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一個人就去表白, 說不定人家正等著拒絕你呢?


    至少, 從昨天貞姐和王婆的眼神兒來看,銷路不會差。


    於是放心讓武大出門。撩起簾子的瞬間,冷風呼的一下灌進屋來。寒冬臘月,天剛蒙蒙亮,好像糊了一層灰。街上土都凍得硬了, 隻有武大一個趕早的生意人, 渾身厚裹著棉衣, 頂著北風, 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潘小園看他的棉衣已經舊得出絮, 忽然想, 這些日子攢下的銀錢, 足夠給他做一身新棉衣吧?眼下年關將至, 性急的人家, 已經開始張羅著購置桃符燈籠剪紙之類,門口堆上了大大小小的年貨——確實是個做新衣的好時節。心裏盤算著, 哪天到縣衙門口的布店裁縫店去一趟。


    在房間裏做了一會兒健身操,又練習著盤了幾個髻子,時間很快過去。她本來還想學習一下繡花縫紉的手藝,床頭找出以前潘金蓮留下的、未完工的繡樣, 拿起針線照貓畫虎, 直盯得眼睛都花了,手指頭也被紮了好幾次,才不甘心地丟下針線, 承認自己確實不是這塊料。


    晃蕩到下午,聽得隔壁茶坊裏客人來來去去,又想起來昨天碰見王婆,閑聊間她還上手扒自己袖子,問那“燙傷”好得怎麽樣了——不知道,這還是不是西門慶的意思?雖然那日一見之後,大官人便沒有再刻意露麵,但女人的直覺,總覺得這人不會輕易死心。


    正想著,忽然聽到樓下大門微微聲響。趕緊下去看,隻見門檻邊上給放了一個小白瓷瓶,另外還有一張厚白宣紙,正隨著小風婀娜招展,上麵寫了幾行字:“良藥易盡,以此為續,早晚使用,勿讓我擔憂。若需補繼,可至德信堂再取。是鄙家產業,報小人名號便可。”


    字體是時下流行的瘦金體,倒挺好看。照顧著她潘金蓮的文化水平,寫得也淺顯易懂。結尾曖昧地缺了署名。


    潘小園畢竟是正常直女,麵對如此暖男的舉動,居然可恥的臉紅心跳了好一陣子。這是……被撩了?


    不管用意如何,他心可真細!


    潘小園再次給自己打預防針:肯定是身邊的下人小廝們提醒著的。他自己肯定不會親自來送藥,估計還是玳安跑腿。


    那藥瓶子沒法處理,照例藏進嫁妝箱子,用布層層包好。


    回到屋子裏,出了一會子神。該怎麽把這位看似無害的大官人徹底打發走呢?


    一時想不出什麽好法子。不過有一點她可以確定。《水滸》劇情裏,西門慶踢傷武大、合謀給他下毒,都是趁武鬆出差的時候幹的。他畢竟還是忌憚武鬆。


    隻要武鬆在,他大約不會對自己做什麽太過分的舉動。


    現在最要緊的,是自己獨善其身,不要讓武大他們產生疑心。至於那個什麽德信堂,以後繞著點走。


    想通這點,心裏便暢快許多,轉而又憧憬起亮閃閃的錢來。武大今天新品上市,多半能帶回六七百文,得好好獎勵一下。


    於是早早就下到廚房,打算認認真真給他做頓飯。自從她潘小園頂替了潘金蓮的身子,穿來這個世界,武大家的夥食水平直線下降,武大一句話也沒抱怨過。


    看看廚下,除了兩袋麵粉,一大塊豬油,便是武大前日帶回來的白菜和雞蛋。這人單調無趣到了一定境界,從來不會買些新鮮東西。


    但就是白菜雞蛋,潘小園也決定給做成一頓美餐。略略計劃了一下,把白菜洗了,案板上剁碎,擠出水,丟進木盆裏;雞蛋也打散,加上點鹽和蔥花,一並和碎白菜拌勻。裏麵再加上點麵粉,用手抓勻了,虎口一擠,擠出一個個寸許寬的丸子。


    然後熱鍋,直接切一大塊豬油放進去。宋代百姓家飲食,由於油脂價貴,便以蒸煮為主,炒菜不是主流,至於煎、炸,更是罕見之至。潘小園吃了幾日菜羹配炊餅,肚子裏無比渴望油水,天天晚上做夢都是麻辣香鍋,眼下家裏現成的一大塊豬油,不用白不用,管他膽固醇呢。


    白色的豬油很快化成清油,滋滋作響。然後,鍋從火上撤下來,素丸子逐個下鍋,再坐回火上,嘩啦啦半煎半炸,一個個在油裏跳,慢慢的染成金黃色。香味散出來,那是不同於後世植物油的香味,從鼻孔直厚重到肚子裏。


    潘小園忍不住自己先嚐了一個,舌頭一咂,焦香酥脆的外皮,裏麵是細膩的麵香,偶爾翻出青菜的爽脆,香得她直哼哼。


    一大盆丸子炸好,看著鍋裏油還剩一半,便用筷子夾出來,過第二遍油。心裏想著武大該回來了。等他一進門,就獎勵他吃炸丸子。


    可是今天武大卻耽擱得晚了。眼見日頭過了頂,又被雲遮住,大門口還是沒動靜。


    潘小園慢慢餓了,又吃了兩個丸子,頻頻回頭。平日裏,這時刻,武大也該回來了吧。再不回來,丸子可讓我吃光了。


    抱著盆跑到外麵探頭看。天已經擦黑了。今日格外寒冷,街上已基本上沒有行人。對麵姚二郎正在收拾鋪麵,姚二嫂探出頭來下簾子,有意無意瞥了她一眼。街上稀疏幾個行人,可沒有武大和他的擔子。


    這是破天荒頭一遭。潘小園呆不住了,裹一件厚衣裳,包了頭巾,穿上油靴,吱呀一聲開了門。忽然想到武大這家夥不知在哪兒迷路,又累了一天,鐵定已經前胸貼後背,又生出好心,回去把炸丸子裝進籃子裏挎上。


    潘小園托王婆看了家門,自己徑直順著紫石街往縣衙走,邊走邊左顧右盼。獅子橋、果子市、縣前大街,最後,縣衙周圍轉了兩三圈,全都沒有武大的身影。


    忽然轉到了縣衙後麵,一排鬆樹後麵的一小片空地裏,傳出些不尋常的聲音。一個高大人影若隱若現,跳躍著左右移動。拳、掌、勾、捺、踢、掃,初升的月光下,那影子閃成花兒一般。


    潘小園心裏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武鬆。眼下他就住在縣衙外側的耳房裏,為了避嫌,最近也很少去武大家探望。難不成他每天都會來這裏……練武?


    忍不住停下來看。寒冬天氣,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白汗衫,身周一圈白氣。他口中沒有花哨的呼喝,隻是每一次使力,都伴隨著穩健的喘息聲。他的雙腳像是釘在地上一般,並沒有後世武打片裏那種翻滾炫目的架勢,隻是樸實的一拳一腳,但他周圍的細鬆枝一直在微微顫動。


    這要是招呼在人身上……


    武鬆忽然停了,猛一轉頭,一麵擦汗,一麵低聲道:“誰?”


    潘小園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方才的設想不會這麽快就成真吧……


    呆若木雞的當口,左邊小路上卻轉出來一個小個子,一邊朝武鬆作揖,一邊笑道:“都頭真是好身手,天人一般,小的看得五體投地,都不敢吱上一聲。”


    潘小園慢慢鬆出一口氣,挎著籃子,僵著不敢動。月光下看那小個子裝束,是縣衙裏的小卒,多半是武鬆的手下。


    武鬆朝那小個子一招手,讓他走近:“有什麽不敢吱聲的,這麽冷的天,我還能讓你幹等著。”


    那小個子衙役又是一連串的馬屁。武鬆笑笑,似乎並沒有被拍得多舒坦。


    小個子最後笑道:“都頭大晚上的把小人叫過來,可是有急事吩咐?”


    武鬆一麵從鬆枝上取下外套穿上,一麵說:“你是清河縣人,明天要請假回去探親,是不是?”


    那小個子喜出望外,答道:“是,是!蒙都頭記著,小的果然是清河縣人氏,嘿嘿,說起來與都頭還是老鄉,十二歲時隨娘改嫁,這才搬過來的……”


    武鬆點頭,不著痕跡地打斷對方追憶往事,“我在陽穀縣做都頭,每日畫卯應差,分不開身。你既要回清河縣,我想托你幫我做一件事……”


    那小個子衙役連忙湊過去,支起耳朵聽。


    潘小園在鬆林子外麵,也不由自主支起了耳朵。可惜武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又走遠了幾步,就什麽都聽不清了。


    難道武鬆也有什麽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晉江小說定律第四十四條:偷聽boss密謀者死。


    潘小園覺得自己還是趕緊溜走為妙。方才立在外麵,影子被鬆樹擋住,又沒發出一點聲音,武鬆應該不會察覺。


    將手裏的籃子提提高,踮起腳尖,往回邁出一步、兩步……


    “嫂嫂,留步。”


    武大已經挽起袖子,見她打噴嚏,趕緊過來,說:“娘子,你怎麽不上樓去?平日裏你不是最不耐煩看我做炊餅嗎?”


    潘小園“哦”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處之地,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古代廚房,而是大批生產炊餅的民間小作坊。這間房子,若是原樣搬到現代的博物館去,一定會被視若珍寶,配備單獨的展廳和講解員。


    這麽難得的機會哪能輕易放過,潘小園好奇心起,忙道:“我今日乏味得緊,想看看大哥做炊餅。你若需要幫忙的,叫我就行。”


    說完一句話,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沒能完全融入古代女性的身份,一口一個“我”,連“奴家”都忘記說,真可謂無禮之至。可是武大卻沒在意,嘿嘿一笑,說:“好。”


    隻見他從灶洞裏摸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微微發出酸氣,倒進些溫水,用篩子濾了,把水倒回海碗裏。潘小園心知那大約是發麵用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套出來,是麥麩拌水發酵而成,在沒有酵母粉的古代,這東西便叫酵子。武大隨後拎出個大木盆,舀了半盆麵粉,搓了一小把鹽進去,用手攪攪勻,揀出裏麵的幾顆沙粒兒。那麵粉微微發黃,顆粒也略顯粗糙,不像現代市場裏那種純白純白的精粉。


    隻見武大左手拿起溫的酵子水,慢慢往麵粉裏倒,右手熟練地伸進去攪拌……


    潘小園失聲叫道:“喂,你怎麽不洗手!”武大吃了一驚,放下酵子水,搔搔腦袋,莫名其妙地說:“我手不髒啊。”


    潘小園簡直不知該怎麽和他解釋。他手上當然沒有明顯的泥汙,但剛剛和他弟弟武鬆推杯換盞,拉桌子拉椅子,末了又伸到灶洞裏掏摸,雖說最後把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但手上的細菌絕對已經歡快的八世同堂了好吧!這雙手做出來的炊餅,就算是倒找錢她也不買!


    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禍害整個陽穀縣居民。潘小園眼珠一轉,想出個說辭:“奴曾聽說,但凡民間百業,雖有貴賤之分,但都是得靠灶王爺一手護佑……”抬頭餘光一掃,果然看到磚灶上麵供著個小小神龕,過去還真沒白考據,趕緊朝那裏努努嘴,“所以製作麵食,雖不像官家祭天拜地那般需要齋戒沐浴,但動工之前濯一回手,也能顯出心誠,灶王爺便會格外保佑你生意興隆,做出來的炊餅比別家的都好吃。”


    倘若對麵聽話的是武鬆,潘小園萬萬不敢這般信口開河。可這幾日的相處下來,她早就看出來,武大確如書中所說,不僅“麵目醜陋”,而且“頭腦可笑”,換句話說,智商比較捉急。她潘金蓮說出來的話,他還從來沒有不信過的。


    這話把武大哄得一愣一愣的,忙道:“家有賢妻,見得極明!難怪這一陣的生意不太好!”舀出一瓢水,仔仔細細的把手洗了。雖然沒有肥皂洗手液的加持,但潘小園覺得心裏畢竟不那麽膈應了。


    武大的手指又短又粗,指甲扁平得出奇,有點像青蛙的蹼,可是揉起麵來卻出奇地熟練。倒完了酵子水,又一點點加溫清水。麵粉很快結成了塊,又凝成了小麵團。最後,又點了些鹽鹵,木盆裏揉出一個大大的麵團,胖乎乎的墩在中央。


    潘小園看得新奇有趣。武大嘿嘿一笑,把木盆搬到溫暖的土灶旁邊,取過一塊濕布整個蓋上,撅著屁股,將那布理得平平展展的。潘小園也頗有些烹飪知識,知道這便是要等麵團發酵。現在是冬天,把麵團放在溫暖的地方,便發酵得快。


    她試探著問:“大哥,你這手藝,是……是什麽時候學的來著?奴忘啦。”


    她和武大剛剛“成婚”不久,還在互相增進了解的階段。這些細節,以前的潘金蓮就算知道,大約也不會花心思記住,因此這句話問得模棱兩可,武大肯定不會起疑。


    果然,武大臉上堆滿了自豪,說:“沒告訴過娘子嗎?自從父母歿了,我便在清河縣做了學徒,專學做炊餅手藝,一年便出師,上街做買賣,養我兄弟。”


    武大這輩子唯一一件得意之事,大約就是供養出了這麽一個高大威猛的弟弟。逮著個機會就開始憶苦思甜——小時候生活怎樣艱辛,怎樣受人欺負,武鬆怎樣說服他,要出去學本事,發家致富,回來把這些欺負過他們的人一一報複回去。


    潘小園打了個冷戰。回憶起武鬆的一言一行,難道他是回來報仇的?


    武大笑道:“不過是說說而已,哪能當真呢?我兄弟可是個識法度的明白人。他說這幾年在外麵拜了什麽高人做師父,再回來的時候,就跟我說什麽行俠仗義,什麽自強什麽的,我也聽不太懂……不過反正他是做官啦,有出息得緊,嘿嘿!我就說嘛,外麵江湖上有什麽好,還是回家來安穩。唉,他怎麽就不願意在家裏住呢……”


    武大說話纏夾不清顛三倒四,潘小園對這兄弟倆的過去也隻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程度。兩個人好不容易投機了幾句,卻又聽到門口有人叫門。


    武大滿手都是麵團,答應了一聲。潘小園出去開門一看,隻見是個翠巾裹頭、紅脂搽麵的婦人,一張肥肥胖胖大白臉,一雙描得細細的眉毛,頭頂上一支和她體型完全不符的細銀簪子。相貌十分眼熟,想起來是對麵銀鋪掌櫃姚二郎的渾家,武大一直管她叫姚二嫂。方才小流氓騷擾的時候,她一直在外麵看熱鬧。


    潘小園隻能裝作熟稔,跟她見了禮:“二嫂……”


    姚二嫂眼皮子耷拉著,往門裏瞧了一眼,拖長了聲音道:“看娘子氣色大好啊。望門口兒一站站半天,怪精神的。”


    話是關心的話,可語調怎麽陰陽怪氣的。潘小園不知道她家和自己家有沒有過節,隻好禮貌接話:“謝嫂子記掛。”


    “既然好了,想必也不用紮針吃藥了。奴家此來也隻是想提醒下娘子,我當家的麵皮薄,拉不下這個臉,可我家銀鋪裏也是需要銀錢周轉的。當初娘子你一病不起,你男人可是四鄰八家求爺爺告奶奶的借錢,這會子怎麽也該……”


    武大急赤白臉跑出來,手上還沾著幾團藕斷絲連的麵,朝著姚二嫂又是作揖又是躬身,小聲道:“姚家嫂子,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說好一個月……”


    潘小園這下明白了,低頭問:“你……借錢了?為了給我治病?”


    姚二嫂拉長聲音“喲”了一聲:“原來還是瞞著你渾家的,嘖嘖嘖,還真是敬妻愛妻好男子呢。”


    武大又急又窘,又上來些氣,撣撣手,回道:“不就是十五貫錢嗎?姚二哥銀鋪裏哪天不是幾十貫的進帳,便晚些時日還,也妨不到你們過日子啊。”


    “喲喲喲,這年頭欠錢的還成了官人了,一張嘴巴兩張皮,橫說豎說都有理,當初講說好了的都算個屁!我那當家的也就是耳根子軟,當初我要是在,哼……”


    武大啞口無言,聽她聲音越來越大,唯恐讓別人聽見笑話,連忙跑回去,拿出武鬆剛給的一貫錢,連連作揖:“這是一足貫,嫂子先拿去,我們慢慢都還你,我們倆大活人住這兒,又不能跑了……”


    送走姚二嫂,武大那張臉一下子垮下來,做錯事一般,眼巴巴看著潘小園。


    潘小園問他:“為什麽瞞我?”


    “怕、怕娘子著急……怕你說我……你以前不是最恨我求人幫忙……說我、說我窩囊……”


    不跟他翻舊賬,“一共借了多少?都和誰借的?”


    “一共……”武大掰著手指頭數,“三十貫……多一點……四鄰八家都借過,不太記得,總之……”


    三十貫……多!潘小園一個激靈,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這筆錢,足夠尋常百姓人家盤纏一兩年,甚至,聘個清白人家閨女都夠了。


    “跟人家說多久還?”


    “有些好說話的,沒定期限……有的是一個月……有的是兩個月……娘子,你別擔心這個……”


    “家裏還有多少餘錢?能還得起不?”


    武大徹底蔫了:“家裏……這個……這個……”


    還在磨蹭,忽然又聽到後門一聲叫喚:“六姐兒,六娘子,得空兒不?”


    潘小園渾身一激靈。這是又一個來討債的?


    “這是陽穀縣的規矩?”


    幾個小弟有了底氣,不約而同地笑道:“不錯!”


    “陽穀縣的規矩,是誰定的?”


    “鐵臂猿猴”答得不卑不亢:“規矩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不是誰定的。守規矩的,便過得好;不守規矩的,就會吃虧。”


    “那麽,武二這裏也有一條自古以來的規矩,比你們的陽穀縣規矩還要古老些。不知道這兩條規矩放在一起,該聽誰的?”


    “鐵臂猿猴”鬆了口氣,原來對方是要討價還價,並非油鹽不進。


    趕緊問:“不知武都頭的規矩……”


    武鬆微微一笑,眼神指著小巷子盡頭分岔的一條死路,示意去那裏單獨談。


    “鐵臂猿猴”便也朝小弟們使個眼色,命人原地等候,自己拍拍袖子,和武鬆哥倆好一般並肩走過去,心中盤算著,要怎樣才能喂飽這個新都頭,財、色、還是……


    剛過轉角,出了其他人視線,武鬆猛地停步,一轉身,麵色如霜。“鐵臂猿猴”隻覺得全身一緊,胸口被武鬆一把揪住,雙腳一軟,竟是毫無還手之力。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不由自主地張口便叫:“來人……”。


    武鬆的目光在四麵慢慢一掃,手上一緊,“鐵臂猿猴”空有一身功夫,此時竟是動彈不得,臉色泛白,再也發不出聲了。


    武鬆麵不紅,氣不喘,不緊不慢地道:“你方才問我規矩,武二的規矩,便是大丈夫一言九鼎,說出的話,就絕不能反悔。不知足下同意不同意?”


    “鐵臂猿猴”要穴被製,萬般痛苦,偏偏武鬆說話慢條斯理,等他話音剛落,連忙困難著點頭,喉嚨裏擠出話來:“這……這是自然……”


    武鬆依舊不慌不忙,道:“武鬆曾在知縣麵前,承諾保護一方鄉親平安。為了踐行這句話,也隻好讓你們多受些委屈。今晚三更之前,給我滾出陽穀縣,從此不許再踏進縣治一步。不知足下答應不答應?”


    “鐵臂猿猴”臉脹得通紅,伸手徒勞地抓著胸口,眉頭緊蹇,小聲道:“這個……都頭,你是縣裏公人,可不能隨意欺負平民啊……”


    “我下卯了,眼下就算殺了你,也隻算是平民鬥毆,衙門裏有的是人給我說情,頂多是個刺配三千裏,換一條江湖好漢的人命,挺值。”


    說畢,手上略微一緊,“鐵臂猿猴”兩眼一翻,幾乎死過去,等順過氣來,才帶著哀求的語氣道:“都頭明鑒,小人們祖輩都在這裏……我們以後再也不……再也不……”


    武鬆不耐煩地眯眼,“我再問最後一遍。滾不滾?”


    “鐵臂猿猴”隻覺得全身變成一條煎蛋,在油鍋裏劃來滾去,胳膊上的青龍白虎遮莫是活了,大口大口啃他的骨頭。隻堅持了片刻,終於不情不願地點頭。


    武鬆冷眼看著他受苦,提醒道:“那麽,大丈夫一言九鼎。”


    “鐵臂猿猴”連忙道:“是,是!”


    武鬆這才將他輕輕放下來。“鐵臂猿猴”一下子癱軟在地,喘息了好久,才慢慢爬起來,看著武鬆,又敬又怕,還是不忘了黑幫老大的派頭,朝武鬆一揖到地,道:“多謝都頭手下留情,顧全小的賤麵。”


    武鬆把他帶到無人處單獨動手,自然是為了避免讓小弟們看到大哥的狼狽樣子,“鐵臂猿猴”的威望不至於一落千丈。單憑這一點人情,他就再沒有資格和武鬆叫板。


    見武鬆還是一張冷麵,沒一點表示的意思,又大著膽子問:“都頭以前,也是混江湖的?”方才這一下子,分明是江湖上的規矩手段,“同是江湖客,不識也相親!但不知都頭以前……那個,山頭何處,尊號……”


    武鬆沉下臉,微微斜睨他一眼。鐵臂猿猴立刻知趣地住了口。


    回到巷子口,十幾個小弟還在眼巴巴地看。見武鬆大步出來,自家大哥慢吞吞跟在他後麵,都麵麵相覷,心裏頭嘰裏咕嚕開始嘀咕。


    “鐵臂猿猴”揮揮手,有氣無力地道:“兄弟們,收拾收拾,咱們今晚搬家。”


    這話一出,眾人無不大驚:“大哥……”


    “鐵臂猿猴”咬牙道:“問什麽問!跟我走!”


    眾盜不敢違拗,朝武鬆看看,又朝自家老大看看,魚貫退出小巷,片刻間走得幹幹淨淨。


    武鬆倚在巷子口,目送一群黑幫遠去,若無其事地走回縣前廣場。武大已經重新擺開炊餅攤子,正笑眯眯地收錢。餛飩鋪一如既往的熱鬧。幾個被擠掉的炊餅四仰八叉地分布在地上,角落裏的乞丐不失時機地撿了一個,捧著,髒手把白炊餅都摸黑了,還舍不得下嘴。


    一切都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隊土兵不知從哪裏跑步趕來,七嘴八舌地放馬後炮:“都頭,小的們來晚了,方才那夥子人呢?要不要兄弟們去教訓一番?”


    *


    而縣衙廣場這邊很快恢複了平靜。眼看日頭已經過午,潘小園站了一上午,收錢、找錢,累出一身汗。


    偶爾抬頭一看,忽然發現街對麵幾個眼熟的麵孔,赫然便是那天在門口嚷嚷的小流氓,正朝自己指指點點呢。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議論的什麽。武大郎的生意居然糟糕到如此程度,得讓老婆出來拋頭露麵幫助養家,大夥快來看笑話啊!


    潘小園心裏一沉,趕緊把手上的錢丟進錢袋,係緊。要是在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再鬧上一出,自己孤身一人,武大等同於擺設,又沒王婆來支援罵戰,這人可丟到家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趕緊朝武大囑咐了一通,說自己回去做晚飯,先走一步。武大對於擔子裏的新產品已經賣得習慣了,現金兩文,賒賬三文,也已經說得利索了。潘小園見鄆哥還在街上踅來踅去,有他在,武大應該不會吃太大虧。


    離開縣衙廣場,快步過了獅子橋,卻隱約覺得周圍不對勁。嗒嗒的腳步聲跟在身後,鼓起勇氣回頭一看,那幾個小流氓居然跟了過來!


    見被她發現,一群浮浪子弟反倒笑得更歡。一個年紀小的混混歪著腦袋,嘴角掛著歪歪斜斜的笑,邁著八字步朝她走過去,一麵向同伴們使眼色,意思是看我的。


    黃曆上肯定說今天不宜用腳走路。潘小園腦子裏飛快地思索策略。光天化日之下,這些流氓應該不會動手動腳的傷人,但一番指指點點是躲不過的。要是萬不得已,當街和小流氓撕起來,自己會是什麽下場?可如果忍氣吞聲,被他們的哄笑趕回家,以後更是別出門了……


    正左右為難,忽然看到不遠處一個高大的男人背影,正湊在首飾攤前麵買東西。闊肩膀、藍綢衫、皮靴子,輪廓好熟悉。


    她心中歡呼一聲,這麽快就把小偷處理掉了!手段不錯嘛!


    不知怎的,她不像初來時那麽怕武鬆了。推及原因,大約是自從推掉了王婆的裁衣請求,得知“自己”還沒來得及跟西門慶有什麽瓜葛。相應的,自己的命運,也就暫時不會太失控。


    微微提起裙子,小碎步趕過去。打虎的武都頭,你們可誰都惹不起!


    聽到後麵小流氓還在七嘴八舌的說髒話,腳下愈發快,隔著老遠,就高聲叫道:“叔叔!”


    對方沒聽見。再近幾步,衝著那背影就叫:“後麵有人跟著我,看起來不懷好意,請你……”


    藍綢衫這才嚇了一跳,詫異地轉過身來,見是潘小園,露出驚喜的笑容。


    而潘小園全身一震,一個急刹車,差點被裙子絆倒,張口結舌,下半句“叔叔幫忙”,生生吞回了喉嚨裏。


    麵前的男人哪裏是武鬆!


    隻有身高跟武鬆差不多,但他戴了個長鬆木束發冠兒,細看還是比武鬆矮那麽一點。而麵相更是大相徑庭。但見唇紅齒白,長眉鳳眼,眼角貯著安逸,一看便是富貴閑人的模樣。二十七八年紀,頰邊兩道笑溝,這時候帶了三分俏皮,正隨著那雙薄唇開合,一跳一跳的。


    “娘子,你……”


    潘小園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直勾勾的看了他好一陣子,連忙低頭,萬福,磕磕絆絆地說:“實在對不住,我認錯人了……”


    心裏麵暗罵自己眼瘸。武鬆怎麽會穿這麽長的綢衫?怎麽會光顧首飾鋪子?怎麽會……


    怎麽會身邊還帶著個伶俐的小廝!那小廝本來也在瞧首飾,一跑過來,見到潘小園,“咦”了一聲。


    藍綢衫隨即看到了後麵那群小流氓,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道:“這些沒出息的,幹什麽不好,居然敢騷擾武家娘子,也真是欠敲打。”抬頭甩個眼色,喚那小廝,“玳安兒,去把人給我趕走。”


    玳安領命:“爹,看我的!” 這時候的家奴,流行稱呼主人為爹娘。


    潘小園又是一連串的驚愕,左右看看,不由自主地問:“你……認識我?”


    可我不認識你啊。


    藍綢衫饒有興趣地將她打量了一會兒,戴著綠鬆石戒指的左手摸著下巴,笑道:“想來那日叉竿打在別人身上,疼的可不是娘子,自然也不消用心記著了。”


    那名叫玳安的小廝朝著一群小混混大步衝過去,狐假虎威一挺胸,一麵口裏罵道:“散了散了!滾開滾開!沒看到誰在這兒嗎?一群沒出息的,趕緊給我回家找娘,別再這裏礙西門大官人的眼!”


    幾個小混混一愣。這小娘子也不是大官人府上家眷,怎麽大官人倒管起這事了?乖覺的趕緊往後縮頭,隻有一個二愣子,還在作揖傻笑:“大官人連日不見,改日小的去孝敬……”


    邊說還邊往潘小園身邊湊。西門慶耐心瞬間耗盡,撥開玳安,把那二愣子一腳踹翻。他也是練過拳腳的,這一下又準又狠,那人嗷了一聲,肋骨哢嚓斷了,咕嘟出一口血,捂著心窩蜷在地上,叫道:“大官人饒命……”


    “叫你們滾蛋!”


    一群小混混抱頭鼠竄,兩個人七手八腳地拉起那二愣子,也給拖走了,留下一地血跡。


    玳安在旁邊轟人:“看什麽看,看什麽看?沒見過自己找死的?”


    西門慶理了理衣擺,轉頭看著潘小園,笑容可掬:“娘子怎地一個人在路上走?可是有急事?”


    趕緊回頭,隻見五六個年輕閑漢正哄笑著往自己身上指。領頭的那個歪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雙手攏在袖裏,眯著一雙眼,正肆無忌憚地朝自己身上打量。街上的行人見了,也放慢了腳步,笑眯眯的看熱鬧。


    武大臉色青白,拽著她袖子,一個勁兒的往屋裏拉,“娘子,快回去吧!”


    潘小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武鬆前腳剛走,後腳就被小流氓欺負到家門口。難不成每次都是關門躲清靜?做人窩囊到這份上,無怪過去的潘金蓮嫌棄看不上!


    那為首的閑漢馬上又欣賞起了武大的緊張樣子,誇張地嘿嘿嘿笑了幾聲,拉長聲音問:“大郎,你家小娘子氣色還是不太好,聽說病了?是不是晚上沒得滿足啊?你要賣力些啊,哈哈!”


    後麵幾個小的一齊起哄:“應二哥真是慧眼啊,嘻嘻嘻!這好一塊羊肉,恐怕他啃不太動喲!娘子,你說是不是?”


    還有的道:“哼,瞧她現在裝著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兒,背地裏欲求不滿,不定怎麽騷呢!聽說病得也莫名其妙……”接著是不堪入耳的嘟嘟囔囔。


    潘小園隻氣得渾身發抖,頭腦一陣陣的懵,第一反應竟是摸手機撥110。隨即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求助般四處望,隻看到鄰家一家簾子下麵的孕婦,坐小凳子上低頭紡線,眼睛看鼻子鼻子看紡錘,連耳朵根子都不帶動一下。另外一條簾子悄悄掀開小縫兒,後麵閃著幾張興奮好奇的麵孔,眼睛裏是瞧不夠的熱鬧。對麵銀鋪裏探出個圓臉婦人,一副了然的神情,轉頭跟後麵的丫頭竊竊私語,不時偷偷笑著。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成潘金蓮怎麽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南方赤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南方赤火並收藏穿成潘金蓮怎麽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