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寧陵荒野。常勝軍又一次潰敗。數萬契丹勇士丟盔棄甲, 折了二十裏地,留下一路鮮血屍首。饒是上級軍官嚴令衝鋒,甚至下令後退者斬, 也支持不住崩潰的士氣。


    誰能料到!


    金兵鐵騎中簇擁的尊貴大將,不是完顏斜也,不是完顏宗翰, 甚至不是狼主完顏晟。而是一名須發斑白的契丹長者, 身披華麗黑貂皮袍,頭戴虎皮帽,身係金腰帶, 背後一張長弓, 胯`下一匹高大神俊千裏馬, 竟比金國貴族的做派還要富貴華麗。


    他策馬出陣, 馬鞭一揚,聲音嘶啞而微顫:“你們是哪路軍隊?”


    說的是上京臨潢府口音的契丹話。不僅常勝軍兵卒大吃一驚, 軍中的蕭和尚奴、蕭休哥、鐸魯斡、耶律九哥等少數貴族出身的將領, 臉色刷的白了。


    不由自主喃喃道:“陛——陛下?”


    金軍陣中的契丹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大遼末代皇帝耶律延禧, 尊號天祚帝。隻因當年傲慢過甚, 羞辱了女真酋長完顏阿骨打,以致亡國之禍,大遼滅國之時被金國俘虜,廢去帝號,降為海濱王, 此後一直軟禁在上京。


    天祚帝親眼目睹了大金國迅速崛起、蠶食他領土、殺傷他臣民、如今把他幾乎當奴隸一般對待,早已壯誌全無,在上京袒衣牽羊,跪拜金酋,隻盼在金人手裏偷一份安寧的風燭殘年。


    此時麵對故遼軍兵,想起昔日富貴恣睢的生活,也免不得老淚縱橫。然而說出來的卻是:“你們是契丹人,是我大遼臣民。大遼既已歸附大金,你們——為何還要給曾與大遼為敵的宋國作戰?”


    常勝軍雖是傭兵,畢竟是在天祚帝治下組建的傭兵;雖然換了數個主人,畢竟都還認得,天祚帝便是他們宣誓效忠的第一個主人。


    當啷一聲,有人手裏的弓未拿穩,怔怔掉在地上。


    “陛下……”


    天祚帝身後,數個女真話語不耐煩地催促。天祚帝提高聲音,叫道:“如今大金國才是我們契丹的主人。都勃極烈元帥有令,放下刀弓,投……投降不殺!”


    數萬金兵轟然大噪:“投降不殺!”


    常勝軍將領互相一望,都從對方眼裏看到慌亂之情。硬下心來,大喊:“他不是我們陛下!他如今是大金海濱王,不……不是大遼皇帝!咱們不聽他的!殺啊……”


    然而金軍把天祚帝、連同被俘降金的遼宮後妃、貴族、高官,一起推到陣前,形成了一座華貴的人牆。常勝軍喊歸喊,如何敢就此動手屠戮?


    忽而有人認了出來:“蕭……蕭撻不也將軍!你原來沒死……”


    “蕭術者大人!元妃娘娘!”


    “許王!那不是許王!——那是秦王!”


    天祚帝身後,女真話低聲命令道:“放箭。”


    鋪天蓋地的箭枝,從一排前遼皇族背後洶湧射出,直擊常勝軍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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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遼國廢帝做前鋒,一麵勸降,一麵殺,主意是完顏宗翰想出來的,效果斐然卓著。常勝軍頭一次顯得如此名不副實,心理防線在天祚帝一次次的喊話中逐漸崩潰。


    兩次雪地攻防戰,常勝軍岩州營被圍困山穀,天祚帝親自來勸降,堅持了一夜,兵士們殺了領頭的軍官,整建製出降。再過兩日,前錦營爆發嘩變,統領軍官一連砍了百餘人頭,才遏製住事態,但士氣已大幅下滑。蕭和尚奴等將領縱然心急如焚,又如何能控製每一名士兵的心思?


    縱然有朝廷方麵的老將猛將合作指揮,甚至康王趙構親自壓陣,也隻能是讓潰敗變得不那麽難看而已。等到退守襄邑的時候,常勝軍已減員過半。求援的信件一封封派出去,然而多被以逸待勞的金兵截獲在半路。


    天光漸亮,灰色的雪霧帶著薄薄的橘黃色霞光,被寒風慢慢吹散,金兵鐵騎又一次圍在了常勝軍營寨的戰壕外麵。前麵照例排著一層契丹肉盾,照例進行著戰前的“勸降”。


    甚至,令昔日的宮女後妃,齊聲唱起了契丹民謠。悠揚曠達的調子被風送到耳邊,引無數男兒落淚,思念著那個回不去的故鄉。


    心誌搖擺的兵卒要麽已投降,要麽已戰死,剩下的倒都多多少少的堅定。握緊手中刀槍,互相激勵道:“皇帝既已投降,便是咱們契丹的叛徒!況且……況且他也沒養過咱們一日。如今咱們吃的是宋國潘夫人給的飯,自當為她效勞。”


    卻也有人幽幽說道:“咱們大遼國滅,難道宋國沒責任?潘夫人如今賞咱們一口飯,約莫也是心懷有愧,算不上什麽高風亮節。”


    這種言論慢慢在軍中流傳,也不知是兵士們早有此心,還是金軍派出的奸細來攪的渾水。


    幾名高級將領同時怒斥道:“男子漢大丈夫恩怨分明,潘夫人明明白白對咱們有恩,那咱們便不能恩將仇報。史將軍在她手下都無怨言,你們倒都比他有見識?”


    “你們別忘了史將軍也是漢人!他們倒是都沒上前線,躲在後頭,單單把咱們契丹營推出來拚命!難說不是要把咱們消耗掉……非我族類……”


    遠處金兵大旗招展,戰鼓擂起,弓響馬鳴。常勝軍卻陣型不整,隊伍裏愁雲慘淡,還在互不相讓的吵架。將官們連番穩定軍心的喊話,抵不過天祚帝的一聲“投降”!


    突然,身後一聲短促的號角響過,一個清脆的聲音朗聲叫道:“誰說我沒上前線,躲在後頭?常勝軍與我親如兄弟,我潘六娘今日與你們同生共死!都給我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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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姿綽約的少婦,裹在厚厚的黑皮裘裏,看不出半點臃腫。寒風卷起皮裘一角,飄出一小截鵝黃腰帶。而這副打扮,巧合地跟對麵的天祚帝撞了衫,卻和常勝軍兵距離更近。


    雖是一軍主帥,氣質上卻和宋軍裏其他的“俠女”、“女將”格格不入。線條溫婉,眉目親善,一雙靈動杏子眼,睫毛末端接了雪花,又融在眼尾,便有些楚楚可憐的錯覺。在刀槍林立的鋼鐵叢林中,仿佛稍有不慎,便會被滿軍的煞氣劃傷了似的。然而她眼中又是強似尋常女子的鎮定和堅決,顯然並非頭一次蒞臨這等生死攸關。


    聲音雜在寒風裏,其實並不甚響。但近處的兵卒立時僵了,隨後一傳十十傳百,宛如潮水般席卷全軍。所有人同時一回頭,爆發出歡呼山響:“潘夫人來了!潘夫人來親自督戰了!”


    潘小園喊完兩句,血湧上臉,麵色有些發紅。旁邊燕青和張清左右扶住。


    “嫂子,還是,上轎,莫要,勞累。”


    得知常勝軍遇到了天祚帝這個克星,潘小園熱血上頭,沒多猶豫,當機立斷出了京。自己的那五百東京留守司精兵不能遠調,因此隻帶走了身邊僅有的幾個梁山兄弟——張清和楊誌都是傷員,本來留京靜養,此時也隻能請來出山,再加上小廝燕青,沿途保護,馬車不停,大雪中奔波一夜,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前線。


    楊誌步履蹣跚,沉聲替她發號施令:“都給我各就各位!你們也不是新兵蛋子了,難道不知,立在對麵的,不論是何方神聖,統統是敵人?刀箭無眼,你不殺他,他便來殺你!想活命的,就聽灑家一言,就休要胡思亂想!立正!列陣!”


    常勝軍士氣稍定,弓手們重新握緊了弓。


    潘小園慢慢登上步輿,命令左右:“送我到陣前。我和將官們說幾句話。”


    說得可輕巧。身邊幾個知情的軍兵同時看向她的腰身。怎麽也得有七八個月了吧!


    她強笑:“怕什麽?我是帶著孩兒提前來見見世麵。”又不用自己走路。


    抬步輿的小兵抬眼看看數裏地外,模模糊糊的金兵陣列,心中亂跳,然而不敢違拗她的指令。常勝軍兵紛紛讓開一條路。幾聲低聲命令,十幾人出列,護在她身周。


    而她清清楚楚聽到自己的心跳。倘若不是在步輿上被人抬著,倘若是自己走過這段路,怕是早已腿軟了吧。而眼下,半是強鼓起的勇氣,半是丟不得的責任,萬萬不能喊出一個“停”字。


    狂風呼嘯,卷起漫天碎沙黑塵。黑壓壓的契丹軍馬麵前,隔著一道縱深壕溝,便是她此前從未仔細見識過的、真正的女真鐵浮屠前鋒陣。但見人馬皆披重甲,頭盔將麵孔完全覆蓋,盔頂積著雪花。手中則是鐵槍、硬弓、狼牙棒,黑黝黝的尖端似乎還帶著暗紅的血跡。


    金軍隱約目睹了常勝軍中的躁動,突然陣中一陣呐喊,一排弓手齊齊昂首拉弓,對準上方天空。


    潘小園臉色一白。身邊諸將忙道:“隻是在戒備。射程覆不到咱們。”


    她鬆口氣。按住心口,自己笑話了一句自己:“瞧我這見識。”


    也不能怪她見識短淺。就在幾年前,她不還是陽穀縣裏一個小小的炊餅販子。市井的氣息活色生香,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人物來來去去。每日隻能活動在紫石街附近,為混口飯吃而錙銖必較,被瑣碎的家長裏短淹沒得窒息——她至今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炊餅的模樣,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所在,第一次聽到“大宋”這個名號——而當初自己所有的認知,可不包括今日的寒風厚雪,不包括跟金兵鐵騎的對壘拚命!


    竟不知是如何走上這條道路的。時光如同離弦之箭,哪有回頭的可能。


    模糊的視線漸漸回複清晰。耳邊一聲熟悉的喊叫:“夫人!”


    一道灰白色沙塵,前宜營統領蕭和尚奴策馬奔來,臉上半喜半憂。


    “夫人還請回到後方督戰,這裏不安全!”


    而對麵的金軍陣中,也升起了不少疑惑的聲音。常勝軍新添了“女將”?她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在金軍將領的連番督促下,天祚帝再次“率眾出征”,打馬走出裏半,大嗓門的軍官隔空喊話:“陛下有旨——常勝軍隻要投降大金,便按大金軍士將官待遇領餉,所犯罪孽一概赦免!若有不降的將官,誰提來他的人頭,誰便加爵一等,賞金十斤!若——”


    潘小園突然高聲喊道:“把這人給我射死了!”


    縱然她從未帶兵上陣,也知道大變之際,軍心穩定是第一要緊之事。當初她以火藥庫相威脅,史文恭之所以將常勝軍拱手讓她,縱然有功敗垂成的絕望之意,但大半原因,也是因為人皆惜命,若再不當機立斷,三十萬軍中難保不出嘩變,反倒把他這個主將給擒了。


    因此聽得對方開始許諾“恕罪”“封賞”,決不能任他們說完。不管不顧的命令一句“放箭”。其實兩軍距離尚遠,常勝軍中出來一名神力射手,取一張硬弓,盡力一射。那箭飛過半途,便力盡落地。


    但金軍營中那“傳旨”的也嚇一大跳,聲音戛然而止,不由自主舉起盾牌護身。


    但就算常勝軍敢對傳令官張弓射箭,看向對麵陣營的天祚帝,眼中依然充滿敬畏和猶豫,萬萬不敢傷害半分。有些人偷偷看她。


    她不等金兵陣營出對策,高聲喊道:“天祚帝不理朝政,窮盡奢靡,平叛不利,膽怯賣國,殺太子、殺忠臣,金兵攻來,立刻丟下臣民逃跑,以致被俘,這種人哪配稱得上契丹勇士!他若真有骨氣,今日就不該來做仇敵的前鋒!”


    一路上向身邊熟知軍情的同伴們了解情況,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但凡亡國之君大多昏庸,輕輕易易讓她打聽出來一堆黑料,縱然其中有誇張之言,卻完全算不上汙蔑。再讓大嗓門契丹人左右一喊,常勝軍兵都知她所言不虛,想到過去自己所受待遇不公,麵現憤慨之色。


    “至於大宋……的確曾經聯金攻遼,可一則那是被奸臣裏勾外聯的蒙騙,二則宋軍也不曾打下遼國寸土,燒殺擄掠的事都是誰幹的,你們心裏有數!若此刻對金兵低頭,怎對得起你們死去的父老鄉親!”


    抱有這種想法的,常勝軍中也不乏其人,苦於人微言輕,不能服眾;隻有自她口中說出,才真正有了些不偏不倚的意味。立刻有人大聲接話:“沒錯!大遼氣數盡了,隻能怪老天;耶律延禧自己都不把自己當皇帝,憑什麽讓我們把命交給他?”


    潘小園晃晃手裏邸報,語氣肯定:“據說耶律大石還在遭受金軍追擊。你們若真的有意存留契丹血脈,今日就給我勇猛殺敵,多少減輕些他那邊的壓力!天祚帝已經是偽君!為什麽要害怕眼前這個叛徒!”


    見常勝軍漸有士氣凝結之態,幾名金軍將官商議幾句,命令天祚帝:“你先帶兵衝殺一陣!”


    天祚帝雖然年老昏庸,畢竟也精通騎射,也知道“帶兵衝殺”是什麽意思。這是讓他充當肉盾,但凡常勝軍有不忍下手之意,後麵金軍便趁機殺人。


    一張臉白得像雪,顫抖著嘴唇,答道:“這,這……”


    身後弓弦絞緊的響聲,“去不去!”


    “去,我去……”


    潘小園遠遠望著金軍陣中動靜,心裏啐一口。如此一個肥美的人質,金兵怎麽會真的隨意誅殺?這老頭的膽子簡直比自己還小。


    但她還沒到害怕的時候。傳令列隊,黑皮裘袖子裏抽出泛著熱氣的邸報,命人傳誦:“況且誰說契丹氣數盡了!兄弟們遠征未歸,信息不暢,我從京裏剛得到的消息,現在說給你們聽:遼軍都統大石林牙——耶律大石已聚攏契丹十八部殘兵,重打遼國旗號,離開金國國境,眼下正在往西域撤退——這才是真正的契丹勇士!且不說常勝軍兵牌眼下歸我執掌,就算你們要聽從本國皇帝號令,那也該聽耶律大石的才是!”


    這個熱騰騰的消息宛如一捧微弱火種,灰蒙蒙的風雪中照出一道亮。常勝軍兵相顧驚喜:“真的?”


    消息是真的。但潘小園所說的“撤退”,其實也不過是倉皇逃竄而已。平行曆史中的耶律大石確實成功遁走西域,建立了延續近百年的西遼政權,擊敗塞爾柱帝國聯軍,成為中亞霸主。但現在的耶律大石,想來也不過是幾騎老馬、數隊殘兵,雪地裏一道狼狽腳印,隨時可能葬身於茫茫漠北雪原。


    常勝軍雖然已與遼國割裂,但宗族連心,還是齊齊高聲呼喝:“正是!”


    於此同時,金軍陣中鼓聲雷起,天祚帝左右各衝上兩個金將,鞭梢一指:“殺!”


    這便是要開打了?她心跳快出喉嚨口。自己是不是要像嶽飛他們一樣……坐鎮中軍,監督戰況?


    然而手下人已經替她決定了。幾名將官快速發號施令,末了叫道:“送潘夫人回去!”


    不瞎指揮,全權放手,隻聽得身後喊聲大作,弓弦嗡響,炮火隆隆。她不敢回頭看,但聽著那一浪接一浪的呐喊聲音,似乎並沒有後撤的勢頭。


    聲音漸行漸遠,耳中漸漸安靜。高地上浴血廝殺。十數裏外的後方大寨卻是一派寧靜,不得不讓人感歎戰爭的無常。


    她點點頭。士氣的扭轉非一朝一夕之功。況且金軍還是人數占優,今日隻是遏製了常勝軍的屢敗勢頭,但要反敗為勝,依舊是任務艱巨。


    見眾人全都征詢地看著自己,慢慢臉紅起來。自己這個主帥做得完全不夠格。偏生周圍人把她當救星看。早間若非她及時趕到,冒著生命危險在陣前穩定軍心,今日必定又是一次潰敗。


    咳一聲,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那個天祚帝呢?”


    眾人歎氣:“讓金軍又監押回寨了。”


    蕭和尚奴補充一句:“不知何時還會再拿出來要挾咱們。”


    事態很明顯。早間她所說的什麽耶律大石,什麽契丹十八部殘兵,都是虛無縹緲看不見的願景。激勵得一時士氣,但拖得時間久了,難保金軍那邊不會利用天祚帝出什麽新招。


    突然覺得,天祚帝不就相當於平行曆史中北狩的宋徽宗、宋欽宗。有這麽一個人質押在金國手裏,他們過去的臣民——不管如今所侍何主,不管居住何處,就永遠不得安寧。


    留守總寨的兩三名將官出來迎接。她自己疲累不堪,接過誰遞來的一碗熱湯,幾口灌了,低聲說:“我想找地方……睡一會兒……”


    由於天降大雪,寨中泥濘濕滑,冷風四起。好容易找到最溫暖幹燥的一小間,裏頭氈毯上卻已睡了一個人。


    以為是哪個倦極而偷閑的將官。燕青湊上去叫一聲:“大哥受累,這裏有女眷……”


    那睡著的翻個身,睜眼一看,怒道:“什麽人敢來打擾本王!你們是哪營的!還不快去戒備殺敵!”


    眾人麵麵相覷。都認得這睡覺的是誰。趙構的左手背上露著兩圈繃帶,這就把自己當重傷員了,別人在打仗拚命,他在後方休息!


    都是氣不打一處來。張清低聲喝道:“你睜眼,看看,我們,是誰。”


    沒等他說完,趙構已經全認出來了。當街給他下毒的女土匪,還有橫行京師、綁架皇親國戚的“革命軍”骨幹,嚇得一個哆嗦站起來:“你們又要幹什麽?”


    小屁孩兒被趕出去和將士們一起站崗。潘小園不客氣地占了舒適的氈毯。


    睡眼惺忪笑道:“我休息一陣。楊製使……張、張虎`騎……你倆是傷員,也不必……”


    張清一身披掛,守在帳門口:“傷員,也比你,能打。”


    完全不給麵子。她心裏咒罵不到半句,便沉沉睡了。等聽到身邊嘈雜人聲,睜眼醒來,已是日上中天。


    十幾個將官首腦麵帶征塵之色,齊來參見:“稟夫人,咱們折了兩千餘人,可也殺傷了敵軍三千。今日起碼沒敗!”


    這是自出征以來頭一次沒打敗仗。因此雖然沒能得勝,人人均是麵露喜色,生氣勃勃的收拾兵甲、運送傷員、準備再戰。


    正出神,忽聽燕青問道:“武鬆大哥的軍隊,算來離此處也就二百餘裏,要不要……”


    “不成!”慌忙一句先否了,斬釘截鐵說:“這次咱們是全國決一死戰,各軍都有各軍的位置,如何能打亂?況且雪天路難行,不能……不能讓他們冒這個險。”


    刻意不去猜測武鬆那邊的戰況。也許沒有常勝軍這麽糟糕,但定然也不會一帆風順。萬不能給他增加一絲一毫的危險。她孩子生下來還得有爹呢。


    在旁人看來,潘夫人萬事自己扛,簡直要強得過分。隻有她自己知道,堅韌是逆境中最後的一道保護色。為了保護自己,也保護她愛的人,萬不能讓柔弱成為絆腳石。


    況且,“楊製使,張虎`騎,小乙哥,蕭將軍,高將軍……還有——喂,康王!……你們都是萬裏挑一的驍勇好漢,有你們在側,起碼我個人的安危,我是一點也不擔憂;全軍將士的安危,也不是什麽難題。咱們隻是暫時中了金軍的攻心之策,又不是打不過他們!”


    一群大男子漢被她連哄帶捧的誇獎一遭,誰也不好意思再提求援之事。其實也知道援軍遙不可及,她潘夫人一個孕婦,都沒有哭著喊著要孩子爹在側保護,自己這些身懷武功的漢子,更是得用自己的雙手殺出血路來。


    修整寨柵,分撥戒備,到了晚間,金軍大營的衝天火光隱然在望。


    潘小園思索半夜,讓人點起燭火,把燕青叫進帳來。


    “小乙哥,跟你商量件事。”


    “嫂子何必客氣,小乙整個人都是你的了,盡管吩咐便是。”


    語氣恭謹柔和,簡直讓潘小園覺得自己成了皇太後。然而百依百順後頭,話裏有那麽一絲一毫的哀怨。


    她對當奴隸主沒興趣。讓勤務兵上了茶,好聲好氣地跟他商量:“隻要金軍手裏還控製著遼國末帝,常勝軍軍心就不會穩。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燕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那皇帝定然是被金軍重點‘保護’的,如何能輕易接近。再者,你手下的這些契丹軍官,就算真的勇猛無匹,能突入金軍大營,見了故國皇帝,也未必舍得下手。”


    她笑笑,點頭讚同。下決心說:“然而現在有一個人……會說諸般方言,會改裝易容,混進金兵大營不會太困難……本事也不小,最擅近身搏擊,不比這營裏任何一個契丹軍官要差。”


    燕青眼眸一閃,臉色微白,收起所有輕佻之色。


    “要小乙去送死嗎?”


    她臉上騰的熱了起來。知道燕青這“送死”二字並非誇張。白日裏已經目睹了金軍鐵桶之勢。一枝箭尚不能輕易射入,得是多強大的高手,才能做到偽裝、潛行、殺人、全身而退?


    一向對手下人優渥體恤,但此時也不得不狠心一回。撐著桌子板站起來,眼眶微濕,誠心誠意地說:“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倘若我身有你的本事,定然會首當其衝,不讓身邊人輕易冒險。但……你也知我……連隻雞都殺不死的,關鍵時刻,隻能仰仗朋友……”


    說到一半,也覺得自己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抿嘴緘言,深深一個萬福下去。


    燕青立刻扶住,淡淡說道:“說的什麽話。小乙的身契都在你手裏,讓我上刀山下火海,不敢有半點違拗。”


    話裏聽不出什麽情緒,隻是讓她格外覺得自己心如蛇蠍。


    勉強笑笑,懷裏掏出折得整整齊齊的身契,展開來。


    “你說的是這個麽?原本對我也沒什麽用處,當初跟你賭一口氣而已。你要是能幫我這一次,那便是救人無數,功德無量,強似你跟在我身邊端茶送水二十年。”


    燕青凝視著身契上自己的手印,長長的睫毛微微一抬。


    “倘若我能……活著回來,你便把這張紙還我?”


    明明白白的一次買命的交易。她輕輕點點頭。


    忽然心中一陣衝動,盯著那對好看的桃花眼,又補充:“你也不用回來。安全第一。得手之後,直接南下,去蘇州、去哪裏都行,我再不限製你。若是見到師師,就跟她說,我潘六娘對你一輩子感激,再不敢追究過去的恩怨。”


    一字一字地述說完畢,嗤嗤幾聲,直接把身契撕成幾片,湊近燈火,燃了起來。


    燕青大驚:“你……”


    沒來得及說第二個字,白紙片刻燒盡,落下幾縷塵灰。


    她眉目中淺笑盈盈:“這樣一來,你可放心了吧?”


    燕青斂容正色,朝她深深拜下去。


    “嫂子恩義,小乙終生不敢相忘。今此一去,雖死而無怨。”


    站起來,一口將茶喝光,盤算片刻。


    “還請給我點上二十死士做掩護,今夜四更,便可出發。”


    潘小園點點頭。知道燕青這個要求並不全是為了保障安全,也有邀人監督、讓她安心之意。欣慰鬆口氣,心中提起來的最後一點點不信任,也慢慢放了下去。


    最後補充一句:“不僅天祚帝該死,金營裏的其他將官——完顏宗翰、完顏斜也、乃至那個金國皇帝——都是殺害盧員外的生死大仇。今晚你見機行事,能殺多少,便殺多少。”


    燕青看一眼身上的素白重孝,笑道:“不用嫂子提醒。”


    叫人喚來主寨裏值守的將官,說明了自己的意圖。燕青又和其他軍官商議許久,點選了二十名武藝嫻熟的精壯戰士。點名不要契丹人,而是湊來了二十個渤海、高麗、蒙兀、漢兒雜軍,讓他們聽燕青號令。


    燕青也不含糊,跟每個人問候一句,說的都是各人的家鄉話。眾人泣涕漣漣,無一不服。


    等到星月移位,鼓點輕響,燕青已扮作金兵裝束,帶人來和她告別。都知道此一去未必能夠再見,兩人相對行個重禮。她眼角濕濕的,咬牙起身,看著一隊死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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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勝軍中,多數人一夜未眠。等到天蒙蒙亮,第一縷曙光伴隨著熊熊火光,從遠處的金營內部升騰而起。


    那是預先定好的信號。營中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成功了!”


    枕戈待旦的隊伍早已準備完畢。立刻組織陣型衝鋒掩殺。厚厚的積雪被踏得飛揚上天。塵霧中一匹屬於金軍的重甲快馬馳過,上麵乘的卻是昨日的敢死隊成員之一。


    他全身多處受傷流血,手中揚著幾個血跡斑斑、須發飄揚的首級,縱馬朝常勝軍營裏疾馳,一雙眼血紅,麵目猙獰,一邊用女真話和契丹話交替大喊:“金軍昨日內訌!天祚帝已被完顏宗翰殺了!我等已擊殺金國狼主,為天祚帝報了仇!……”


    金軍陣中亂箭齊出。那人用首級作盾牌,縱馬左右斜奔,擋得一陣,忽然馬腳中箭,顛下馬來,就此被亂箭射死,離常勝軍陣地隻兩三裏地。


    與此同時,另一敢死隊員奪得馬匹,從側翼突圍而出,手中同樣是幾個首級,喊道:“天祚帝遺命,令常勝軍消滅女真軍,不得退縮——”


    真真假假的謠言,無人看清他手中的首級是真是假,然而昨夜金營被偷襲大亂,死傷慘重,消息已經迅速傳開。配合著信誓旦旦的吼聲,不少金兵慌亂無措,亂象漸顯。


    急想找來天祚帝再做肉盾,得到的回話卻是:“那契丹王昨晚被刺殺身亡,屍首找……找不到!”


    常勝軍中,數名將官同時下令:“衝鋒!為天祚帝報仇!”


    ……


    潘小園在後方行動不便,然而心急如焚,隔一段時間就問:“燕青呢!他撤出來沒有!”


    傳令兵短促地匯報一句:“還沒消息。”


    “能不能派人去找……”


    說到一半,也知道是衝動之言。大戰已然開始,所有人須得按調令行動,哪能隨意冒進敵後。赴金營的敢死隊員,此時不管處境如何,都隻能自求多福了——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識。


    聽說天祚帝的首級已經被扔了出來,金軍死傷頗多,然而敢死隊員已多半殞命。燕青的本事她向來不低估,但此行之艱險,是此前任何任務都不能企及的。


    尚未等到消息,中軍已來傳令:“金軍陣腳已亂,全體出動,合力掩殺!留一千人保護潘夫人……”


    有人打斷了這句話,緊急商議之下,改成:“三千人保護夫人的步輦,其餘的上!”


    潘小園在仆從的幫助下,迅速收拾結束。也知道常勝軍乘勝追擊,開始快速行軍,自己成了需要保護的累贅。眼下常勝軍傷病減員,三千精銳不是小數目。


    試探著問左右:“我……不需要那麽多人……一百個……二十個就夠……我這邊還有楊製使和張虎`騎……”


    一名千夫長抄起弓背上,一麵指揮兵卒收營帳,一麵叫道:“夫人說笑!金軍散騎就算潰敗,也能有百騎之眾,豈是幾十個尋常步兵、兩個傷員能擋住的!”


    分撥三千精銳保護主帥,於情於理都十分必要。莫說她一個懷孕的婦人無法快速奔跑,需要照顧,就算是銅頭鐵臂的武人,倘若主帥殞命,軍中必定大亂。因此這也是為了全軍的穩定著想。


    她眼看身邊步卒騎兵來來往往,有些無地自容的出汗。想說“我可以不坐步輦”,肚子裏的小東西抗議地踢她一下,隻好把話咽了回去。


    正歎氣,身後極近處忽然響起一聲渾厚:“你們都去殺敵。她交給我便好。”


    作者有話要說:  多年以後……


    明天完結


    其實戰爭部分展開了還能寫幾萬字,但不是本文重點哈。大家如果有興趣可以參照1126年金第二次攻宋的路線,以及1161年的完顏亮南征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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