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城獨家


    東京城內,西門慶府上已經鬧翻了天。全家上下群龍無首,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該幹的活計全都落下,小廝、保鏢、乳娘、丫環、廚子、連同掏大糞的,上下一團糟。


    李瓶兒作為半個“主母”,此時已經慌得不知首尾,一個勁兒的問玳安:“老爺去哪兒了?老爺到底去哪兒了!”


    玳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手裏攥著的帕子,已經給全家上下看過了,誰信老爺真的是跟著仙女升天去了?


    趕緊去找那天的張媒婆。誰知聽說她發了筆小財,已經搬到鄉下老家,當地主婆去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再找到那天“相親”的府邸,隻見人去樓空,裏麵的桌椅給搬得一件不剩,倒像是個長期無人居住的空房了,鬼氣凜凜的,讓人不敢多耽。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是一個念頭:難不成真的白日見鬼了?


    請來江湖術士,問玳安把那天的小寡婦樣貌如何,有沒有影子,有沒有狐狸尾巴;但玳安連見都沒福分見到她,隻能說聲音挺正常,像是個大活人。


    那便是活人搗的鬼。全家上下走馬燈般的請示李瓶兒:“要不要報官?”


    李瓶兒麵嫩,本來又曾是梁中書的逃妾、花太監的侄媳,多少有些心虛,哪敢輕易再露麵見官府,隻得一連串的命令:“再派人出去找!花街柳巷的都尋一遍,同僚……先算了。三瓦兩舍的,你們都走遍了沒,就說老爺丟了!再給我用心些,不許敷衍!”


    大家何嚐不曾用心。但偌大東京城,要說找個誰,就連開封府裏的捕快都不敢誇海口,他們這些尋常人,又能有多大把握?


    尋思了一圈西門慶可能得罪的人。但想來想去也不過是些官場中的角色,甚至連李迥趙明誠都想到了,一個比一個不可能。至於陽穀縣的那些舊賬,早已不在大家的考慮範圍之內。


    偏生這時候,還有人來添亂。隻聽門房慌慌張張來報:“五娘子,那個……有瞻雲館的客人來拜訪,說……說是來給老爺送禮物的……”


    *


    西門慶悠悠醒來,一動,發現已經被粗麻繩捆結實了。四周黑漆漆的,不知是在哪個小黑屋裏。燭光黯淡,映出個粗魯猙獰的麵孔,一把將他揪起來。


    “打過我媳婦的,是不是你?”


    說著一巴掌又下來,啪的一聲清脆。


    西門慶顧不得臉上火辣,忙叫道:“好漢饒命!小人不知何時惹了好漢,想必是誤會!還請高抬貴手……”


    周通大怒,又是一拳頭掄圓了。剛要下手,後麵一聲嬌喝。


    “周大哥且慢,打壞了人,咱們還怎麽問事情。”


    西門慶驚呆了。聽這聲音,不就是方才那個有錢有房產的寡婦小娘子麽!


    使勁眨眨眼,隱約猜到自己這是中圈套了,多半是喪心病狂的仙人跳。這些人也真舍得下血本。


    眼看麵前這好漢下手不留情,再幾拳下去,他西門慶遲早得交代在這兒。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位……壯士,你看,小人家裏有些錢財,隻要讓小人帶個信兒,贖金即刻送來,小人說話算話!小人的伴當……”


    燭光移近,映出旁邊一張嬌媚小臉,丹唇輕啟,笑靨如花。


    “西門大官人既窮得都求娶有錢寡婦了,我倒不信,你家裏還能湊出多少贖金來?”


    西門慶咬牙切齒:“娘子好狠心,是那風門的不是?我……我的伴當就在門外,小心他們報官!衙門裏不見了我,立刻也會聲張起來!開封府……”


    一麵說,一麵看她滿不在乎的笑。西門慶又氣又急又怕,猛然吸口氣,大叫:“救……”


    砰!周通這下子用盡全力。打了這幾下,筋骨也活動開了,西門慶嘴角細細的一道血,表情痛苦,一個字也叫不出來了。


    腦海恍惚一刻,再看麵前的俏麗小娘子,突然心中一震,思緒飛快地倒回過去的某一時刻。


    “你、你……你是……”


    潘小園備了身白衣,本來興致勃勃的,計劃著跟他來一個裝神弄鬼,假作被他迫害致死的冤魂,幽幽怨怨的嚇他一嚇。可此時見到五花大綁的真人,頓時懶得跟他浪費時間,冷冷問:“大官人還認得我嗎?”


    但就算她穿戴正常,西門慶還是全身一震,臉上神色變幻,喃喃道:“武……武……武大娘子……你、你……”


    如今再聽到武大的名字,潘小園已經不覺得有多羞憤難受。就當他是個不太靈光的朋友,眼看著被西門慶一步步逼上絕路,順帶將自己那些安穩平庸的小日子無情的扯碎。


    故作驚訝,“大官人居然還記得武大郎。不是說……平生從未做過虧心事嗎?”


    西門慶又驚又懼,看看她,看看旁邊的周通,外麵似乎還守著其他的賊,哪有心力思考事情的來龍去脈,隻知道她——這是來報仇了?


    脫口說:“本以為娘子已遭不幸,小人日下,時時懷念。今日一見,那個……老天有眼,原來你還活著,容貌氣質,尤勝於前,小人……不勝之喜,不管娘子恨我也好,惱我也好,今日見娘子沒瘦些個,也算了了小人一樁心事。”


    他的反應也真快。若是換了當年那個青澀怯弱的小媳婦,也許還會被這番肺腑之言撩一下子。但小媳婦早已非複吳下阿蒙,單她身邊那個知疼知熱的燕小乙,就足以把他西門大官人甩出八百裏地。更別提,讓她家裏那個武二哥一襯,連燕青都顯得渣。


    因此對於西門慶的“肺腑之言”,她內心毫無波動,笑吟吟的就當聽說書。聽他說完了,才跟周通互相看一眼,嗤笑一聲,算是給個好評。


    “確實是老天有眼,教奴家今日與大官人重逢。大官人不用擔心,有的是時間敘舊,沒人打擾。”


    西門慶見她有恃無恐,驀然想起一人,叫道:“武鬆呢!”


    那個差點摸進他府上,殺他全家的惡霸,眼下不還是被通緝著呢嗎!


    潘小園好像才想起來有這麽個人,笑了。


    “原來大官人更願意跟武二郎敘舊。那奴家怎麽好拂你的意,這就去把他叫來——哎呀,不過他眼下人不在東京,還得委屈大官人,在這兒呆幾天,你說好不好?”


    幾句話說完,西門慶對她的印象,立刻從當年的“涉世未深”、“任人宰割”,換成了四個字“蛇蠍心腸”。她……她居然還在和武鬆同流合汙!


    武鬆定是在不遠之處指示呢。不能這麽坐以待斃。隻要能逃出去,街上隨便找個公人,告訴他們這裏藏著反賊……


    西門慶也是練過的,一聚力,狠命一掙。未想到那粗麻繩卻結實得要命,又浸過熟油,一用力,隻落得渾身疼痛,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周通笑道:“這是俺們桃花山的獨門手段,多少英雄好漢都脫身不得,你小子還想掙開?”


    潘小園也忍不住嘻嘻一笑。此前她多次夢想過,真捉到西門慶,要將他扔刀山、下油鍋、碎屍萬段才消氣。如今見他在麻繩裏掙紮的狼狽樣兒,意外地覺得解恨大半,沒什麽心思再琢磨什麽折磨人的法兒。


    見他認慫,也不敢喊了,也不敢掙了,才說:“周大哥,咱們先公後私。那個什麽十節度征討梁山的事兒,交給你來問。”


    周通爽快應一聲,陰沉沉朝西門慶一笑。


    潘小園翩然出門,又回頭,不懷好意地囑咐一句:“若是需要什麽皮鞭辣椒水,盡管找我要,我去吩咐人買來。”


    周通又應一聲,見西門慶一張俊臉發白,心裏頭暗笑。


    還好潘嫂子不熟悉什麽更高端的逼供道具,否則一連串的報出來,你小子還不得嚇尿了!


    *


    潘小園不動聲色地看著西門慶府上亂成一鍋粥。眼下她別說狡兔三窟,三十窟都有了。現金和地契早讓她轉移回來,小半收在點心鋪,大半收在白礬樓,還有些換成了稀世珠寶,隨身帶著;西門慶也早就轉移到城外一處毫不起眼的烏漆墨黑小倉庫。周圍綿延著穀堆和馬糞,這回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西門慶絕望之際,智商沒掉,也知道外麵定是有不少人在尋他。拖得越久,獲救的可能性便大上那麽一丁點兒。要是爽快把情報都說了,難保這些土匪不會來個殺人滅口。


    他性子裏倒頗有些狠戾不要命的勁頭。死咬著不說話,潘小園又不讓周通用太過分的手段。畢竟還要留下活人,等待梁山和武鬆那邊的審判。


    幹脆跟他耗。她背後是整個梁山的資源,看誰先堅持不住。


    扔下幾床點心鋪員工宿舍裏淘汰下來的舊被褥,供他白天取暖,夜間棲身。西門慶一輩子養尊處優,從小玉枕紗櫥帶熏香,哪天沒有女人來暖床。現在可好,冷鋪冷被不說,還有到處蹦躂的跳蚤!


    睜著眼睛,怒視著跳蚤不敢動手。挨了一夜。


    周通可勁兒嘲笑:“這是俺們大嫂手下留情,沒給你抬一桶泔水糞尿潑地上,你就燒高香吧!不服?再不服,今兒的飯,俺可幫你吃了啊,雖然沒啥油水,可也沒餿哇!”


    清湯寡水,一粒粒粗糙米飯,也不過是鄉下農家的日常口糧。西門慶吃在嘴裏,像是咽沙子,呼口氣嗓子裏都帶血味兒。免不得又讓周通冷嘲熱諷幾句。


    周通眼下負責監押西門慶,每天審兩回,一點點從他嘴裏摳情報。


    他樂得接這個差事。每次審的時候,公報私仇,總會額外地夾雜著興師問罪:


    “你是不是讓俺媳婦在你家裏吃苦!”


    啪!咚!


    “是不是指示過下人,以多欺少揍老子?”


    咣!砰!


    “俺媳婦要給俺生娃兒了!嘿嘿,頭胎!你小子是不行還是咋地?——敢說不是?看在俺大嫂份兒上,不破你相!”


    咚!咚!


    西門慶經曆了幾日地獄般的生活——其實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也不過是尋常百姓的待遇——終於意識到,周通口中的“大嫂”,就是那個與武鬆沆瀣一氣,蛇蠍心腸的炊餅小娘子。她才是幕後黑手——這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居然還是她小弟!


    “大哥息怒……”頂著槍林彈雨說句話,“能不能讓小人……見一麵潘六娘,這個……”


    他自認跟女人打交道還是有一套手段的。這麽多天了,她的氣也該消了吧。起碼兩個人認識那麽久,感情沒了交情還在,他西門慶好歹也算幫她擺脫了武大這個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三寸丁,差點把她聘回家的男人。女人家怎麽也會念點舊吧?


    誰知周通臉一虎,立刻罵了回去:“還敢直接叫俺大嫂的名?皮癢癢了是不是!還敢瞪我?聽我媳婦說,你在家裏待下人可狠,動不動皮鞭子抽,難不成想在俺手裏試試?”


    西門慶趕緊噤聲。這女人莫不是也怕“舊情複發”,因此躲著不見他,才能狠下心來折磨他?


    其實潘小園也不願意跟西門慶麵對麵打交道。一見到這人,免不得回想起當年在陽穀縣那段憋屈不堪的日子,何必給自己添堵。


    於是隻讓周通和燕青出麵。西門慶在糙米飯、冷被褥和跳蚤之中挨日子,終於一點一點的軟了下來。


    “十……十節度,分別……分別是……河南河北節度使王煥……上黨、上黨太原、徐京……京北……李文德……不、不是,是王文德……梅展……張、張開……”


    “是……是蔡太師撥的劄付文書……小人、小人隻是個跑腿的,負責分派給他們……都是急於建功的……要想得到任命,免不得……免不得要交點好處……小人隻是中間人……什麽都不知道……”


    “兵力?小人不是武將,這個……不知道……啊,啊喲,好漢饒命,我說……至少一人一萬……不知道,小人不懂什麽步軍馬軍……”


    “瞻雲館……我說、我說……那是大、大金的使臣……一直想麵見蔡太師,談……談……小的真不知道要談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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