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發話, 周圍一圈好漢已經拳頭揮動,炸開了鍋。金兵四處擄掠婦女之事已非新聞,眼下指名點姓要她一個沒官職、沒武力的漂亮女人出來“談判”——兀術到底安的什麽心?


    周通搓著雙手, 小聲說:“嫂子,你為俺們大夥著想, 俺們也都領情。但——大難當頭,讓你一個女人家出頭, 俺們男人躲在後頭, 那不是讓人笑掉大牙麽!俺們一幫男子漢都是死的?”


    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一片讚同附和。


    秀眉一蹙, “周大哥這話我不愛聽。女人家出頭你覺得丟臉,是覺得我這個女人不如你們男子漢了?是覺得我會投降通敵賣大夥呢,還是會臨陣脫逃彎脊梁?”


    眾人忙道:“俺們不是這個意思, 嫂子義薄雲天, 眾所周知,比我們大夥都強。但……但你又不會武功……”


    倒還有冷靜的。宗澤一雙老眼瞬間犀利:“小妮子,你認得那兀術?”


    潘小園袖子裏攥緊拳頭,心中狂跳。不不, 當初兀術隨口調戲她那一句, 絕對算不上丁點交情。


    堅決搖頭:“不認得。但……”


    “你跟那常勝軍有過接觸?”


    “也沒有,不信你問嶽……”


    敲椅子,嗓音驟然增大:“那他們為什麽找你!”


    她鎮定心神,大大方方的回:“武鬆臨走前,是將留守的梁山眾人托付給奴家的。想必……嗯,想必敵軍打聽到了這個訊息, 不足為奇。點名要我去,說不定也是怕其餘大哥武功高強,性格暴躁,嗯……對和談不利。請相公相信,奴家……這就去走一趟,不管談攏談不攏,絕不會挫了咱們宋軍的銳氣,也絕不會接受任何賣國條款。”


    宗澤嗤之以鼻:“胡鬧。他們就是戲耍咱們!不是我看輕你,兩軍交戰,派你個婦人家去說合談判,不顯得我們宋軍沒人麽!照老朽說,不要理他!嶽飛!你挑幾個伴當,和那個燕……燕……”


    東京城百萬人口,但凡見過燕青真容而記不起他名字的,也隻有宗澤一位了——他老花眼太厲害。


    燕青貼心地把自己名字重複一遍,表示同意:“放著這麽多有本事的兄弟,怎能讓嫂子出麵涉險。”


    而其餘梁山好漢則依然怒發衝冠。派人去敵營裏“做客”?為什麽不直接說:要人質?


    “明擺著欺負人!放著城裏的精兵強將不看在眼裏,讓嫂子一個婦道人家去‘和談’!直娘賊王八蛋!”


    “他奶奶的,明擺著是羞辱我們!這是說我大宋無人!”


    “宗相,要俺說,直接閉了城門,準備開打吧!”


    潘小園不給其他人商議的時間,正色道:“大家聽我一言!”


    此時一麵黃旗趕到,巡邏的哨兵來到城頭回報,說常勝軍並沒有異常動靜,顯然在耐心等候東京這邊的回話。


    她餘光瞟一眼遠處的大軍沙塵,鼓起勇氣,堅定開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對方沒有立刻大炮轟過來,那就是還給咱們留著餘地。奴家鬥膽,還請大夥各就各位,我……我準備一下,即刻帶人出發。”


    英勇無畏一番話,著實令人肅然起敬。然而還是有一大半搖頭的。


    “我是不會武功,但我也知道,方才大夥說的什麽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也就是氣話而已。就算是武功天下第一的,一個人對他們三十萬,也未必能傷那兀術一個指頭。就算傷著人家主將了,敵軍難道沒有偏將副將,惱怒之下,不會鋌而走險?他們點名要我去,那咱們就也言而有信,不耍花招,否則平白落人口實,再節外生枝,豈非我一人罪過?大家什麽都別說了,再有說什麽婦人不宜出麵的,便是跟整個東京城過不去!”


    燕青笑道:“小嶽兄弟責任重大,怎能擅離崗位。嫂子若是……信得過小乙,我便隨你同行,他們若要傷你一根毫毛,得先把我姓燕的人頭砍下來。”


    潘小園衝他一笑:“怎麽會信不過你。但……”


    周通吼道:“我去!嫂子是俺全家的恩人,俺一條命供你驅策!”


    毛遂自薦之人層出不窮。一群義氣為先的綠林豪傑們哪能眼睜睜看著女人家赴險,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轟成一片。


    而以宗澤、李綱為首的一幹朝廷大員,也不得不表示支持。隱隱猜到這個荒謬的要求中似有內情。讓她一個女匪頭子出麵,除了麵子上掛不太住,卻也是唯一最優的選擇。敵軍兵臨城下,這些條款不由大家不接受。


    宗澤拍板:“小妮子,你便去走一遭,休要胃口太大,將對方營裏探個究竟便好了!看這信的寫法,他們軍中也有知書達理的人,不太會對你不客氣。但將我國來使傷了一個手指頭兒,那便是辱我大宋,我們這邊定將決一死戰!”


    接著臉一揚,衝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好漢們問:“你們誰去做她伴當?”


    “我去!”


    一陣大喝,震得眾人手裏的刀槍兵器嗡嗡作響。


    嶽飛躍躍欲試:“給師姐帶個八人護衛隊,不算多吧?到時候兩人負責保鏢,兩人在後接應,兩人身藏暗器……”


    潘小園捏著那信,忽然又搖搖頭。


    “等等……這裏還有最後一句話。我……隻能帶一名心腹之人前去。若是多了一個,亂箭伺候。”


    眾人一怔,怒道:“這是得寸進尺,簡直欺人太甚!”


    然而黑雲壓城,也確實沒有什麽討價還價的餘地。


    瓊英忽然說:“就帶一人怎地?難不成讓他們捏在手裏搓圓捏扁!不是俺誇口,整個京裏頭會暗器的,除了那個姓張的,還真沒人是俺對手!你帶上俺去,若是他們要欺負你……”


    嶽飛湊過來,鎮定說道:“隻是深入敵營之際,恐怕無甚騰挪之地,還是近身功夫更有用些。還是我隨師姐去。常勝軍我也接觸過幾日,那天劫營時,也和那個兀術交手過幾招,最起碼知己知彼。”


    待得大家情緒稍定,潘小園才斂容正色,朝眾人團團一個萬福。


    “多謝大夥抬愛。但這次和談,必定不是以武功成事的。況且人家點名要我帶自己心腹,若是我貿然帶個打架的去,也有違約之嫌。你們放心,該請誰一同去,我心裏已有數了。”


    眾人齊聲問:“誰?”


    她深吸口氣,微笑道:“禦史中丞秦相公,有膽有識,有勇有謀,定然是得力助手。還請派人把他請來,這是救國救民之事,想必他不會推脫。”


    潘嫂子在京城守軍中自帶十分聲望,話說到這份上,沒人再好意思跟她作對。


    *


    秦檜完全沒想到。察言觀色、“揣摩上意”這麽久,居然真的被潘夫人當成了唯一的“心腹”,按理說應該受寵若驚、再接再厲。然而步子大了扯著蛋,臨危受命的第一項任務,卻是讓他一同出城談判?


    秦檜自詡還有點膽量,玩弄權術、攀高踩低什麽的,他一樣也不害怕做。但要他深入敵營,九死一生……


    還是有些含糊。他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啊!


    然而此時也不容他推脫了。潘小園力排眾議,堅持要帶秦檜出城。聯軍眾土匪也對秦檜印象極佳,知道他急人所急、助人為樂、清正廉明、為國分憂。潘小園一說出這個人選,大夥紛紛叫好。


    都知道這“談判“兩個字已經算是美化。敵軍三十萬兵力,好整以暇的圍著一個缺兵少將東京城,幾乎是手到擒來之態。這時候進敵營,但凡談得崩了,不是等著被當成人質麽!


    於是開始緊鑼密鼓的準備。一日之內,以李綱為首的諸位朝廷大員開始給她輪番速成補課——哪裏絕對不能失守,哪裏不妨暫時以退為進;哪個條款絕對不能答應,哪個條件不妨放寬標準;何時需要“尊重國情”,何時不妨“拖延靜待”;如何試探對方的底線,如何通過用辭來判斷對方的誠意——事無巨細麵麵俱到。


    這些人或多或少也都有過“和談”的經曆——絕非什麽光彩曆史,但勝在經驗豐富。一日之內,給她突擊成了半個談判專家。


    隨後緊急收拾行裝。該準備的準備好,文件帶夠,金子帶足。然後親自寫了一封短箋,裝在竹筒裏,放出信鴿,給遠在太原府的武鬆軍隊報訊。


    到了日頭西斜之時,萬事俱備,秦檜在眾人的叮囑和鼓勵聲中,麵無人色地上了馬。


    潘夫人待遇稍好,一乘小轎,帶一包行李,換一身寬大的暗色長衣長裙,遮住可能會引起不懷好意目光的身材,戴一頂寬簷帷帽,跟眾人微笑道別。


    一騎一轎,三百精兵護在兩側。順著兀術信中指定的路線,上了東北方一條樹蔭蔽日的官道。再經過兩個廢棄的哨卡——其中守兵已全部撤回城裏——來到一條小河邊。


    丈許寬的木橋年久失修,看起來搖搖欲墜。過了橋,便是陳橋驛,眼下屬於“敵占區”。


    此次會晤專為談判,因此雙方軍隊不宜相距過近。三百精兵在河岸邊止步,齊聲道:“恭送潘夫人!恭送秦中丞!”


    前方炊煙嫋嫋,道路兩旁的樹木已被砍伐得七零八落,築成了工事和關卡。一片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兀術的數萬營帳星羅棋布,微風送來煙熏火燎的味道。


    雖然知道,眼下常勝軍三麵圍城,兵力略有分散,這個營地裏未必是唯一的一個;也知道這三十萬人未必人人都是作戰精兵。按照慣例,至少有半數是老弱後勤。然而也知金軍人人皆兵,就算個喂馬的,也能隨手抄起狼牙棒來。


    隻聽馬蹄聲響,三四騎輕甲金兵馳騁近前,叫道:“四太子有令,轎夫不得近前!”


    嚴格來講,常勝軍並非女真人,而是充分漢化的前遼重兵。因此這些人雖然髡發左衽,漢話卻說得有模有樣,兩個轎夫一聽就懂,不自覺的停住腳步。


    秦檜則差點沒掉下馬去。為了以防萬一,這次大夥決定故技重施,像上次混進潤州城那樣,在轎夫上做文章。


    考慮到兀術上次被俘之後,對梁山麵孔說不定已經眼熟,於是兩個抬轎子的,派的是嶽飛麾下的兩個部將,一名王貴,一名牛皋,都是虎背熊腰的年輕猛將,抬個轎子好似抬隻小羊羔。


    沒想到對方連轎子裏的玄機都考慮到了,杜絕了任何暗度陳倉的可能性。


    潘小園不慌不忙,吩咐:“既如此,我下來。煩請兩位大哥回城複命去吧。”


    倆人聽潘小園如此吩咐,隻得將她放下來,低聲說:“嶽統製吩咐了,我們不回去,便在這裏等夫人。不見到夫人回來,不能回撤一步。”


    沒想到幾個輕甲兵上來驅趕:“回去回去!這兒不是你們呆的地方!回城裏躲著去吧,哈哈!娘子請跟我們走吧!”


    對潘小園倒還算客氣。王貴、牛皋無法,隻得朝潘小園行了個禮,拎著空轎子向後轉。


    潘小園心跳加快了些,卻也不慌,命令轎夫:“走吧。”


    輕輕掀開轎簾,朗聲問道:“秦相公,可還好?”


    秦檜扶扶頭上冠兒,在馬上強作鎮定,答道:“夫人多慮,下官……十分之好。”


    她似是信心缺缺:“待會進了金營,奴家見不得世麵,還望秦相公幫忙支吾,休要丟了我們宋人的臉麵。”


    “那……那是自然。”


    “和談之時……奴家若是不中用,秦相公也請多加幫襯……”


    “下官必當竭盡全力。”


    秦檜一麵答,一麵強顏歡笑,心中給自己鼓勁兒。若是此行能平安歸來,完成和談任務,那就是救國英雄,前途無量。


    她整整衣襟裙擺,衣衫上褶皺撫平,輕輕提起裙子,走兩步,前麵領路的輕甲兵忽然嗤笑,看著秦檜,腰間的刀不經意晃來晃去。


    “男子漢乘馬,倒讓婦女奔波走路,這是宋人風俗?”


    秦檜一驚,忙道:“是,不是……是下官疏忽了。”


    連忙滾鞍下馬:“夫人請上馬。”


    聲顫手抖,和潘小園的鎮定自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秦檜此時也不得不承認,原本以為這娘子是憑著夫君的能耐,才在朝中頤指氣使;眼下看來,她還是有些不讓須眉的膽量。


    秦檜往前偷偷看了看,回頭對馬上的潘小園討好地解釋一句:“應該是他們的軍前參謀,特地趕來迎接宋使。那個四太子自恃身份,不會親自來迎夫人……說不定要拖到明天早上才會見。”


    潘小園不客氣,隔帕子扶著秦檜的胳膊,蹬上馬背。穿著長裙不便分開雙腿,於是側坐馬鞍上,腰肢輕扭,袖子裏纖手虛握韁繩,倒像個出遊踏青的貴婦。那幾個引路的輕甲兵紀律嚴明,也忍不住頻頻朝她側目。


    微微頷首:“我曉得。扶我下來。”


    其實也不是她故作姿態。沒受過絲毫騎射訓練,僅僅是圖新鮮,軍中試過幾次騎馬,還從來沒試過高難度的側騎。眼下這匹馬,秦檜為撐門麵,又選得格外高大,於是上馬容易下馬難。自己若是強行跳下來,還真怕出醜。


    秦檜連忙答應。既想在金軍將官麵前顯得從容大度,又不能怠慢了潘夫人,踱到轡頭前麵,伸胳膊一遞。


    可那姿勢卻十分不趁手。秦檜為官數年,從來都是人家扶他上下馬,何曾有過扶別人的經驗?況且她又是側坐,扭來扭去就是接不到她。潘小園有些氣惱,又不想跟這人多有肢體接觸,臉微微紅。


    那個“軍前參謀”都看不下去了,翻身下馬,大步走來,有力的手臂,順手把秦檜撥一邊,“娘子請。”


    這才順利跳下馬來。秦檜連忙替她謝謝人家:“多謝將軍。將軍果然勇武,我等文人不能及也。”


    她忍不住嗤的一笑。上來就叫將軍,這人嘴甜不分場合,誰都奉承,看來是選對人了。


    那軍前參謀卻不領情,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懷疑地將秦檜打量一番,轉頭命令:“搜身。”


    幾個彪形大漢圍上來,毫不客氣,重手把秦檜上下摸了個遍。


    “報告,並無銳器。”


    秦檜遭了個下馬威,愁眉苦臉舉手立正。心中血淚控訴,看自己這副文弱模樣,像是舞刀弄槍的人嗎?簡直是國恥。


    秦檜挑著擔、牽著馬。野地裏慢慢出現零星金兵,有的在巡邏,有的在伐木采石、修築寨柵,都是髡發結辮、左衽胡服的打扮,也有少數漢軍,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其他民族。不一刻道路坎坷泥濘,秦檜一身官袍官靴,免不得髒汙狼狽,又惹來輕甲兵的一通哂笑。


    再過兩個燃著火把的哨卡,拐一個彎,路中央已迎了幾個人。騎在馬上那個一身戎裝,頭戴金軍特有的鐵兜鍪,未佩軍器;身後的幾個隨從人高馬大,生氣勃勃,人手綽一條粗長狼牙棒。


    領路的輕甲兵齊齊下馬躬身:“見過參謀。”


    而幾個彪形大漢轉過目光,又遲疑地看了看旁邊的美貌娘子,“這位……”


    作者有話要說:  考據一下,我原本以為“兀術四太子”的稱呼是說嶽等民間演義裏流行的(哪吒三太子什麽的……),然而史料裏發現,好像當時宋朝人就開始稱呼兀術為“四太子”。比如趙構的《討烏珠等檄書》:“惟彼烏珠,號四太子,好兵忍殺,樂禍貪殘。”比如呂頤浩口述:“臣在燕山府皆嚐聞之,達蘭有謀而怯戰,四太子乏謀而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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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這裏的“太子”並不代表皇儲身份。然而金國本國人怎麽稱呼他呢?時間原因沒有多考據,有知道的歡迎科普。總之,今後的章節會開始出現“四太子”的叫法,前麵也修改了一下,希望不要被認為是演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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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髡(音昆)發左衽:左衽大家都知道是少數民族風。對漢族人來說,剃頭發是刑罰,所以有髡刑。而對於少數民族,剃發是為了輕便利落。其特征是將頭頂部分的頭發全部或部分剃除,隻在兩鬢或前額部分留少量餘發作裝飾,有的在額前蓄留一排短發;有的在耳邊披散鬢發,也有將左右兩綹頭發修剪整理成各種形狀,然後下垂至肩。其中的一種隻在額頭上方留一小撮頭發,其餘全部剃掉,俗稱為“木梳背兒”式的兒童發式,直到現在我們仍可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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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婦女也會剃:比如剃去前額至耳鬢沿邊部分頭發,其他未經剪剃的長發,在頭頂用繩帶結紮在一起,另外在左側分出一小綹長發,編成發辮,繞前額再盤回頭頂,壓在頭頂的束發上,與束發紮在一起,耳後及腦後的長發向身後下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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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沒錯我就要考據,就是不劇透你們最關心的事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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