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瞥見大塚的手緊緊抓著衣襟,看樣子似乎是聽進去並信以為真了。


    沒什麽同情心的人決定把良心徹底泯滅掉,毫無愧疚的接著展開忽悠,“不過呢,我這人最欣賞孝子,倒是很願意幫你一把。”


    仝則說著,轉過頭看著那不明就裏的人,“送你回去我做不到,但幫你把母親接來團聚,我卻是可以做到。不過是修書一封帶給宇田殿下即可。”


    大塚的眼神倏地一亮,隻是那點光芒卻又在極短的時間沉沒了下去,繼而連連搖頭,“你想得到什麽?不可能的,從我這裏什麽都得不到,我不會為了母親就背叛我的國家。”


    仝則挑眉,搖頭笑道,“我也沒打算讓你背叛國家。你現在效忠的是你們的幕府將軍,可他敗了,敗在野心太大,卻實力不足,也順帶坑害了你們這群熱血青年,甚至是你們國內所有的民眾。你想過沒有,為了賠款,你的將軍將會怎樣掠奪百姓?你們的民生將會多麽艱難?與其民不聊生,不如還政於天皇,以後兩國繼續往來商貿,互惠互利,百姓的生活才會越過越好。至於天皇,當然也需戰艦來保衛國家,把你知道的東西無償交給宇田殿下,難道不是在體現你的報國之心?”


    頓了頓,他復道,“殿下幫你,你盡自己所能去回饋,一舉兩得何樂不為?等到你的國家海晏河清,那時你還可以帶著母親重歸故裏。”


    這得算兵不厭詐了吧,仝則邊說邊想,原諒我的舌蓮花半真半假。要說這點子手段,還不都是跟主帥在有樣學樣,這麽想想,大燕軍中還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見大塚的眼神恍恍惚惚,看上去已接近崩潰邊緣,仝則再接再厲道,“幕府乃不義之師,篡權之國賊,你果然要為他犧牲?如果你寧願愚忠到底那也無妨,就當我今天沒有見過你,也沒有和你說過這番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就要走人。


    “等等,”大塚不是沒想過這人或許旨在騙他,可眼神轉了幾轉,還是嚅囁道,“我要知道,宇田殿下一定能得到我提供的信息。”


    “這個自然,”仝則嘴角彎了彎,“放心,你寫好信親自封存,我不會看,而且還會請宇田親筆回信給你,以茲證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們中國人說話一向是算話的。”


    他說得既篤定又誠懇,當然,關於這中間可操作的手法,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那麽,我同意。”沉默良久,大塚咬了咬牙說道。


    “好!”仝則一揮手召來了親兵,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從今以後單獨看管,另外再提供給他紙筆。”


    事情辦妥,大約耗費了一個小時的唇舌。深夜的小海風吹在臉上,仝則驀地裏覺得一陣抖擻。估摸裴謹那頭也該完事了,趁自己心情頗好,便預備去和他好好聊聊這事。


    誰知還沒進門,先聽見一位吳姓將軍氣壯如牛的吼道,“格老子在這拚命,那群酒囊飯袋卻在搞和談,什麽和談,明明就是戰敗。還要主帥親自去談,狗日的,他們憑什麽!”


    “大帥不能去,對方是天皇委派,壓根不是幕府誠意求和,說不準就是緩兵之計。”


    “緩什麽兵,我看他們是還沒被打服!娘希匹的,幹脆現在就出發,一路打到江戶去,徹底端了那老賊窩。”


    “我說諸位都少安毋躁些,說請大帥去,那可是咱們朝廷連發的兩道敕命,軟硬兼施啊,什麽為顧全東海局勢穩定,什麽以和為貴,務必請大帥親至,鬼知道他們到底什麽意思……”


    “能他媽什麽意思,吃裏扒外算計咱們!不去,此行恐怕有詐,小鬼子的話萬不能信。”


    仝則聽到有詐二字,原本輕鬆的麵色頓時沉了下去,正忖度間,忽聽裴謹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各位收收氣性,後日在遼東艦上和談,本帥決定親自出席。”


    第84章


    裴謹話音方落,房內立刻接二連三的爆發出反對的聲浪。


    這幫兵痞個個氣沖牛鬥、聲如洪鍾,吵嚷如山呼海嘯,一浪高過一浪。


    紛亂中,仝則聽到了諸如:


    “大帥不必理會朝廷的什麽狗屁敕命,有本事就讓皇帝自己來和談。”


    “東瀛人一向jian狡,忍者無所不用其極,慣會使陰損手段害人,大帥千萬不能隻身犯險。”


    “請大帥即刻下令,我等今夜上艦,奇襲日本三島,從大阪登陸,占了他江戶老巢。”


    俱是慷慨激昂,義憤填膺之語。


    至於裴謹說了什麽,反倒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仝則隻曉得他聲音沉穩如常,並沒有對眾將所言做任何反駁,而是以近乎淡然的態度堅持著之前的決定。


    心口當即一沉,方才誤打誤撞、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那點子好心情,頃刻間已蕩然無存。


    仝則是被現代政治和近代戰爭故事洗過腦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是陰謀論的擁躉。


    當年小日本如何負隅頑抗,他大抵還沒忘光。太平洋戰爭被美國人打得丟盔棄甲,東亞局勢到後期更是傾頹如山倒,然而直到柏林被攻陷,日本政府依然死扛著不肯投降。


    是以如今形勢,裴謹不會看不清楚。他要的也從來不隻援朝,不止一戰揚名之後,坐享軍工帶來的收益財富,更是要徹底終結幕府時代,扶植沒有兵權的天皇,讓犬牙未成的野狼變身成為被馴服的家犬。


    隻是這個道理,他仝則明白,敵人當然也明白。他們此刻最擔心的,恐怕是裴謹乘勝揮師,直搗黃龍再下一城。


    而朝廷在這個時候連發兩道敕命,說明有人已被幕府收買,若能趁此機會除掉裴謹,不僅對外人有利,對畏懼改革的國內保守勢力也同樣有利。


    海風漫捲呼嘯,吹得營帳發出獵獵聲響,吹在營房屋簷的瓦片上,發出陣陣嗚咽之音,聽上去如同一曲蒼涼的悲歌。


    裴謹當日的“預感”還縈繞在耳畔,仝則下意識向後退去,腳步悄然無聲,直到退至無人能看見他的地方。


    不多時,房內議事的諸將魚貫而出,每個人臉上的神氣都頗為鬱悶,隻可惜無人能說服得了大帥,也就隻好垂頭喪氣地憤憤然各回各家。


    靳晟最後一個出來,在門口站了良久,回頭看一眼房內尚未熄滅的燈火,不由得輕嘆一聲。


    走回副帥營房,意外發現門前樹下站了一個人,他定睛辨認,倒有幾分臉熟,好像是這些日子跟隨在裴謹身邊,號稱“親衛”的那個年輕人。


    此人叫什麽來著,似乎那姓還挺少見,是了,他想起來了,是叫仝則。


    “仝侍衛?”靳晟有些奇怪,“找我有事?”


    對於仝則,他是有些印象的。隻因這人像平空冒出來一般,讓人摸不著一點頭緒。


    要說靳晟本人,的確不大了解裴謹的親衛編製,但仝則一看就不是行伍中人,也不像江湖上深藏不露的高手,不知怎麽就出現在裴謹身邊,由此不得不讓他聯想起“過從甚密”這四個字。


    念頭閃過,卻架不住積習難改,對裴謹的敬和重最終壓倒了一切。主帥的私生活他不該過問,想明白這點,再接受麵前這個挺拔俊朗的侍衛也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進去說吧。”靳晟比手,率先入內。


    正要沏點茶來招待,耳聽仝則說道,“靳大人不必忙了,在下深夜來訪已是冒昧,不便打擾大人休息,我長話短說就是。”


    接下來,他果然連彎子都不繞,直截了當的問,“方才諸將在大帥房中,在下則在大帥房門外,一五一十全都聽到了。我隻想問,後日和談,果真危機重重?大帥心知肚明,是否已有應對之策?”


    靳晟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愣,按說他二人的級別差著十萬八千裏,此等機務根本沒必要和對方交代,而仝則又是裴謹的人,有什麽疑問為什麽不直接去向裴謹詢問?


    轉念再想,靳晟明白過來。


    和裴謹共事多年,那人什麽風格他心中有數。有時候想起來,他也禁不住特別恨,恨裴謹那種鐵桶似的滴水不漏,什麽事都一個人扛,再不肯同旁人交底——並非信不過,而是為了周全和保護。


    看來這仝侍衛也深諳裴謹為人,靳晟心頭湧上一點既欣慰又苦澀的感覺,連他自己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半晌他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危險當然存在,現今是內憂勝過於外患,至於行瞻有何應對之法,我不清楚,他並沒有和我提過。”


    仝則在他說話時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確認他沒有隱瞞,心下又是一沉,“恕在下直言,大帥不打無準備之仗,但也同樣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依在下推測,大帥或許是要將計就計,倘若能引出幕府行刺陰謀,才好有藉口再度興兵。因為和談或是受降,甚至是賠款,都不是大帥此役的目的。”


    靳晟平靜地聽著,開頭多少還有點心不在焉,可漸漸地,卻不得不聚精會神凝目其人了。


    這年輕的侍衛並非想像中隨行慰軍那麽簡單,談吐從容有度,目光沉穩堅定,最關鍵是他居然能洞悉裴謹心中所想,而且分毫不差。


    “不錯,可惜很多人還不明白。”靳晟低聲道,“輜重已耗得差不多,朝廷不會再撥款,若要再戰,必須得靠自己想辦法。我不清楚行瞻打算犧牲到什麽程度,但倘若主帥被敵軍暗算,他便可以急調東海水師,以及內地增援,這是連朝廷都沒藉口阻攔的。他的親信部眾大多分散於水師,這些人和他有過命的交情,不待兵部下令也定會傾力支持。如此,我們才有機會,一直打到幕府的老巢去。”


    停住話,他微微蹙眉,極輕的嘆了一嘆,“隻可惜,為成就最終的結果,居然還要靠主帥親身去涉險。”


    仝則聽著,腦子裏隻閃過一個念頭,恨不得裴謹立時就去推翻那個行將沒落的封建王朝,他甚至再一次想到了“枕頭風”這三個他滿心鄙夷的字眼,倘若管用,他真願意天天在裴謹耳邊鼓吹——武裝革命吧,隻要你不再受製,隻要你從此平安。


    隻要你不再殫精竭慮一身傷痕,即便血流成河又與我有什麽相幹?


    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沸騰的躁鬱,他對靳晟說,“無論大帥打算做什麽樣的犧牲,也無論他想好了什麽樣的對策,他必定不會對人言,也必定要獨自麵對。但有句話我必須和大人說,大帥不能再負傷了!”


    靳晟神色微微一變,旋即表情亦頓了一下,“可這個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你要知道,軍令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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