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讓道:“武鬆兄弟說……晉州府拿下來了。那個賣國賊杜充, 已經被軍法處決。已派出民工加固河堤, 安撫百姓。”


    先斬後奏,無人有異議。一陣小聲歡呼。


    孫二娘留個心眼兒,問:“兄弟們都還平安?有沒有傷的?”


    蕭讓瞥了一眼“戰報”下端,剛要搖頭說“沒有”,臉色一滯, 一個“沒”字吐了半邊,含在舌尖。


    孫二娘臉色一變:“快說!”


    蕭讓從身邊取出水晶老花鏡, 戴上再看,終於黯然搖搖頭。


    “信中說……承義軍統製沈剛、潘文得,亂軍中馬踏身亡,已按光明教教法, 就地葬了。咱們梁山的……宋萬兄弟, 攻城時……奮不顧身,被流矢射中要害, 不治身亡。臨終時,要求把他葬到晉州鄉下祖墳裏去。軍中已著人護送去了。”


    咣當一聲, 孫二娘腳底下一隻椅子踢翻了。


    “不可能!你……蕭先生, 信拿過來,讓我看一眼!”


    戰報搶過去, 顛倒看了好一陣子,輕輕歎了口氣。


    其餘幾個梁山好漢一片頹然,恍惚相視。從下梁山以來,幽州城打了兩仗, 東京城□□政變,激戰一天,幸得上天眷佑,大夥都是全須全尾的沒損傷。未曾想,此刻有人死在了大宋自己人的手裏!


    潘小園汗流浹背,眼圈發熱,滿腦子不相信。宋萬其人默默無聞,但確是她上梁山之後頭一批見到的人之一。金沙灘上,一個長得很著急的胖大叔,畢恭畢敬立在晁蓋身邊,忠心耿耿地護佑著老大哥——似乎,還衝她笑了笑?


    然而除了悲傷,還有恐懼。難道梁山眾人終究逃不過一個個戰死沙場的命運?在那個平行水滸世界中,梁山軍南征方臘,頭一個陣亡的,不也是“雲裏金剛”宋萬麽!


    唯一不同的是,書中那些陣亡的好漢,是被忠君愛國的宋江帶進了溝裏,死於大型江湖火並;而現實中的宋萬,是為了保他的家鄉,保他的黃河,死得壯烈而無怨。


    難不成真是冥冥中的命數?戰報裏提及的、明教的陣亡二將,依稀記得,也是死在了對抗梁山的第一役。


    不祥的思緒一發不可收。忽然想,原書中,宋萬之後下一個戰死的是誰?——慌亂中哪裏記得起來!


    鼻頭一酸,又咬著嘴唇給自己定心,哪裏有什麽天定的氣運命格,命都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抬起頭,隻見梁山不少人都在垂淚,默默扯掉了鮮豔的頭巾發飾。蕭讓還算鎮定,說:“宋萬兄弟為國捐軀,死在家鄉,也算……對得起家鄉父老。”


    宗澤也十分黯然,眼前的一夥土匪此時變得可愛起來。官場裏打拚這許多年,何嚐見過如此真摯無瑕的情誼。


    剛要開口說句安慰的話,角落裏卻傳來一句溫柔熨帖。


    “生死人之分定,諸位英雄切莫傷心過度。宋將軍等人精忠報國,國之英烈,丹心耀日,名垂千古。下官愚見,應給犧牲的將士們奏求敕封,另外在犧牲之處設廟塑像,供百姓祭奠追思。陣亡將士的妻兒老小,應給予撫恤,也加封賞,以策人心。推算時日,再三日便是犧牲將士的頭七,應在東京城也做下法事,請求聖上出麵,判施斛食,濟拔沉冥,追薦超度。讓百姓也知道,到底是誰替他們奮戰前線,用命來護他們平安。”


    梁山眾人沉浸在悲痛當中,沒什麽太多主見,聽到秦檜一五一十的安排妥當,大為感動。


    孫二娘哽咽道:“正該如此,我們……我們正是沒主心骨的,連這些都沒想到。”


    潘小園欲言又止。秦檜熟知禮樂,提出的一項項建議,確實是合乎人情,麵麵俱到。


    梁山眾人齊道:“那還要煩秦中丞指點。”


    秦檜謙虛,惶然道:“下官也是有感而發,但下官隸屬禦史台,這些事,卻非下官職責所在……”


    宗澤不耐煩,丟一句:“現在不是事急從權麽!這些為國捐軀的英雄們,難道個個有官職?休要計較什麽虛名禮義,這些事就你來負責好了!”


    秦檜忙道:“下官遵命。”


    所有人都覺得秦中丞急人所急,實乃義薄雲天,可潘小園傷感之下,總覺得他在趁機給自己攬權。


    但秦檜的建議合情合理。若沒他,放著一群禮義粗疏的梁山好漢,陣亡兄弟的後事還真不見得能料理得如此體麵。


    於是也就順水推舟地說:“多謝秦中丞。”


    武鬆遠在河東,對梁山兄弟陣亡之事顯然也傷慟無已。信末特意囑咐潘小園,帶上留京的兄弟姐妹們,好好慰問一下宋萬的妻女——同樣已被秦檜接來團聚,眼下住在東京外城軍營附近的小小宅院裏。


    此時更多的梁山兄弟也聞訊趕來,垂淚哀悼。待情緒稍定,才有人想起來:“那,北伐軍眼下是不是應該已到太原了?和韓世忠會師,和金軍交上手了?”


    都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圍困太原府的金兵西路軍,比武鬆方才打下來的晉州府要勇武百倍。如果要和他們硬碰硬,是不是意味著……還有更多的兄弟即將朝不保夕?


    潘小園心裏一顫。明知自己軍事上毫無素養,也禁不住插一句嘴:“要不要再派援兵?”


    居然有不少人點頭同意:“嫂子說得有理。”


    見不少人朝她看過來,臉一紅,鼓起勇氣,試探著建議:“咱們這裏還有二三十萬的各路軍兵,雖然戰力不強,但眼下京城平定,也沒什麽急需用兵之處。若是再……再分撥個十萬八萬的軍兵北上援助,也讓武二哥他們有更多的騰挪餘地。”


    眾人其實都有這個意思,見她發話,紛紛說道:“若是太原府丟了,我們這二十萬兵馬留在京城,又有什麽意思?——咱們商量下,派誰帶隊去的好!”


    朝廷裏的武將倒是有幾個,但大夥誰也信不過;梁山、明教中的精悍強將都已出征;剩下的人選,似乎就隻有……


    “宗相公!”一聲清脆呼喝由遠而近,隨後迅速闖進廳堂,“師姐!”


    潘小園喜出望外,說曹操,曹操到。


    “嶽兄弟,我們正好……”


    說到一半,聲音啞火,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掩住了嘴。


    “你……你……”


    當啷一響,嶽飛一把掀下頭盔扔掉,露出汗淋淋的一頭亂發。而那一身暗色鎖子甲,竟有一半是染了血的。


    眾人大驚失色。他不是在城外陳留一帶,練兵守禦的麽!


    潘小園眼尖,見他行走之間似有踉蹌,連忙迎過去扶住。胳膊往下一沉,嶽飛一下子站不住,靠在她肩頭。


    幾個人趕過來扶他。袖子擦去他臉上血汗,第一反應是軍隊嘩變,急問:“怎麽了?城外出什麽事了?”


    嶽飛眼圈發紅,在眾人的圍觀之下,幾乎要哭出來。


    隻說了一句話:“把所有兵卒都調出來,上城戒備!”


    隨後腳步聲聲,兩個嶽飛麾下的小兵攙著一個人進來。那人比嶽飛傷得更重,跨門檻的時候輕輕一絆,七尺五六的大漢,兩個小卒子扶不住,撲通倒在了地上。兩人急忙又蹲下去扶。


    宗澤坐在躺椅上,移動不得,急得直拍桌子:“怎麽搞的!是誰!是誰!快去問!”


    不用他催,所有人都認出了那重傷的身影是誰。


    七八個人同時撲上去,將他架住,聲音發顫,叫道:“……楊製使?楊誌兄弟?”


    不是留守在千裏之外的幽州麽!


    “快叫大夫!”


    楊誌氣息微弱,被輕輕橫放在地上。麵皮上的青記已□□涸的血跡覆蓋成暗黑。秦檜迅速指揮小衙役端來一碗熱水。


    潘小園目瞪口呆,趕緊和孫二娘、瓊英一道,給他剝衣卸甲,灌水敷額。以往在梁山上,大夥喜歡開楊誌的玩笑,說他丟花石綱,丟生辰綱,許是命犯煞星,運氣不好;而現在,他這一副慘烈模樣,豈止是“運氣不好”四個字所能概括的!


    但還是狠心不能讓他休息,輕聲追問:“楊製使,幽州……幽州怎麽樣了?”


    楊誌將一碗水吞幹淨,睜大雙眼,瞥一眼嶽飛,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


    “……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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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聯軍好漢們大鬧東京,奪`權立憲、接管朝政、訓練禁軍之時,千裏之外的幽州城,也是一番熱火朝天的生產光景。


    當時金軍兵分兩路,分頭南下;其中西路軍在圍攻太原府,進行著浴血拉鋸戰;而完顏宗翰的東路軍已被聯軍在幽州擊敗,丟盔棄甲,不成氣候。因此留守幽州的梁山五將——呼延灼、關勝、楊誌、孫立、索超——也就慢慢將戰略重心轉移到了生產經營上。


    皇帝退位,京城變天,這消息也立刻派人送到了幽州,捎帶著大批財物和良種。幽州眾將更加放心。


    知曉幽州的險要地位,也知道將來若是與金兵南北對峙,此地必是作戰前線。因此發動手下的士兵和鄉民,大力經營生產,硬生生將個破敗枯城造出了生命力。幾個守將都曾做過朝廷命官,雖然不免被奸臣排擠,無甚政績,但畢竟胸中有丘壑。數月之內,城中人口翻倍,城防建設大有進步,經濟貿易也逐步恢複了起來。


    可忽有一日,楊誌例行到幽州南郊巡視生產,卻發現大軍靜悄悄從天而降。摸摸臉上青記,再揉揉眼睛,沒看錯。


    至少二十萬重甲金兵,已經密密麻麻地列在了盧溝河畔。那時正是由春入夏,日暖風和,草青沙軟,正好廝殺。


    急馳回城,報知眾人,人人自然是大驚失色。金兵東路軍不是已經被梁山打擊得元氣大傷,退回老家去了麽!難不成女真人是韭菜變的,割一茬,長一茬?又是如何無聲無息,鬼魅一般兵臨城下的?


    再說,就算是前來進攻,也須得從北麵南下,為什麽卻繞過了幽州城所有麵北的城防工事,反倒從南麵腹地冒了出來?


    來不及推斷敵人的來曆,匆匆將駐紮在城北、長城腳下的兵馬南調,立刻準備迎敵。


    領頭的金將是個凶悍英武的年輕人,腦後三股發辮,相貌依稀眼熟,便是那日被聯軍突襲而俘虜的金兵將領之一,後來被押送到東京“獻俘”。顯而易見,太上皇——當時的畫家皇帝——為了表示與金國議和的“誠意”,立刻把人給放了,說不定還陪送了不少盤纏。


    此時神氣活現的重裝上陣,意氣風發。周圍金兵大聲歡呼:“四太子勇猛無匹,百戰百勝!”


    梁山眾將相顧詢問:“四太子?是誰?”


    有那從北境逃來的百姓,告知眾將:“那是金國四太子兀術!”


    眾人互相看看:“沒聽說過。”


    又想起此人當初被俘虜帳中的狼狽,不覺得這人能有多大作為——多半是急於建功,匆匆組織了軍隊,來幽州試水的?


    隻是交了手才發現,年輕的兀術簡直稱得上用兵如神,手下的二十萬大軍個個訓練有素,顯然是一支慣於征戰的王牌軍。再加上眾寡懸殊,堅持了一日一夜,輕視變成凝重,終於抵擋不住。


    呼延灼經驗最豐,臨危不亂,當即吩咐楊誌,帶少數親兵突圍,南下求援。


    而呼延灼自己,披掛上陣,銅鞭一指,迎上兀術小將,大聲罵陣。


    “小兒得寵,一力一勇!認得梁山好漢呼延灼麽?”


    幽州守軍敗象已現,兀術氣定神閑,跟身後心腹商議幾句,連槍都沒摘下來。


    “你若再年輕二十歲,我可以跟你打一場。你們孔夫子講尊老,看在你的年紀上,我便給你指一條路——不如降順某家,即封王位,安享富貴,以樂天年,豈不美哉?”


    呼延灼大怒:“我鞭下打死的上將,比你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多!休要廢話,要奪我的城,先要我的命!”


    餘光一瞥,楊誌已經一騎絕塵,一柄鐵槍殺出往南的血路。


    “來戰!”


    兀術冷笑,長`槍直指,來迎呼延灼。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早就有人猜到放走的是兀術小boss?


    氣數未盡……


    完顏兀術,一作完顏烏珠,漢姓王,名宗弼(民間常稱為金兀術)。金□□完顏阿骨打第四子。


    這個有許多名字的人,這裏還是稱呼為兀術吧,畢竟說嶽裏是這麽叫的,深入人心……


    看過《說嶽》的讀者應該知道本章結尾意味著什麽了_(:3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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