符類似的東西,再不走,飛升境前就不掉了。但願是我看錯了,可我不能冒這個險。”


    方魔覺得有道理,便問:“為什麽不今晚就走?”


    魏斬難笑說:“我們不是要進劍旋洞嘛,聽說天劍老人和劍旋洞之間有淵源,明天我讓吞龍去問問,看能不能求個信物,這樣的話以超凡境修為到了劍旋洞才有的說。”


    方魔也笑,發出嘖嘖嘖的聲音,調侃道:“縝密。”


    ......


    翌日,麵對吞龍,魏斬難實話實說:“師傅,我修行至瓶頸,想出去曆練曆練。”


    吞龍看著魏斬難,欣慰點頭,說:“也是時候了,那你去闖百劍關吧。”


    魏斬難搖頭,說:“百劍關攔不住我,我想和師傅交手試試。”


    吞龍脾氣本來就爆,一來聽魏斬難這麽說,二來也是想看看自己徒弟現在的水平,於是當場就應了下來。


    開始之前,魏斬難請求:“師傅,若我勝了,還請答應我一件事。”


    吞龍哈哈一笑,說:“你勝了,心給你都行。”


    師徒之戰打響,魏斬難先以防守開局。


    吞龍太想取勝,太想維護自己為人師的尊嚴,於是劍劍暴烈,在可魏斬難眼中卻全是破綻,等時機一到,吞龍自身露出破綻,魏斬難隻一劍,便將他逼入絕境。


    直視掃過喉嚨的劍尖,吞龍心驚,想反擊卻沒有辦法,可就在這時,魏斬難卻突然一個踉蹌,讓吞龍抓住機會,一劍劈出,將魏斬難手中長劍打落在地。


    長舒氣,吞龍笑了,說:“沒辦法答應你咯。”


    魏斬難也笑,說:“徒兒希望師傅答應自己的事,便是將自己照顧好,知道師傅老當益壯,徒兒便放心了。”


    魏斬難這話說的有水平,簡直是老母豬帶胸罩,一套又一套,把吞龍感動的一塌糊塗。


    眼見時機成熟,魏斬難開口:“師傅,我想去天頂山看看,見識一下當今最強的劍道門派,還請您向宮主為我求一個信物。”


    吞龍聳聳肩,拍拍魏斬難的肩膀,說:“我還當什麽事呢,別急,我就有,等我去給你找。”


    魏斬難一想到吞龍就有,心中感歎,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注視著遠方,魏斬難思緒萬千,忍耐了這麽久,也是時候離開了。


    就這樣想著,看見吞龍風風火火的跑了過來,他笑著從兜裏拿出一隻玉飛鳥,遞給魏斬難,說:“有個幾百年了,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是遊俠,不騙你,當初我也想去劍旋洞。拿了這個,可要好好修煉,千萬不要像我一樣。”


    魏斬難淚眼朦朧,不忍收下,而吞龍看著他哭哭啼啼,就厲聲說:“哭什麽,好好修行,按照達者為師算的話,也許下次見麵,我就得叫你師傅了。”


    魏斬難哭著搖頭,語氣哽咽,說:“您永遠都是我師傅。”


    心裏高興的吞龍踢了魏斬難屁股一腳,說道:“趕緊滾!”


    魏斬難見吞龍叫自己離開,也是點頭,揮手再見。


    不說別的,其實吞龍對魏斬難挺好的,隻是比起他的好,魏斬難覺得還是心裏的目標更重要一些。


    目標永生的人,情感是次要的。


    隨意闖過百劍關,魏斬難便下了山,最後看了眼三風劍宮,隨後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腳步輕快,裹挾夏風。


    ......


    第二天,看著魏斬難空空的座位,吞龍不由失落,心道,這就走了嗎?還真是急呀。


    教完其他弟子,吞龍一個人來到魏斬難曾住的地方,看著與昨日並無二致的房間,不由更加失落。


    可一想到魏斬難隻是離開,又沒說不回來,想清楚後他祝福道:“知君已行,悵然若失。然鵬程萬裏,終需振翅;滄海揚帆,自當啟程。願君如鬆立雪,無畏風霜;似鵬摶風,扶搖直上。前路荊棘錦繡,望持明月之心,守淩雲之誌。”


    隻是現實冰冷,魏斬難再沒有回來過,實在可惜了他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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