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沒危險了,你剛也看見了,他照顧我不是挺精心的?要說沒有他,你不會那麽容易脫籍,我也不可能會有今天。當然,這不是我和他在一起的原因,從來都不是,我們隻是……隻是互相喜歡對方。”


    仝敏嘴唇翕張,一時雙眸圓瞪,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哥,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天真的蠢貨。


    然而蠢貨瞧不見,依舊喋喋不休地說,“你不是挺崇拜他的嗎?沒有他,大燕未必能像現在這樣四海昇平,東瀛人、西洋人多少虎狼覬覦這塊肥肉,全靠他從中斡旋平衡,保萬民平安,這難道不該算大功績?”


    “你別跟我扯這些!”仝敏忍無可忍,“他再好,給你帶來危險就是不行!你以為這是什麽好玩的事?權當我是自私好了,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不能看著你出事。哥,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接受,失去唯一的親人了。”


    少女眼裏的淚珠,一顆顆無聲滑落,仝則看不見,卻在突然間心有靈犀,很想抬手去為她擦幹淨,又擔心自己尋覓良久,始終觸不到她的臉。


    心中驀地一慟,他垂下眼,嘆了口氣。


    “你跟從前比變了好多,有時候就像是兩個人。一夕之間長大的滋味,我能體會。”仝敏飲泣片刻,拭淚接著道,“哥,你變成了讓我佩服的男人,頂天立地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更不想看見你難過。那日我說同意,是因為覺得你的心智能力都和從前不可同日而語,你能決定自己要什麽樣的生活。可現在看,你根本就沒想過將來。我就問一句,倘若日後他成婚生子,或是又看上了別的什麽人,那時你怎麽辦?”


    怎麽辦?惟有坦然接受,痛苦難過那是關起門來自己要麵對的事。總不能因為存在風險,就抹殺現時所有的激情澎湃。


    何況每段感情說到底都是豪賭,不到蓋棺定論的那天,誰都不能作保。


    仝敏見他默然,索性狠下心道,“像裴謹這樣的男人,周圍誘惑太多,想要得到他青睞的人也太多,你防不勝防。我也絕不相信,他是個靠得住的人!”


    其實這話要是早些時候說,仝則未必不認同,至少也能讓裴謹的形象在他心裏打個折扣。


    然而時機錯過了,他和裴謹已共同經歷了生死,用裴謹的話說,是除卻情愫之外,彼此還有了一些肝膽相照。


    認真回味,其實很多次裴謹打動他的時刻,也都在於他對國家的忠忱,對政治改革的熱望,對理想盛世的規劃。他心裏知道,這個時代需要裴謹這樣一個人。


    如果說這些,還隻是離題萬裏形而上的理想,那麽他們之間,也還是真真切切存在著理解和關懷。


    仝則沉吟一刻,神情漸漸放鬆下來,有一瞬,眼神變得悠然自在,成竹在胸地一笑道,“為什麽不能是他動情多一些,離不開我多一些,你哥我看上去,就那麽沒吸引力麽?”


    這句話聲音不大,足以穿透仝敏的耳膜,其後再穿越一道山牆,直達隔壁書房中坐著的裴謹耳中。


    ——並不是裴謹有意偷聽,實在是因為他耳力太好。


    前頭仝敏的指責不算稀奇,因為不中聽,他幹脆過耳就忘,心下隻在好奇,這番勸阻對才敞開一隅心扉的人來說,究竟會起到多大作用,接下來他是否又打算再度閉鎖起心門。


    不料他的小裁fèng出人意表,語不驚人死不休,隔著山牆,他仿佛都能想像出那眉眼彎彎的模樣。


    自信,卻從不自大。


    裴謹轉念再想,便即明白——仝則這麽說,除卻有安慰仝敏的成分,也是因為他真的做了決定,與其試探猜心,不如全力以赴,讓自己愛上他,離不開他,確實是更聰明的選擇。


    裴謹退避在一旁,聽到了他不愛聽的,也聽到了他想聽的。在心緒微微起伏中,闔上一封外事處彈劾京畿治安混亂,致使東瀛流亡武士暗害英國參贊,懇請軍機加強防衛,以保證各國使節安全的枯燥冗長公函。


    他整個人一陣神清氣慡,半晌,嘴角彎了一彎,現出一抹既溫柔又妖嬈的弧度。


    仝敏原也不指望一次就能說服仝則,本著細水長流的精神,先把致命問題拋出。隻是沒成想,仝則居然給她來個四兩撥千斤。雖讓她一時詞窮,卻也依然堅定地表示萬不贊同。


    誰都說服不了誰,仝敏決定暫時不提,一心專攻起外頭坐立不安,見了她就一臉頹然的遊恆。這人知道的事太多,又因沒能保護好仝則,見了她,一張黑臉恨不得能紅成猴屁股。那麽從他身上下手,拉個統一戰線,沒準時候長了,也就能攪黃這段毫無前途的情感。


    兄妹間的談話無疾而終,等到大夫來了,仝則也便安靜地接受針灸,很快從大夫口中得到了承諾,他的眼睛休養上幾日定可康復。


    午後踏實睡了一覺,直到晚上才醒過來。他嚐試四下去看,隨即驚喜的發覺,眼睛的感光程度比先前好了不少,能瞧見汽燈的一團光暈,也能看清立在床邊修長的人影。


    裴謹似乎穿了竹綠色的衣衫,仝則暗暗思量,自己這視力最多隻能算白內障,尚不至於變色盲,那麽想必,就真的是竹綠色吧。


    那袖口很寬大飄逸,迎麵拂過一陣藥香,大約是裴謹才剛給傷口換過藥。仝則想起這人對留疤一事頗有執念,想來是又用了那祛疤的藥膏。


    不過大半夜的,打扮得這麽翩然,是什麽意思?站在那兒不說話,又是什麽意思?


    “你這是打算……來睡我?”半瞎眯著眼,施施然冒出這麽一句。


    裴謹剛巧回身放下提著的汽燈,聽他這麽說手底下沒穩住,竟然晃了晃。他的小裁fèng說話行事當真表裏如一,一旦決定那是相當有執行力,眼看著就要把口頭誘惑發揮到淋漓盡致了。


    盡管看著那蒼白的麵容,又教人心中頓生不忍。


    脫去衣裳上了床,他一路往裏蹭,仝則被他擠著,也隻好慢吞吞地往床裏頭挪。


    兩下裏都躺安生了,裴謹也沒說話,轉頭看著他,良久才道,“還有七天就要出發,估摸你到時候就好了。近來有不舒服要及時說,千萬別耽擱了。”


    仝則微微側身,還是盡量看向他的臉,“這一仗有把握會贏,可打完了呢,還有多少仗要打。”


    他不問自己的將來,也不問他們兩個人的將來,關心的卻是這個。不過話裏隱含有那層意思,隻是問得有技巧,便不會教人產生心理負擔。


    所謂分寸感,其實並沒有定式。對於有些人來說能算熱情,有些人或許依然覺得是冷淡,隻有給的人覺得恰如其分,接受的人覺得適意舒服,那才能算是天衣無fèng。


    “全麵休戰,穩定四鄰。年年打仗,死傷的是大燕子民。接下來該集中精力發展軍工,培養人才。還有,我預備送你一份禮物,到時候,就當作是聘禮吧。”


    說著輕輕撫摸起他的臉,“是瘦了些。”然後一路下滑,又停在了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鬍子上。


    仝則兩日沒刮臉了,年輕人荷爾蒙充沛旺盛,那鬍子早就蓬蓬勃勃,雜糙似的在臉上蔓生出一片糙原。


    “小心剌手,等明天替我颳了吧。”


    裴謹舔唇笑了下,“不如留著,我覺得挺不錯的。”


    ……這品味,果然是……與眾不同。


    仝則不禁想起白天仝敏反駁他的話,“你也不是什麽傾國傾城貌,憑什麽那麽有自信?”


    這點他承認,論容貌,他充其量隻能算幹淨明朗,而比他漂亮的,光他自己都見過不少,確是不具備什麽致命誘惑,甚至都不能和裴謹相提並論。


    所以裴謹格外喜歡的,其實是他鬍子拉碴時的模樣?


    暗暗笑了一回,可等他想明白箇中原因,不覺又啞然失笑了。所謂留鬍子,莫不是為了讓他顯老一些,如此才能讓裴謹覺得彼此更般配?


    對於這個總覺得自己老牛吃嫩糙的男人,仝則真是又無奈又好笑。


    不過好在,他連裴謹這份莫名的心思都讀出來了,那麽再讓他愛上自己,應該也就不是什麽遙不可及的事了。


    第79章


    旅順港現今停靠有七艘戰艦,一眼望上去頗為壯觀,其中兩艘為今次作戰主力,俱是第一次下水。


    而這份壯觀,要讓仝則這種沒見過什麽“世麵”的人去描述,恐怕還要再添上一句,頗有幾分凝重莊嚴的秩序感。


    連續被紮了七天針,淤血吸收,仝則的視力差不多已恢復,隻是還留有一點後遺症,見不得強光。


    在甲板上瞭望一刻,已有迎風落淚之勢,以至於隨行管帶望著他那一雙婆娑淚目,心中不禁思量起來,這第一次跟大帥出征的侍衛小兄弟,估摸是心cháo太過澎湃,著急想要建功立業了。


    有情可原,畢竟還是個新兵蛋子。那趙管帶默默想著,含笑朝頭回見麵的仝侍衛投去了一記飽含溫情的鼓勵眼神。


    像是感知到仝則那對招子還需養護,裴謹巡視過一圈之後,很快將活動地點挪回至室內,在營房裏開起了作戰部高層會議。


    作為“親兵”,仝則除了端茶遞水,也就剩下坐在一旁聆聽了。


    實際上,朝鮮半島海域的戰幕早在半月前就已拉開。朝鮮水軍依靠從大燕購得的兩艘半淘汰戰艦,勉強和號稱聯合軍的幕府海軍苦苦周旋,迄今為止損傷慘重。


    “今晨又收到求救戰報,軍機那邊應該也已接到,這已經是李朝第四次請求增援了。”


    裴謹點頭,不緊不慢的道,“告訴他們先撐著。”


    “撐不住了,高麗人太他娘的不禁打。”大同號管帶張士山明顯是個急脾氣,“再這麽下去,一旦讓小鬼子在牙山登陸,那就勢不可擋了,李朝的陸上兵力更是不堪一擊,他們這天下就擎等著易主吧。”


    “撐不住也得撐,這是捍衛他們姓李的自己那點利益。”裴謹不疼不癢的說,手裏還不閑著,玩起了一把金錯刀,“撐不住,是彈藥補給被人截了?”


    靳晟是此戰副帥,兼顧前線敵情收集工作,心中有數,當即接口道,“確是前夜遇襲,他們原本借了我們的商船,結果在豐島海麵遭遇炮擊,商船被擊沉了。也怪他們自己疏忽,據說擊沉商船京盛號的,是一艘俄國戰艦。”


    有人跟著道,“毛子派了一艘快艦來打前站,一直都隻是在做僚艦,很少正麵應戰。意思很明顯,一是為保存實力,二嘛,也是在觀望。”


    至於觀望什麽,在場眾人都明白,無須贅言。


    早在開戰前,幕府就派出大量細作前往大燕,探得的結果,令他們內部起了爭議,強勢主戰派其後一直在鼓吹,燕軍隻是造聲勢而已,最多在東海練練兵,未必會真的參戰。然而真等到北海水師在旅順港集結完畢,東瀛人的攻勢卻隨之減弱不少,這才讓朝鮮有了一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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