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園才聽一半,就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


    “瞻雲館——西門慶何時和瞻雲館扯上關係了?”


    孟玉樓也沒料到她這麽大反應,有些畏縮,答道:“官場上的事,奴並不知。隻是零碎聽他和五娘子提起過。”


    眼下兩人所處之地,乃是孟玉樓的新產業,宣泰橋邊一所綢緞鋪的後身,離西門慶的府邸遠遠的。


    孟玉樓沒了男人,生活狀態似乎和以前並無太大波動,隻是每日閑在閨房裏,讓幾個丫環伺候著,賬本拿進來看一眼,每天的進賬足夠維持她的生活。


    潘小園試著恢複女裝去拜訪她——沒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孟玉樓除了小小的驚訝,並未有太反常的反應。畢竟當年隻是匆匆的一麵之緣,當年那個秀氣俗貨炊餅西施,也不過是西門慶無數獵豔企圖中的小小一個挫敗,給大家留下的印象都不深。


    而眼下,兩個人地位反過來。潘小園是那個呼風喚雨的神秘女郎,而孟玉樓成了依靠她的小家碧玉。


    “你真的不知道瞻雲館是什麽地方?”


    見孟玉樓再次搖頭,才確定她確實和此事沒什麽關係。


    “奴家見識短淺,這種事向來也是不多聽的。”


    潘小園如何不知,瞻雲館是一家接待外國人的豪華酒店。遼、夏、回紇等大國,在京城自有使館;而那些闊氣的胡商、叫不出名的小國派來瞻仰學習的旅遊團、以及遊曆四方的異國學者,很多時候就被安排到瞻雲館居住。


    西門慶跟他們有來往?


    孟玉樓又補充一句:“不過,他有時會跟五娘說些官場中的事……”


    五娘就是李瓶兒,起初是大名府梁中書小妾,而梁中書是蔡京的女婿。李瓶兒後來又嫁過一個花太監的侄子。這麽說來,西門慶這些人脈,還有不少是李瓶兒給牽線搭橋的?


    孟玉樓又說:“還有……嗯,他最近在幫什麽十節度打通蔡太師那邊的人脈,說是要清剿什麽水泊梁山,若是成功了,他便可以大大升官。這事他不讓下人亂說,但我手下的丫環還是聽他提過幾次。”


    這個情報非同小可。潘小園又是一驚,過去一直是地方官軍小打小鬧,眼下……終於要派出“天兵天將”了?


    細一想想,梁山大軍占了西門慶的老家陽穀縣,他“報仇心切”,在朝中主張“剿匪”,倒也不失其理。但是怎的早不“報仇”,偏偏等到最近才站隊,想必也是有利可圖。


    大軍一動,糧草先行,多少貪官汙吏猶如蒼蠅一般盯著這塊肉,因此主張對梁山用兵的,委實不在少數。這上下一牽涉,免不得就有些難以見人的權錢交易。高官們自然不會親自動手,委托一個精明貪婪的西門慶,肮髒的細節交給他辦理,倒是十分方便有效。


    但梁山的計劃,本來是和明教同時“揭竿而起”。現在朝廷提前對梁山動手,無異於將這個計劃打亂了。


    她心想,這就別怪西門慶自己作死了。本來跟他是私人恩怨,暗算他的時候,也盡量個人行動,不浪費梁山資源。現在倒可以名正言順地跟這人決裂。


    辭別了孟玉樓,回到點心鋪,等到晚間人齊了,將日間聽到的、什麽十節度清剿梁山的計劃,趕緊通知大夥。


    *


    一屋子梁山成員立刻炸了。


    周通怒道:“奶奶的,咱們還不曾打到東京,他們倒先來惹俺們!嫂子,這大軍什麽時候來打?咱們要不要回去助戰?”


    潘小園知道,在那個平行水滸裏,十節度使確實曾經征討梁山。這些人都是戰功累累的大將,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實力不可小覷。然而最後的結果,自然是被宋江吳用指揮大軍,打了個丟盔棄甲,狼狽投降。自此梁山的實力方才震驚朝野。


    但眼下呢,自然不能袖手旁觀。誰知道這個世界的進程會有什麽變化。坐視不管,十節度總不至於自己乖乖繳械。


    問燕青:“李師師那邊,透露過朝廷將會何時出兵嗎?”


    燕青苦笑:“我隻是個送吃食的小廝,就算師師知道我的背景,又哪能跟我說這種話。”


    忽然聽到不遠處,一個女聲大大咧咧地說:“我倒是瞧見,城外兵營裏,確實有些不尋常的調動。”


    潘小園一驚。扈三娘平日裏和這幫梁山兄弟“井水不犯河水”,他們開會,她從來是自覺回避的。眼下不知何時出了來,靜靜聽了半天了。


    不過聽她的口氣,這是在給他們報訊呢?


    也難怪。畢竟梁山上有一個林衝,她總不至於希望朝廷“剿匪”成功。


    周通又說:“這事的細節,多半還要著落在那個什麽西門慶身上。咱們把他綁來,拷打一番,問出個所以然,然後趕緊去向寨子裏報訊,預先準備軍馬交鋒,才是上著。”


    畢竟是老資曆好漢,想問題的路子也十分簡單粗暴,卻是梁山作風。


    燕青卻猶豫著表示了反對:“那西門慶畢竟是朝廷官員,暗地裏使壞倒是可以,要是不分青紅皂白把他綁來,事情一鬧大,咱們這暗樁可就做不成了。”


    潘小園想想也是。再說,就算他們真的能成功綁架西門慶,難不成把他關在點心鋪裏,跟她那萬兩黃金咫尺相望、和懷孕的孫雪娥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


    她忽然想到另一個人。


    “大家稍安勿躁。我……也許能從其他地方找到些線索。”


    *


    重陽之日,東京郊外獨樂岡,遊人登高做宴,賣栗子黃、銀杏、鬆子肉的小販穿插其間。


    山石下,嶽飛深深一揖,而後規規矩矩地垂手而立。


    “師姐今日得閑?”


    潘小園十分滿意地見他又躥了個子,臉頰也不像上次那麽消瘦了,知道自己辛苦掙來的金子得其所用,簡直比自己敗了薔薇花露還要開心愉悅。


    擺出姐姐的範兒,笑道:“今日重陽,官軍也都放假一日,你又沒時間回家,總不至於在軍營裏窩一天吧。今兒算是姐姐請你出來玩半天,你別拘束。”


    嶽飛離家從軍也已一年有餘,此時“每逢佳節倍思親”,被這位新認來的姐姐帶著登了一回高,遙望家鄉的方向,也忍不住有些感懷。


    跟她寒暄幾句,問:“武鬆大哥可好?”


    潘小園先是臉一紅,隨後也有些失落,答道:“便是還在山東棲身,最近可能忙些。”


    一麵說,一麵招呼他坐下,隨身帶來的幾個食盒打開。


    嶽飛每日粗茶淡飯的,何曾見過這等精致點心。雖說他並不耽於口腹之欲,但畢竟年輕,還是悄悄咽了口口水,謝了一聲,上手就去拿。


    潘小園再笑吟吟開一瓶好酒。這回嶽飛嚴守規矩:“師姐恕罪,我不能飲酒。”


    那也不勉強。潘小園本來還有些飄忽的擔憂,怕自己供著他好吃好喝,別真把一代軍神給帶得腐化了。這會子跟他相見,隻一刻的工夫,就明白自己實在是杞人憂天。在口腹之欲方麵,嶽飛的自製力比武鬆強多了。


    那也就不饞他了,酒瓶子放回去。


    等他吃到一半,才冷不丁問一句:“你方才問武二哥可好。他眼下在山東脫不開身,你——也知曉些原因吧?”


    嶽飛嘴裏含著她的“胡說八道”,舉止終於放開了些,含含糊糊答:“不知道啊。”


    潘小園不跟他繞彎子,左右看看,輕聲說:“我們最近得到線人通報,說朝廷可能啟用十節度,大兵圍剿梁山。你在軍中,這事你沒聽說?”


    這陣子她自己想想,也大約想明白了武鬆為什麽脫不開身來東京。十有八`九的可能性,梁山那邊也模模糊糊聽到風聲,在緊鑼密鼓的準備迎敵呢。頓時就不怪他了,反倒擔心起來。


    嶽飛卻是微微一驚,隨口說:“沒聽說過。”


    說完,才把她的話琢磨一遍,再認真答:“若是十節度帶兵出征,他們從各地出發,征的必定是地方軍馬,嶽飛是無緣加入的。”


    潘小園絲毫不懷疑他這話的真實性。心中暗暗歎口氣。從嶽飛這裏,怕是無法得出什麽有用情報了。


    嶽飛卻放下手裏吃食,誠誠懇懇補充一句:“但……有句話,即便師姐怪罪,嶽飛也要明言。倘若朝廷真的征了我的部隊去議取梁山,嶽飛……義不容辭。”


    這話說完,有點難堪的寂靜。潘小園半天才說:“我知道。”


    上一次和他分別時,他就隱晦地透露出這麽個意思,也小心勸誡過武鬆,倘若他一直留在梁山,兄弟兩個,難免沒有兵戎相見的一天。


    她措辭了半晌,才說:“兄弟,你是給國家賣命的人,梁山犯上作亂,目無法紀,自然、這個……不是太好……但,你有沒有想過,眼下國家裏也是皇帝昏庸,貪官橫行,你若是要給這些人賣命,未免不值。”


    嶽飛從容笑道:“這我知道。恩師生前已提點我多次了,第一是報國,第二才是忠君。倘若官家要征我去江南押運花石綱、禍害百姓,難道我也從命不成?”


    潘小園樂了。這人完全不愚忠,簡直太有前途。


    脫口問一句:“若真是那樣,你怎麽辦?”


    嶽飛苦惱道:“隻好胡亂吃些東西,淋淋雨什麽的,人又不是鐵打的。”


    潘小園撲哧一笑。這小夥子居然也學會一本正經地開玩笑了。九成九是被周老先生潛移默化的。


    跟他抬一句杠:“即便你生病了,朝廷還是會派別人去押運花石綱,百姓還是深受其害啊。”


    嶽飛抿起嘴唇,不說話了。想必他自己也沒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潘小園不打算跟他聊太多的家國天下。有著周老先生的教導,她絲毫不擔心這位師弟會走上什麽歪路。今日本就是帶他出來放鬆的。


    正要說些別的,嶽飛卻似下定決心,來了一句:“那就如師姐說的,盡快升上高位,到朝堂上,去當麵勸諫官家,不要再征花石綱。”


    其心可嘉,可惜忘了整個大宋朝一直是重文輕武。潘小園又忍不住逗他一句:“就算那樣,你一個武將,能有多少影響力,到時如何勸諫?兵諫麽?”


    嶽飛微微變色,不接話了。


    潘小園還是覺得有些話不能亂說,訕訕一笑,找補道:“師姐我跟梁山草寇們待得久了,說話沒遮沒攔的,你別往心裏去。”


    這個話題不再繼續,轉而跟他說:“對了,今日請你出來,也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嗯,我一個女人家,在京城裏做生意,不太容易……”


    一提到幫忙,嶽飛的小大人氣質終於有所減弱,趕緊問:“師姐要我做什麽?嶽飛一定盡力。”


    見她笑得客氣,想起來再補充一句:“隻要不是違法亂紀的事。”


    潘小園笑道:“哪裏,怎麽會。”


    *


    等跟著她進了城,徑直走進汴河大街的一所牙行,嶽飛才徹底傻了。


    趕緊把潘小園拉到一邊,悄悄說:“師姐!這個使不得。”


    潘小園不動聲色悄悄回:“有什麽使不得,第一,若你不說,你身邊的同僚又不會知道。第二,就算知道了,隻能說明你家境富有,跟腐化也沾不上邊。以大多數人的德性,也隻會加倍巴結你。”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可是你的錢……”


    “難不成我還怕你卷了它跑了?”


    嶽飛左思右想,說不出有什麽不對勁。但直覺和經驗同時告訴他,師姐今日要做之事實在太驚天動地。


    潘小園任他發呆,直接叫過那牙行掌櫃的,將那“待售房產”的小本子翻翻,手指劃過去。


    “這裏、這裏……便橋東街這三間鋪子……州橋夜市這十個攤位……還有這裏、那裏,都給我簽下來。”


    這姐弟倆都衣著樸素,不像是大富大貴人家,可開口就是聳人聽聞的大手筆,那牙行掌櫃的下巴都快掉了。


    “娘子,你們這是……這間鋪子,開價八萬……嗯,是八萬貫,娘子看好,可不是八萬錢……”


    “我知道。”


    “呃,不知娘子購買這麽多地產,這、這……”


    “做我弟弟的媳婦本。”


    幾句話噎回去。東京城藏龍臥虎,那掌櫃的不敢再問。


    潘小園把嶽飛拉過來,低聲笑著催一句:“這個忙你幫不幫?是不是我還得真送你一套,給你做媳婦本呢?”


    嶽飛臉紅了,想不出個拒絕的理由,隻能說:“但憑師姐安排。”


    潘小園笑道:“如此多謝!掌櫃的!過來辦手續!”


    古人安土重遷,但有些許積蓄,總要到鄉下換成幾畝薄田,才算是真正心裏安生。眼下潘小園也不能免俗。她院子裏藏著巨額現金,晚上睡覺都未免不踏實,總覺得要換成房契地契,這財產才算安全。


    而女人家單獨買房有多麻煩,她早就有所體會。自從上次買商鋪受挫,她就認真思考自己在東京扶植“經濟人”的可能性。


    論家世清白、無懈可擊,自己身邊隻有這個“師弟”是最好的人選。把房產買在嶽飛的名下,比用她自己的名字還放心。當即將埋藏的黃金現錢,一多半換成不動產。


    見嶽飛答應了,眉開眼笑,幾塊火炭似的金子甩出去做定金,讓那掌櫃的回頭去跟她取錢。掌櫃的恍惚出神,如在夢中。


    嶽飛簽了字,他名下就立刻多了價值一百萬貫的民宅、商鋪和田產。他看著那一筆一劃的數額,有些心驚膽戰,核對了好幾遍。


    出了牙行,還是立刻跟潘小園表態:“這地契我不能要。”


    潘小園笑道:“自然是我給你收著。這其中的多數商鋪都是正常營業的,地也有人租種,咱們隻要每月收租金就成——好好,租金也是我負責收,你不用管。我還買了幾間空的民宅,其中曲院街這間,我自己要用;舊曹門街那一所留給你,你若需要進城辦事,接待家人,甚至萬一出什麽禍事,需要隱藏躲避的,盡可以往那兒去。”


    嶽飛還是被她的手筆震撼了,結結巴巴來一句:“我、我不會出什麽禍事的……”


    潘小園不答他。以嶽飛這樣的高潔性子,要在淤泥般的大宋官與軍隊裏周旋,要想一輩子不出事,怕是比李師師看上毀容版燕青還沒可能。


    眼下的他,意氣風發,滿心報國之念。但潘小園心中彎彎繞,還是免不得想到一些壞的結局。


    突然心思飛出去。秦檜這兔崽子,眼下在哪兒發財呢?


    隻聽嶽飛再猶豫問一句:“師姐,你這買房的錢……”


    這時候想起來問了。潘小園趕緊笑盈盈答道:“放心,不是打家劫舍得來的。”


    按照梁山邏輯,這錢屬於“劫富濟貧”的“不義之財”,來源一萬個合法。但在嶽飛眼裏可不一定。潘小園最終還是沒跟他百分之百的透底兒。


    嶽飛便也不問了。既然是恩師“欽定”的關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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