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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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青平素伶牙俐齒,但今日許是覺得一言難盡,又或許是思緒都被身上五花大綁的繩結捆住了,幾番磨蹭,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但不說不成。一把刀懸在頭上,大夥看他的眼神五花八門,可都還沒說饒了他呢。


    有李師師給他求情,滿山的好漢大起憐香惜玉之心,自然不好再揪著他揍;可師師姑娘的到來也起了些微妙的反作用:梁山這麽多五大三粗的糙漢,生得磕磣點兒的,連顧大嫂這般姿色的女人都不願意跟他多說話。突然見燕青帶回來一位國色天香,而且是一路同行朝夕相處——那心情可想而知,看他的眼神裏,惡狠狠的帶著不少敵意。


    燕青隻能當沒看見,一句句的慢慢供述。


    當日從風門逃出來,悄悄潛回點心鋪,隻見人去屋空,“表姐”不見蹤跡;再聽說了台獄被劫,欽犯逃跑,心中更慌。慣常接頭的那些官府線人一概不敢見,梁山也不敢回,天知道那裏眼下是什麽樣子。


    不免頗有悔意。但悔的不是冒險做這個雙麵間諜,而是平素到底對“表姐”輕慢了戒心,隻道她善良無害,卻是看走了眼,太過輕敵,導致功敗垂成。


    舉目無親、走投無路之際,腦海裏隻盤桓著一個人。


    就算他得罪了所有人,就算從此在江湖上聲名狼藉,因著有她,這世界便還充滿希望。哪怕就算明天死掉,也非得見一見她不可。


    天可憐見,到得今日,連她的手都沒碰到過。倘若是過去的燕小乙見了這般窘境,怕是要笑到肚子疼,大呼丟臉。


    輕車熟路地混進白礬樓,依舊扮成那個送外賣的小廝。李師師手底下的丫環、婆子、保姆、經紀人,一個個都認得他,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把他放了進去。


    花鳥紫檀屏風後麵,李師師久久聽不到他放下食盒的聲音,忍不住探出半個臉,看了一眼。這一看之下,目光便再也離不開了。


    這是哪裏來的畫中人!


    李師師往日見的男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年長於她不少的——年輕後生,即便是青年才俊,通常攢不夠跟她喝一盞茶的錢。


    剛要驚聲叫,燕青深深一拜:“見過娘子。”


    聲音倒是挺熟。李師師迷惑不解,如墮雲中。


    這才意識到他究竟是誰。莫非這世上竟真的有脫胎換骨的藥不成?


    忽然想起什麽不得了的,連忙找借口,遣退了兩個正在整理衣物的貼身丫環。不能讓他們瞧見房裏男人的樣貌。


    燕青見她眼往外瞟,知她擔心什麽,微笑道:“外麵其餘的乳母丫環都未曾見我如此。小乙唐突,可否借用娘子一刻鍾的時間?”


    堂堂正正的拿本來麵目見人,失去的自信又一點點撿回來。三兩句話,逗得她放下了戒心,綻出一絲笑。


    “世上竟還有如此神奇的易容之術,我倒是孤陋寡聞了。”


    燕青嘻嘻一笑,正要接一句俏皮話,李師師那張俏麗無雙的臉蛋卻又板起來了。


    “所以……今日既不是來送餐,倒是來專門和我說話兒的?你好大的膽子!”


    燕青眉目含笑:“小乙知罪。”


    明擺著是趕不走了。李師師倒不怕他。倘若這人真有冒犯的意圖,隻要提高聲音,隨意喊聲“有賊”,至少能有三五十個保鏢立刻衝進來,光體重都能把他壓死了。


    這麽一想,這人可是冒著生命危險來一親芳澤,倒是大膽得有趣。


    “要說什麽,我聽著。”


    燕青再施一禮,神色轉為落寞:“小乙犯下彌天大罪,這就要離開京城,浪跡江湖去也。走之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娘子,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有緣再見。但求娘子今後,能記著我一分一毫,小乙人在天涯,便是福澤無窮。”


    一字一字,掰開揉碎了全是真心話,沒半點水分。


    李師師低低重複道:“浪跡江湖。嗬……浪跡江湖,有什麽好。”


    金絲雀兒聽不得外麵的鬆濤海浪,便是出城踏青都是奢望,卻對“浪跡江湖”四個字產生了憧憬,著實好笑。


    燕青敏感地察覺到她的不快,狠一狠心,笑著接話:“浪跡江湖,漂泊四海,賞海內奇景,探市肆繁華,交豪傑摯友,品各地珍饈,走前人未走之路,踏世人未踏之青,再不用敷衍應酬,枉費青春,累了便歇,倦了便停,尋一個摯愛之處,了此一生,便可算是九分完滿了。”


    李師師喟然良久,問:“為何不是十分完滿?”


    “若無同心之人相伴,再精彩的旅途也淪於孤單。此一分可遇而不可求,小乙福薄,不敢奢望。”


    其實不用他解釋,李師師何等聰慧,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低聲輕笑:“隻怕有人見不得你過這樣的日子。我雖然不出門,也知世道紛亂,有強盜,有官兵,有猛獸,還有笑裏藏刀的人。你卻告訴我,如何能夠安寧?”


    京城名氣第一的花魁無故失蹤,能沒人尋找搜捕?你能保護我?


    燕青再拜,低聲回:“娘子不妨大呼一聲‘有賊’試試。”


    便有不軌之人出來,小人也敢發落的三五十個開去。


    李師師雙頰暈紅,忍俊不禁。他倒是大言不慚。


    屏風後麵慵懶起身,環佩相碰,香風襲人。


    “哥哥且進來,飲一盞茶。”


    燕青口稱不敢。等聽到瓷盞叮當響,香茗的味道焙出來,才受寵若驚,小心跨了進去。


    瑪瑙墩,花梨案。李師師嫣然巧笑,親手把盞:“直到今日,才算真正識得你。浪子燕青,名不虛傳。”


    燕青失魂落魄的,那盞茶的滋味也沒品多少,滿目盡是她那動人心弦的輕聲慢語,無酒也醉人。


    “娘子若……不棄,小人願……願一生服侍……”


    口中有些不聽使喚的醉話,完全不是他燕小乙往日的風格。可他控製不住。


    難道真的是醉了……


    一句話沒說完,突然頭暈腦脹,醉得人事不省之前,還不忘調整了一下倒下的方向,免得把她那套精致的天青底乳白瓷茶具碰翻了。


    ……


    等燕青醒過來,依舊是姿態不雅地翻倒在李師師的玉石雕花茶幾跟前。趕緊爬起來,頭暈腦脹。


    “娘子……”


    李師師也驚訝,秀目大睜,一直愣著呢。


    初出茅廬,第一場“戰績”便是麻翻了梁山好漢浪子燕青,這等成就,江湖上傳開,夠她吹一陣子的了,說不定還會得一個“奪命仙姑”之類的綽號。


    其實也不能說李師師手段高超。潘小園是給過她孫二娘的蒙汗藥,也略略說過用法,但她毫無經驗,頭一次試手,不免放得份大量足,就連潘小園自己遇見了,也得聞出不對勁兒來。


    隻有一個人有可能中她的招。燕青蒙她眷顧,心情激蕩之時,眼不辨五色,耳不聽雜聲,她就算直接給他一杯藥粉兌水,他怕是也能毫無察覺地灌下去。


    燕青簡直難以置信,再喃喃問一句:“娘子……”


    李師師粉麵一沉,纖纖素手,捏著薄薄一遝字紙。


    “燕大哥,我一直當你是梁山義士,做的事光明磊落的好漢勾當——這些又是怎麽回事?”


    燕青大驚,藥效下去一多半,伸手入懷一摸,懷中已然空空。突然心裏又砰的一跳,臉上有點紅。低頭瞅瞅腰帶,一個整齊的蝴蝶結。


    在她麵前說不出假話,跪起來,低聲道:“是朝廷招安梁山,在彼安排的監察名單。”


    “這個呢?”又是幾張紙甩過來。


    低聲下氣:“梁山促成北伐有功,蔡太師送來的嘉許密信。還沒來得及送回山去。”


    “這些呢?哪兒來的?”整整齊齊幾錠燦燦黃金,啪的扣在花梨木幾案上。


    燕青狠命咬嘴唇,“從潘六娘子處取的。”


    “潘六娘子在何處?我想她了。”


    “小乙不知。”


    “方小娘子又在何處?”


    燕青一身冷汗,伏地再拜。


    “小乙不知。”


    李師師是慣會拿捏男人心思的,見他實在是羞愧欲死了,才輕聲細語的給顆糖:“別急,她們都好好兒的,數日前還來拜訪過我呢。”


    因此對燕青的“劣跡”多少有些認知。今日他親身上門,雖然風流俊俏讓人驚豔,雖然伶牙俐齒惹人喜歡,但李師師是什麽人物,好感歸好感,怎會就此忘我傾心。


    燕青猛然抬頭。汗流浹背。第一反應卻是,她……不會跟我走了。


    李師師忽然又不忍了,輕聲歎氣:“哥哥莫不是有什麽說不得的苦衷,不然為何放著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卻要費力不討好的出賣朋友?”


    燕青苦笑。他的確有一大堆不可言說的苦衷,為了恩人盧員外,為了自己的前程,為了將那群“替天行道”之人小小的報複一下子。


    但就算說得天花亂墜,又有什麽用呢?背叛就是背叛。從他答應開始過雙麵生活的那一日起,就注定當不了享譽江湖的英雄豪傑。


    還是將自己的所作所為、來龍去脈,細細的和她坦白了。李師師又是一歎。


    “你知不知道京師街頭巷尾流傳的民謠:‘百尺竿頭望神州,前人田土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歡喜……’”


    燕青低聲接話:“更有收人在後頭。”(1)


    連市井百姓也看出“聯金滅遼”之策有多危險。身佩明珠的弱質文人,為了報複曾欺侮他的鄰舍,喚來強盜,借刀殺人!


    梁山上一群飽學之士,能沒有絲毫預見?燕小乙精明強幹,能對此渾然不覺?


    “師師昨日讀書,嚐涉忠孝之事。文曰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父有爭子,不行無劄;士有爭友,不為不義——我本以為這才是江湖俠客的處世之道。你既要報盧員外的撫育之恩,卻不行君子之事,將恩人至於不義之中,你……不覺得有愧麽?”(2)


    “我、我……”


    “我不懂你們江湖人行事的準則,但哥哥身背這等債務,日後浪跡江湖之時,想必也不會太舒坦吧?”


    燕青鬱鬱一笑:“豈止是不舒坦。小乙這幾天整日噩夢。”


    在李師師麵前沒有假話。當他完成了接受的一切指示,本來是該高奏凱歌的時刻,卻意外地神思鬱鬱,將身在東京的日日夜夜回憶了又回憶,隻有對和錯,卻分不清應該不應該。


    乃至最後被史文恭刀刃及頸之時,竟有些釋然的感覺。報應總會來的,不是嗎?


    他從小機敏伶俐,身邊少有人及,乃至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時刻充滿了自信,聽不太進旁人的迂腐言語。


    然而此刻,李師師的幾句老生常談的婉言,卻好似佛言綸音,一下子將那個自信的外殼撕扯出一個鋒利的口子,汩汩泄出裏麵火熱的真情實意來。小時候斷斷續續讀的那些書,什麽是信,什麽是義,什麽是君子,什麽是小人,一字一句,突然重新變得鮮活無比。


    一下子汗顏無地,神思恍惚。平生頭一次,深深覺得自己配不上一個女人。低下頭,不敢再看她。


    然而她的聲音鼓蕩在耳膜,告訴他:“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燕青心中紛亂,無數個念頭來來去去,苦笑著問:“我若現在回山,娘子猜我會被撕成多少片?”


    李師師秀眉微蹙。方才那次初試手的成功,給她身上添了一些突如其來的江湖豪氣。


    一直把他當做江湖豪士尊敬相待。卻不知她李師師從小養尊處優,待起下人仆役來,那份頤指氣使的驕傲跋扈勁兒,卻也不用刻意裝出來。


    不再正眼看他,沉下聲音,問:“我若非要你去呢?”


    “那……小乙隻好去赴死。”


    說著慢慢站起來,輕輕歸攏幾案上的茶壺茶盞,慢慢轉身,眼中閃出異樣的神采。


    “我會求山上兄弟給娘子送個信兒,告訴娘子,小乙縱然一死,該補救的,都已盡量補救完了。望娘子日後,安穩歲月中,焙茗間隙裏,能記起小人些個。”


    李師師見他如此幹脆利落,毫無怨言地大步出門,忍不住叫道:“等等!”


    望著那雙愕然帶著驚喜的眼睛,緩緩說道:“我和你一起去。他們總會買我的麵子吧?”


    燕青隻覺得被閃電擊中了,從裏到外一片麻。


    “娘子說……說什麽?”


    李師師自己也有些訝異。難道不是早就厭倦了牢籠中以色侍人的生活,難道不是被每天數著米粒兒吃飯的日子逼得要發瘋;方才在聽他講什麽遊曆四海,難道不是悠然神往,眼眶發酸;更何況,因著“收留”欽犯的事情,心中時刻不安,總覺得下一刻就會有官兵闖進門來,而那個金絲雀兒的主人,問都不會問一句。


    心中的涓涓細流匯成滄海,一旦閘門開了條小縫,便是傾瀉而出,無可挽回。


    她不是都會使蒙汗藥了麽!憑什麽闖不得江湖?


    但還是有些猶豫不決:“我……若是被強盜劫持走了,我的這些丫環婆子,會被拿住問罪的吧?”


    燕青抑製不住的笑出聲來:“放心!他們會使錢消災的。”


    *


    潘小園聽完燕青吞吞吐吐的供述,對他的恨意消了一半,轉而代以極端深刻的同情。


    所以這一路上,他是兼做車夫、夥夫、小廝、保鏢、保姆,不知受了多少罪。以至於從未出過遠門的李師師一路奔波,居然氣色一如往常,衣角連塵土都沒沾一點!


    想問他這回到底有沒有福分碰一下師師姑娘的手,又覺得不免刻薄了。但看他方才居然敢跟李師師唱一句反調,堅持讓她乘轎,則似乎還是有那麽些進展,至少已獲得了一分一毫的話語權。


    再看那頂李師師的小轎,油然而生一股大寫的服氣。


    平行曆史中的李師師下落成迷,有人說她在金兵入侵之時盡捐家財,充作軍費,宋亡後從容殉國,羞殺一幹貪生怕死的須眉男子。有人說一介煙花娼妓如何能有如此覺悟膽識,不過是流落江南,嫁作商人婦,晚景淒涼而已。


    現在看來,這第一種說法,竟還真有些可信之處。


    隻是李師師雖然聰穎過人,畢竟涉世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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