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漆黑黑深夜,不翻就阿彌陀佛。


    但也不多求什麽。小七能幫他到這兒,已是十分感激,八成是看在那幾副潛水護目鏡的份兒上。


    低聲說:“多謝兄弟。你快回去。”


    話沒說完,突然聽到沙灘上深一腳淺一腳地來了第二個人。阮小五也被吵起來了。


    打個嗬欠,“七哥,那邊是誰?”


    武鬆一個激靈,剛要替小七辯白,卻見小七使眼色讓他快走,自己支吾道:“這個……有人想溜下山去,我……正在攔他。”


    一邊說,一邊抄起牆邊一杆魚叉,裝模作樣地上下揮一揮,做出攔截的動作。


    阮小五乜斜著眼,認出是武鬆,心思一轉,也明白了。


    瞪了小七一瞪,抄起屋簷上掛的一大塊臘肉,咚的扔進船裏,轉身回去了,一麵口裏罵罵咧咧地說:“□□的哪個寨子裏的小鬼,身手挺俊,攔不住。”


    阮小七鬆口氣,嘻嘻一笑,回到自己的小屋。


    武鬆感激不盡,遠遠的衝他一抱拳。


    忽然見小七又爬起來,扒著門縫,嘟嘟囔囔地說一句:“聽說招安的事,東京的暗樁多有出力。武二哥回頭好好得問問去。”


    水寨的兄弟們並非什麽肱股大將,但每次梁山迎來送往,乃至細作、特派員、情報員出入,不免都要在船上度過一段時間,因此各方的傳言,零零碎碎倒聽得挺多。


    以小七的直率性子,這話已經算是百轉千回,暗示的意味很明顯。武鬆“嗯”一聲,心裏其實隱約也想到這點,有些別扭。


    跨上小船,正在解纜,由遠而近一陣急匆匆腳步聲。


    緊接著火把亮起來,宋江一臉焦急:“兄弟往何處去!”


    後麵隻跟著兩三個小弟,身上的衣裳也沒披嚴實,顯然是得到什麽人飛報,立刻急匆匆趕過來的。


    “快回來!你又不會劃船!”


    武鬆不告而別,本做好了準備,背後讓人罵他不講義氣。而宋江第一句話竟是這個,讓他心裏一溫暖,準備好的一席話說不出口。餘光再瞥一眼阮小七的宿處,呼嚕聲已經響起來了,不怕連累他。


    隻是低頭,悶悶地道:“大哥恕罪,我……我在山上待不下去了,須得去東京瞧個究竟。”


    “瞧什麽!咱們的細作不是每月都去麽!你……”


    後半句話說不出口,武鬆也默默的沒接。老哥倆互相都知道對方的性格,武鬆總不能直言,細作帶回來的情報,他已經不完全相信了。


    偏偏那纜繩讓小七係得曲徑通幽,月黑風高的看不見備細。武鬆心中起急,直接動用暴力,波的一聲輕響,繩子用力扯斷,帶得小船一陣晃動。


    宋江已從吳用處已經聽到消息,知道是不能拿石碑來說服他了。隻好開誠布公。


    “知道兄弟對我這個做哥哥的多有不滿,但咱們一家人有什麽事不能敞開了說?如今山上風向你也看出來了,人心向背,各樣非議也不少了。正是倚仗兄弟,團結大夥的時刻,你——你這是讓哥哥我難做人啊!”


    “武鬆不敢!”叫了這許久大哥,從當初的毛頭小夥子到如今有勇有謀的江湖豪傑,多有宋江化及冥頑之力,眼下不敢忘本。


    可是……


    聲音低了些,“大哥當初也說,倘若兄弟不願在山上待著,來去自由,是不是?如今我想暫時……”


    宋江歎氣,話說得盡量委婉:“不就是區區一個女子,也不是父母之命娶的,也不是什麽金枝玉葉,讓你記掛成這樣,沒一點英雄好漢的樣子!叫其他兄弟們見了,平白看你笑話!等熬過這段日子,等你武二郎功成名就,東京城裏的大家閨秀隨便你挑,想娶十個八個沒人攔你!”


    武鬆不為所動:“英雄好漢不是自己封的。我愛記掛誰便記掛誰。沒這個女人我過得不舒坦,不舒坦就懶得再替天行道!”


    宋江簡直恨鐵不成鋼,手中的火把交予身後,說道:“潘六娘是咱們梁山骨肉,又立國公,難道我還有害她之意不成?如今山上正值危機,你待怎地,給其他兄弟做個表率嗎?你今日一走,明日寨子裏走了大半,你就心安?”


    武鬆沉默許久,才說:“倘若大哥多聽聽其他兄弟的意見,就不見得是危機。”


    “我宋江正是為所有兄弟們的前程著想!一片丹心,天地可鑒!”


    武鬆又是長久的沉默。雙手輕輕握著船槳,無意識攪出水波。心裏一杆秤,極慢極慢地傾斜來去。


    他頭一次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了些許悔意和懷疑。當初是不是不應該顧忌兄弟們的感受,直接把石碑的本來麵目戳穿出來?


    宋江在暗淡的光線下察言觀色,知道留不住他了,更知道他此次一去,不知會魯莽做出什麽來。


    “兄弟,你……好吧,我不強留。你去外麵轉上一遭,散散心,就明白做哥哥的一片苦心。山上的住處細軟,都給你留著。你何時回來,哥哥我下山去迎你。”


    武鬆黯然:“多謝大哥。”


    “等等,你先上岸來。我叫人給你安排個水寨的兄弟來劃船。”一句話說得從容不迫,“咱們哥倆多久沒有單獨喝次酒了,你跟我再喝一碗,算是給兄弟送行了。”


    武鬆心中有如蒙了一層灰蒙蒙的布幔,被微風掀起一個角,露出一幕幕色彩鮮活的畫麵。當年和宋大哥的徹夜長談、同桌共飲,被他指點做人的道理。


    而上一次的兄弟談心,是什麽時候來著?竟然記不清了。


    他默默下船,朝宋江深深一揖,接過小嘍囉端過的一碗酒,放到嘴邊,沒喝,酒碗裏映著清澈的月光,映著他一張剛強雋朗的臉。那臉上的神情本就沉鬱寡歡,此時更是不易察覺地皺一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痛。


    他念舊情,不想說什麽傷情分的話。隻是簡單說:“那,大哥保重。”


    宋江摸摸下巴,最後挽留一句:“兄弟,如今梁山正值用人之際,你在兄弟間威望甚高,正該安撫大夥一道為國效力,留得後世清名……你被官府冤枉了這麽些年,再不會有第二次洗雪的機會。”


    武鬆點點頭,“道理我都懂。大哥,兄弟隻想問一件事。那道聯金伐遼的密信已毀了,朝廷又是如何火速與金會盟的?大哥對這件事也多有關注,不會……一點也不知道吧?”


    一句話問出來,其實心裏已經隱約有了答案。果然是鞭子不抽到自己身上不痛,宋大哥對旁人使心計的時候,他還時而覺得精彩呢。


    等片刻,沒等到答案,隻見宋江的神情變得嚴肅,沉沉看著他,仿佛在提醒,自己眼下不僅是兄長,更是山寨之主。


    武鬆一橫心,舉起碗,一飲而盡,“大哥!”


    宋江這才慢慢開口,讓小嘍囉退得遠了,不疾不徐地告訴他:“那封會盟之信何等珍貴,如何能任你糟蹋毀了。”


    武鬆冷汗慢慢下來,晃動的水波,輕柔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洪流泥石般轟擊在身上。震驚、懊悔、憤怒、不甘,隻想狠狠地給自己一頓飽拳。


    “何時?”


    “你把它拿給晁天王、吳學究、還有我過目的時候。”


    那時候誰都不知道這密信的真正用途。猜它是什麽武功秘籍、陳年八卦、要麽便是一筆財富的藏匿地圖。絞盡腦汁的發揮,也不過是眾說紛紜、一無所獲。沒有許久以後周老先生的指點,誰能猜到那一方複雜印鑒背後的殘酷真相?


    也隻有宋江想得到“未雨綢繆”,不放過一切機會。山寨裏現成的一個造假聖手金大堅,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而當密信被“傳閱”完畢,回到武鬆手裏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張以假亂真的薄紙。武鬆固然瞧不出破綻,六娘對此隻是驚鴻一瞥,更是難辨真假;而周老先生老眼昏花,一看之下,如何能辨認清楚。


    武鬆顫聲道:“難怪史文恭來騙信奪信的時候,大哥絲毫不慌,連露麵都省了!”


    見他眼中似要噴出火來,不把他當傻子,笑道:“那晚,確實是身體不太舒服。”


    “你早就做好準備,放出有人行刺的風向,為的就是在需要的時刻,能夠名正言順的缺一次席?”


    宋江不語,嘴角揚起一點點笑。


    武鬆森然道:“那麽,把這信獻給朝廷,也是招安的籌碼之一了?大哥就沒想過,這信能帶來多少兵禍,讓天下人多流多少血?”


    宋江輕輕笑一聲:“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不流點血,不動些兵戈,朝廷如何能對我們青眼相待,主動求和。你知不知道,倘若老天能讓我用十個不相幹之人的命,換我一個梁山兄弟的錦繡前程,我宋江願意換!由此而來的罵名、報應,我一個人來擔!宋江都是為了山寨兄弟們前程著想,但有半點虛言,教我天誅地滅,死於刀劍之下。”


    話說到最後,竟而平白有些鏗鏘之音。武鬆突然明白了。他做的這許多事,都有著光明正大的理由;沒有一件,是能給他心裏帶來一個“愧”字的。


    “好,我信大哥。武鬆告辭了!”


    從來對宋江都是敬服的。他自知枉曲直湊,看不透世間機關。以為隻要自己頂天立地,那天地對他,必也是無愧於心。


    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爽脆一句告辭,便如一瓢清水,澆滅了心中那一簇古舊的火。嗤的一聲輕響,白煙升騰,焦焚灼痛。


    但既已說了告辭,便是了無牽掛,立刻開始思索接下來的對策。


    宋江見他說走就走,出乎意料,錯愕道:“兄弟,你……你還是留在山上,好好想想……以後……”


    武鬆回頭,淡淡一笑:“大哥想留我。隻可惜,孫二娘的蒙汗藥,藥不倒武鬆這塊頑石。”


    何嚐不知酒裏有貓膩。大大方方喝下去,換他的一句真話,算是跟大哥的最後一次露膽披誠。


    心跳漸漸加速,回望山頂忠義堂,那隱約的煙火燈光,熏出後脊點點虛汗。


    他心裏一沉,彎下腰,將小船拉到岸邊。突然腿一軟,咚的一聲歪倒,嘩啦濺出一大片水花,全身從外到裏一片冰涼。咬牙一撐,八尺的漢子,竟然沒能站立起來。


    身後宋江的聲音冷冷的:“兄弟倒是沒忘記提防做哥哥的。隻可惜,藥不是孫二娘的。是神醫安道全的。”


    武鬆雙眼圓睜,雙手緊握,抓著金沙灘上的尖利碎石,已感覺不到太多疼痛。


    宋江笑道:“看來兄弟身體不適,還是回山寨好好將養。咱們梁山正走到關鍵一步,大夥須得精誠合作,才能給自己掙下好前程來。到時還得多仰仗兄弟的武功威望呢。一百八人,到時拜謁天顏,如何能少得一個。”


    武鬆一陣陣眩暈,努力將滑走的意識一次次拉回邊緣,低低喘息道:“我若是……不想……從命呢……”


    沒聽到宋江言語。眼前忽然閃過一抹晶亮。再熟悉不過的一雙女人耳墜兒,鑲銀白玉葫蘆,曾讓他親手給她摘下來,此時在他眼前晃了兩晃。


    宋江手掌合攏,光澤消失。目力所及,一片昏暗。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成潘金蓮怎麽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南方赤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南方赤火並收藏穿成潘金蓮怎麽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