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麽,“遊大哥”三個字說的是溫柔似水,“我哥”兩個字則是咬牙切齒、鏗鏘有力,差距明顯得讓人側目不已!


    絕對是原主遺留的問題,仝則摸摸鼻翼,表示不能接受,並且拒不背鍋。


    旋即,卻又品咂出一點微妙又神奇的滋味兒——當一個人對著他喜歡的人說話,語音語調會不自覺起變化,仿佛不經意間便能輕柔溫存起來。


    回想自己,似乎也有,又似乎沒那麽誇張。


    那麽裴謹呢?絕大多數時候都算柔和,隻在偶爾才會促狹的對著他揶揄兩句。


    譬如今天早上,裴謹在他耳畔那陣輕聲細語……


    “哥,我問你話呢!”


    溫情脈脈被強行打散,耳邊響起的是少女不滿的質問。


    仝則匆忙回神,“什麽,你再說一遍?”


    仝敏柳眉蹙了蹙,“你到底和裴侯什麽關係?他是你的客人,還是你的恩人?”


    仝則心裏一緊,佯裝平靜地瞥一眼遊恆,卻見後者正在佯裝望天。


    得,適才沒聽見這廝說什麽,該不會架不住紅顏嬌聲軟語,這麽快就把他給賣了吧?!


    可仝敏既然問了,他不能不回答,大大方方點頭道,“都是,我最初起家全是靠三爺資助。不過你放心,錢我已經還了。三爺現如今是客人,承蒙他瞧得起,我也勉強算是他半個朋友。等將來找合適機會,我還是要報答他的恩情。”


    “哥!”仝敏側頭盯了他老半天,眼裏漸漸氤氳上一層濕氣,看著教人肝顫,“你可是咱們家,唯一的獨苗了。”


    腦袋頂炸開一道雷,好在並不是特別響,尚不至於把人一下全炸懵。


    但仝敏的敏銳實在讓人頭疼,這話說得太白了,再裝傻隻能顯出他忒不地道。


    “我知道……我知道。”仝則每每對著這個“便宜”妹子,隻覺得插科打諢都玩不轉,話說得是軟綿綿,“這個……也不能這麽說,你不也是仝家人?將來不是還有你麽,其實咱倆誰都一樣的……一樣的。”


    仝敏猜測坐實,想著腹內原本打好的糙稿,預備先以情動人,實在不行再來場哭諫,可眼見他雖吞吞吐吐,目光卻絲毫不閃躲,甚至還有一份不容忽視的堅決,心中微微一動,也就順勢改了主意。


    “看來你也不是一時衝動,隻要想清楚,我當然也攔你不住。再者,別說我拿你沒辦法,就連爹娘從前還不是一樣管不了你。如今你又出息了,愈發無法無天起來。”


    仝敏似嗔非嗔的白了他一眼,突然轉過話鋒,“不過,總算做了個還不錯的選擇。”


    仝則聽得一愣,“什麽意思?”


    “我是說侯爺,選他當然算你有好眼光。侯爺文韜武略,戰功赫赫,是多少人眼裏的大英雄,他也確實當得起英雄二字。”仝敏笑笑,“就連街口那幾個流氓幫閑,成日都還以侯爺為榜樣,說要上進,要從軍報國效力呢。”


    仝則登時臉上橫了三根黑線,心道妹子你會不會打比方,就不能舉兩個拿得出手的主兒來當例子麽?


    遊恆身為裴謹忠實擁躉,倒是最愛聽別人誇他家少保,何況是心愛的姑娘親口在誇,當下渾身一抖,“可不是嘛,我當年也是聽說了少保年少成名,英雄了得,這才躍躍欲試動了參軍的念頭。”


    對於遊少俠自發把流氓幫閑與自身歸為一類的慷慨行為,仝則默默表示了欽佩。轉而向他投去一記,“替大舅子說話,如此仗義,我一定銘記在心”的眼神。


    “那你就放心去吧,回頭我就說暫時來幫忙,能做的自會替你做了,趕上設計做工繁複的,我跟人家交代明白,舉凡不著急的,擎等著你回來也就是了。”


    仝敏交代完,再囑咐道,“哥哥注意安全,如今世道雖好,也還是各有各的亂法,山賊搶匪依然有,你隨身可得少帶點現銀。”


    說著起身,衝著遊恆盈盈行禮,鄭重託付,“遊大哥,一路上就拜託你了。”


    遊大哥被拜得抓耳撓腮,一時又喜上眉梢,連連稱是,還禮不迭。


    等到出了門,仝則逮著機會一把扯住了遊大哥。


    “你才剛和她說什麽了?怎麽就扯到我和……我和三爺身上去了?”


    遊恆跳上車,一徑叫他安心,“這不是早晚的事?難不成你還打算一直瞞下去。再說合適麽,那可是你親妹子。”


    仝則皮笑肉不笑的接道,“你就不怕傳出去,對三爺不好?”


    為了紅顏,知己果然是可以說拋就拋的。


    遊恆麵露譏誚,仿佛滿眼都在笑他看不穿,“少保自己都不在乎,你替他瞎操什麽心?你以為這世上能有人勉強得了他?兄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肺腑之言,我跟了他這些年,可就看見你一個說去他的私宅就能去,說要見他人立馬就能見,還能在他那宅子裏過上一整宿夜,吃了早飯才大搖大擺晃出來的人。”


    “這麽……這麽誇張?”仝則聽得手心冒汗,笑容發訕。


    遊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再明顯不過,寫滿了“小樣你就偷著樂吧”幾個橫七豎八的大字,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仝則嗬嗬笑笑,“那可真是,受寵若驚。”


    “可不是光寵字能形容的。”遊少俠忽然對措辭精益求精了一回,隨即大手一揮,“得了,多餘的話也不必說了,你又不傻,自個兒琢磨去吧。說起來,你瞧瞧人家小敏姑娘,多深明大義,多聰慧過人,那才是真的一點就透,談笑間就接受了你的驚世駭俗,根本沒有你想像的那麽麻煩。”


    合著上回的四字成語連用,還是沒能抖落幹淨他肚裏的存貨。


    仝則默默扶額,不禁開始懷念那個不太相熟時,經常門神般黑臉,時常惜字如金的遊少俠本尊。


    上車往回走,眼看快到晚飯時間,街麵上飄來各色菜食香味。


    仝則掀簾子,剛巧看到一家頗負盛名的淮揚菜館,心念一動,想起了早上那廚娘的話。倘若裴謹今晚果然來找他,不妨給他帶點熏魚回去。


    他忽然也很想看看,裴謹伸展著長腿,懶洋洋吃魚的妖嬈模樣。


    進店叫了兩份外帶,對跑堂的吩咐立等要取。店家先招呼了茶水果子,請人在一旁坐下。不多時,已有客人陸續進入,堂食免不了吵嚷,氣氛好不熱鬧。


    仝則四顧之下,瞥見後院有處玲瓏的小院,便邁著方步打算去躲會兒清淨。


    遊恆正夾一顆茴香豆,見狀立馬起身,“哪兒去?”


    仝則伸手一指,又壓壓手讓他坐下,“瞧見那後院了?你在這兒等著,菜來了招呼一聲我就走。光天化日的,我丟不了,用不著緊張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可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有一語成讖的本事!


    小院裏有一眼井,仝則掬了一口,味道很是甘甜。老闆大約是江浙一帶人,小庭院收拾得很有江南特有的味道,疊了三三兩兩幾塊太湖石,雖然不太瘦,也談不上有多漏,可勝在高大,站在那石頭後麵,一眼還真望不到堂上。


    也就是抬眼望天的功夫,突如其來的,身後落下一道勁風。


    這一回,或許因為速度太快,仝則連汗毛都沒來得及豎起來。


    隻在同一時間,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自己又被裴謹跟蹤了,這唬人玩的遊戲,他總也玩不膩究竟是鬧哪樣?


    腦海裏放鬆了警惕,他慢慢回過頭去。


    眼前驀地出現一個陌生麵孔,目光狠戾,殺氣騰騰。


    心裏咯噔一響,可惜沒等他喊出聲,便覺一陣詭異的香氣飄過來,口鼻上倏地被蒙上一塊帕子。


    一呼一吸,雙眸不由自主開始發沉,眼前光亮越來越暗,三五秒過去,就此人事不知。


    第74章


    軍機處已搬出了皇宮,離裴謹的私宅倒是不遠。此時屋裏燈火通明,議事的人才剛散去。


    裴謹坐在案前,正打算寫一封冠冕堂皇的摺子。


    說是軍令狀也不為過,他笑笑,一不小心,還真讓他的小裁fèng給猜中了。


    這扯淡的摺子,他沒興趣寫得洋洋灑灑,也素來討厭假大空的套話,是以隻打算言簡意賅,一揮而就應付了事。


    再看看時間,已接近子夜。不遠處,應該還有人正在等他回去。


    隻是身心略有疲憊,他沉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不斷牽扯精力的各色扯皮爛事。


    以戶部為首的錢串子們,向來眼睛裏隻有錢這個字,關心的無非是打贏這場仗,能從天皇手中拿到多少賠款,能從李朝那裏要來多少歲貢,頂好是把濟州也一併做為割地,抵償給大燕。


    內閣和工部則覬覦新式戰艦、鋪設鐵軌、建造蒸汽機車諸多工程,未來好和跟他們有盤根錯節關係的大商賈借貸,消息放出去,坊間市麵上早有人開始蠢蠢欲動。


    皇帝自己則乖順得很,成日念叨著垂拱之治,把主意都交給軍機和內閣諸位股肱來拿。私底下和一幹人等也沒少交心,囑咐要“股肱們”皆以他裴謹馬首是瞻。


    ——他架空了人家,人家當然也要把他往火爐子上架。


    說到底都一樣,不過是看誰博弈得過誰。如今兵權已成了最大的一記籌碼,握在誰手上,氣勢氣運也就相應的倒向誰那邊。


    仰頭闔眼,裴謹心如明鏡,此刻率軍出征,其實並不是好時機。


    皇帝身子骨孱弱,即位以後更是每況愈下,月初才立了儲君,年方四歲,在滿朝文武眼裏,那就是個吃奶的娃娃。同樣在滿朝文武眼裏,倘若皇帝哪天崩了,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怕這朝堂上就要成了他裴謹一人獨大。


    顧命大臣做成太上皇,歷古至今都算不上是新鮮事,更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像得到的結果。


    既然能想到,皇帝就會設防,一幹打著皇權復辟心思運籌帷幄的臣工們,當然也會設防。


    借著他出征,清算他扶植的少壯改革派,醞釀“還政”於帝王,這類事其實也早就在暗中策劃進行了。


    裴謹不出聲,望著燈火暈出的一圈圈的黃光,在那光圈裏,正有隻細小的飛蛾,在執著的試圖接近光源,雖被炙烤,卻依然久久徘徊不去。


    此時有人推門而入,正是兵部侍郎靳晟,此人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早年也曾和他有過同袍之誼,替他送了眾人出去,又再度折返了回來。


    見他不明所以在沉思,靳晟知道,他絕不是在想那狗屁軍令狀該如何措辭,便輕輕咳了一聲,“行瞻,我還是不主張你親自去,要帶水師新人,要檢驗那兩艘新艦下水狀況,搞搞閱兵也就是了。他們越是強推你,吹捧得天花亂墜,我這心裏就越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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