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飛一身戎裝,夕陽在背後承托著,照亮了他一縷眉梢。全身如同鑲金,生出淵渟嶽峙的氣魄。


    他的頭發已經幹幹淨淨地束了起來,在腦後係成一個幹淨利落的環。依舊是濃眉大眼,氣質溫和,但昔日的少年氣褪去,仿佛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


    他欠身,鄭重一個揖禮。夕陽從他背後露出臉來,刺得潘小園眼中一道閃亮,突然不由自主的想流淚。


    她簡直不敢相信。直到嶽飛禮畢,直起身,將那夕陽又擋住,叫她:“師姐?”


    她這才回過神,目光掃過嶽飛背上的弓,小聲再確認一遍:“你……你說你要去出征。”


    嶽飛恭恭敬敬答:“方才不是都對師姐說過了。”


    “你……再說一遍。”


    嶽飛也知道她為什麽魂不守舍的,認認真真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朝廷已經正式和金建盟。現在金軍南下,宋軍須按約北伐。小弟已被編入西軍,不日啟程河北,直取幽雲。開拔之前,軍士都給批了探親假。今日特來向師姐辭行。”


    潘小園發現自己在不自覺地搖頭,這才發現,大冷天的,居然已經出汗了,全身莫名其妙的燥。


    “你是說……宋金已經重新續盟,繼續北伐之約!怎的……怎的一點風聲也沒有!”


    盟約的關鍵鑰匙——徽宗密信——不是已經毀於周老先生之手了嗎?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薄薄的舊紙在他手裏化為碎片,飄落到地上四處。清清楚楚地記得老先生的狡黠神色,看著自己,永遠不會忘。


    一局臭棋重新下過,本以為這次的大宋便不會重蹈靖康覆轍——至少,能多拖個三年五載的。


    而就在幾個月前,她還親眼見到了方臘的親筆信,約定和梁山一同起事,誅殺國賊,為民做主,撲滅宋廷對外蹚渾水的作死苗頭,讓遼金鷸蚌相爭去!


    怎麽突然,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曆史毫無破綻地接續了它應有的軌跡?好像有個多管閑事的冥冥之手,鍥而不舍地將劇情往它該有的方向,用力猛推。


    嶽飛顯然看懂她的神情,也顯然和她有著同樣的疑惑,眉頭微微擰了一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沒了密信,他們還是能夠火速會盟。此次北伐,也並非所有人都看好。老種相公……”


    軍情之事,不能吐露太多。這次的命令來得極為突然,仿佛是什麽斷掉的榫頭突然接了起來。整個軍營裏的效率不同尋常的高,直接接到來自己蔡京和童貫的指令。


    嶽飛被分到種師道的麾下。老種相公鎮守西疆多年,對付西夏也許是一流,但麵對一直與其處於和平狀態的遼軍,還能不能所向披靡?


    嶽飛轉而輕輕歎氣,“但小弟既然從軍,朝廷有召,正該盡忠盡職,殺敵報國。這一去吉凶未知,師姐在京師要多保重。”


    她心中五味雜陳,半是隱憂,半是覺得荒誕。


    突然想到,西門慶是不是和瞻雲館裏的金國使臣有接觸——盡管隻是訛他們的禮物——這廝會不會知曉些□□?


    掩飾住變幻不定的臉色,不想在嶽飛麵前顯得太悲觀。


    “那好,你定要注意安全。雖說打起仗來不要命,但……但……”


    說到一半,自己噎住了。勸他什麽?雖說打起仗來不要命,但倘若真的敵我力量懸殊,還是先跑為妙?倘若遼軍勢不可擋,千萬別螳臂當車?


    雖然知道曆史上的宣和伐遼,結果必定是一塌糊塗的慘敗,但這種話,對嶽飛說?勸他貪生怕死、明哲保身?


    最後硬生生改口:“但還是要機靈著點兒,北方胡人血性生猛,從小騎在馬背上,戰法多樣,都不是西夏軍能比的。還有……嗯……”


    伸手入懷,掏出來個小紙包。最後剩的那一點點趙太丞家頂級傷藥,是她為了拔高那點無中生有的“女俠”風範,一直隨身帶著的,總覺得萬一哪天能派上用場,救人於水火之中呢?


    這會子不心疼,全讓嶽飛拿走。


    “若是受傷了,千萬要衝洗幹淨,烈酒擦淨,再上藥。別用軍隊裏發下來那些的劣質藥。”


    嶽飛驚訝一笑:“這倒有用。多謝了。”


    才想起來問一句:“你怎麽知道我們分配到的都是劣質藥?”


    扈三娘說的。她時時到禁軍訓練場去深情守望,這點細節自然無所不知。


    但潘小園懶得解釋,隻是簡單笑笑:“飯都不給你吃飽,藥還能有好的?”


    嶽飛無奈一笑。緊了緊背上長弓的係帶,凝望遠方。


    忽然又孩子氣地來了一句:“隻可惜行軍的時候沒肉吃,要餓著了。”


    潘小園這陣子不間斷的“扶貧”,總算讓這小夥子越長越結實了些。可惜宋軍征戰時的標配軍糧,都是反複蒸曬過的炒米炒麵,頂多配點鹽鹵,除了提供熱量,沒太多營養價值。嶽飛這一路,顯然是免不得再次進入營養不良的狀態。


    她笑問:“能跟你們長官說說,允許帶醃肉麽?”


    嶽飛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覺得這事希望渺茫,不言語。


    潘小園做出輕鬆神態,笑道:“走,姐姐帶你去酒樓裏吃頓好的。”


    *


    剛把嶽飛帶到白礬樓雅座,四周富貴環繞,鶯聲燕語,就看他明顯不太自在。等兩個歌伎姐姐笑眯眯的過來搭訕時,嶽飛徹底臉紅了。


    不等他開口,潘小園趕緊把他帶出去,換了家尋常酒肆。知道嶽飛不多飲酒,也不喜奢侈,便隻要了一角好酒,鋪上三五樣肉菜,讓他盡情吃一頓。


    嶽飛忽然問:“武鬆大哥呢?最近沒他的消息。”


    潘小園正抿一口酒,聽他這麽一說,全嗆住了。


    盯著眼前的半盞殘酒,輕聲說:“幾個月沒信了,想必是山上事務絆住了。那個什麽十節度……”


    說完一句話,輕輕咬牙齒,聽到自己的回音在胸腔裏回響。


    怎的她就完全進化不出所謂的“好漢胸襟”,把兒女情長看得一錢不值,絕不讓個人私欲左右情緒呢?


    是不是她從一開始就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同時低估了別人的?


    一句輕飄飄的話說完,本來想瀟灑地再喝口酒,忽然喉間一梗,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到酒盞子裏,一個個琥珀色小水珠,滴滴答答往外濺,停不下來。


    哭著哭著,就成了淚流成串,告誡自己不要失態,卻偏偏適得其反。委屈的情緒一發而不可收,明知對麵是嶽飛不是武鬆,自己再怎麽傷心,該看到的人看不到,偏偏是讓別人看笑話!


    嶽飛慌了:“師姐怎麽了,我……小弟說錯什麽話了?”


    她說不出話,搖搖頭,淚水抹掉,眼眶紅紅的,勉強一笑。


    “沒事,咬著舌頭了。”


    嶽飛約莫也明白個六七分,想安慰兩句,卻限於閱曆,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明智地沉默,岔開話題。


    “那個、小弟聽說,梁山上出土了石碑天文,那是百年不遇的異事。梁山眾義士……懾於天威,盡力經營山寨,暫時不便出山走動,也是……嗯、也不奇怪……他們山寨出路如何,也免不得有爭論……難以置身事外……”


    她不停點頭表示同意,好像掩飾什麽似的。當初接下這個暗樁任務的時候不就想好了,早就做好了分離三年五載的心理準備,怎麽如今才幾個月,就有點堅持不下去了?


    是不是在他心裏,相聚時激情熱烈,分開時各自淡然,才是應該應分的狀態,不該奢求什麽相思與想念?


    在嶽飛麵前,這些事不能往深了想。畢竟麵前的這個英雄弟弟,是馬上要奔赴邊疆、出生入死的,何必平白讓他跟著悒鬱。


    半盞殘酒自己灌下去,笑道:“店家,菜不夠,再切盤肉來。”


    *


    送走嶽飛,徑直來到城外倉庫,西門慶的□□所在。


    根據嶽飛今日所言,宋金居然火速聯盟,征遼的軍隊馬上就要開拔,梁山這邊又完全沒響應江南明教的起事——完全不是宋江當初的計劃。大新聞一個接著一個,顛覆了她這幾個月的認知,整個思緒變得混亂不知所措。


    曆史上的宣和伐遼,其結局她依稀知道一點。由於濫用民力、科斂過多,給整個宋廷政府造成了極大的負擔。遼雖被滅,但宋也同時失去了北方的屏障,女真人更是因此得窺宋境的富庶與*,立刻動起了掃蕩劫掠的心思。


    雖然這次的北伐軍裏多了小兵嶽飛,但以他一人之力,如何扭轉這股空前強勢的曆史洪流?


    西門慶或許知道些內情。就算他不知,作為幫著蔡京斂財、順便自己斂財的一個合格狗腿子,就算能從他嘴裏摳出些人際往來的蛛絲馬跡,也許也能成為有用的線索,宋金聯盟到底是誰在一個勁兒的推。他跟了蔡京這麽多年,不信他片葉不沾。


    梁山那邊忙著歡慶天降石碑,對暗樁便不怎麽上心。已經兩三個月沒有接到新的指示。西門慶在潘小園手裏,牢獄生活也過了不少時候了,每次見著她,卑躬屈膝討好巴結,連說話都不敢大聲。開始還小心翼翼的抱怨飯菜不新鮮,床上有跳蚤,見她不理不睬,也不敢了。


    可她漸漸覺得自己捉了個燙手山芋——梁山不管,自己留著沒用,殺了……沒這膽子。


    也許該請周通動手?


    她一麵胡思亂想,一麵信步走進院子,馬上吃了一驚。


    若在往日,照例是周通守在門口,掇條凳子,大爺似的坐著曬太陽,不時往裏麵喝罵兩句。可今日周通遮莫是怠工了,不見人影兒了!


    正慌一刻,旁邊燕青走過來,笑道:“表姐莫擔心。周大哥去點心鋪裏幫忙卸貨了。這裏我來看一會兒。”


    她這才放下心來,自嘲笑兩聲:“最近事兒多,我也一驚一乍的。”


    心裏想著,燕青也真會偷懶。卸貨不會他自己幫忙嗎?


    看來都是那“天降石碑”的緣故。周通肯定想不通,小乙哥雖說武功不錯,畢竟資曆太淺,比他自己上山晚那麽多,排名卻如何排到了天罡?肯定是當初下凡的時候賄賂星官來著。要麽就是老天爺也健旺,臨刻石碑的時候,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天巧星”流落人間,趕緊陰差陽錯,把他賺上梁山完事。


    總之,周通現在十分聽燕青的話,已經把他當大哥對待了。


    燕青倒是不驕不躁。看他氣色,眉梢眼角倒是透著疲態。自己最近和西門慶耗了太多時間,打理點心鋪和白礬樓的擔子,自然而然讓小乙哥承擔得更多了些。好在手下人各司其職,他倒也不用親身上陣去算數兒。


    燕青早看見她神色不定,關心問道:“有事嗎?”


    潘小園指指西門慶“牢房”門口,“我要問他些話。”


    燕青跟上來,“是什麽要緊之事麽?小乙看這人近來情緒不太穩定,表姐還是和他少接觸的好,有什麽要審的,回頭交給周通大哥便好。”


    潘小園謝了他一句,一口氣解釋道:“不過這事還是得我來親自問。今日剛聽到消息,朝廷居然派軍北伐,不日就要去河北征遼——小乙哥,你曾聽到這樣的風聲麽?要是宋軍盡去伐遼,往後……”


    還是不敢提那個最壞的結果,改口,“往後北方戰事頻起,各地百姓哪有好日子過!咱們梁山……”


    一邊說,一邊不客氣地推開門,立刻啞了,一顆心猶如被掛了個秤砣,整個人陷入冰火兩重天。


    眼前一間空屋,連隻螞蚱都沒有。凳子踢翻在一邊,一地淩亂麻繩,像是一團褪下的蛇皮——那蛇卻跑了!


    銅牆鐵壁,悄無聲息,忠心耿耿、凶神惡煞的看守,監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蹊蹺。蹊蹺到家了!


    呆立了好久好久,才想起來顫著聲音說:“小乙哥,這人……西門慶……逃了……”


    燕青也微微吃驚,卻不是太慌,倚在門框,給她一個安慰的笑:“這人跟表姐有什麽深仇大恨,暗無天日地關了這麽些日子,你也該消氣了吧,早晚還不是放了。”


    “不、不是……”她急得有點語無倫次,“這人給朝中不少人牽線……十節度、瞻雲館……”


    “那不也讓咱們問得差不多了。你又不肯殺他——話說,小乙愚見,這人也不能隨便亂殺。這是東京城裏,天子腳下,可比不上在梁山之時,可以隨便亂來。”


    潘小園聽他講得頭頭是道,自己急得不願意花時間解釋。再說,西門慶跑出去一報官,梁山暗樁還不得全體暴露了!他要是迅速些兒,把這裏“非法囚禁”的地址一報,官兵說不定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這種事頭一次碰上,雖然竭力冷靜,畢竟毫無應對經驗。蹊蹺。蹊蹺到家了!


    轉過身,一跺腳,命令:“這兒不能久留。趕緊回點心鋪,立刻組織人手,把他給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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