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慷慨激昂,頓了頓,又道,“倘若戰事爆發,裴謹一定會出兵援朝鮮。咱們就是揪住這件事不放,以查案為由,暫時先解了他的兵權。隻要拖上個把月,再在朝中造出足夠輿論,事情便可成就一半。你看,就這一點其實並不違背大燕國策,而將軍嘛,也不過是希望能為貴國掃平障礙,做個先鋒軍而已。”


    那人笑了下,“你們將軍倒是深謀遠慮,我會將這番意思轉告鄙上,爭取全力配合,至於……”


    “至於這回的礦產,有三處在西北,兩處在遼東。其中又以遼東那處最大,最蔚為可觀。”金悅含笑接下去,“開採礦權所得之利,和日後清剿追贓回來的錢款,該由誰來享用?貴上大可放心。我們辦事,向來是以讓朋友覺得滿意為標準。”


    “好,有金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你曉得口說無憑,總不好我一張嘴,紅口白牙去給大人描述金兄番話吧?”


    金悅沉默片刻,站起身來,“這個自然,我這就寫下字據與你,煩勞呈交貴上就是。”


    耳聽得窸窸窣窣的鋪陳紙張聲,其後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輕響,除此之外,房內安靜得連多餘的呼吸聲都不聞。


    驀地裏,一陣風颳過,窗紗被吹起,搖曳著浮在半空,月光如水,一半流淌在地下,另一半穿透紗簾變得時明時暗。


    仝則一顆心也跟著簾子忽起忽落,暗道自己百密一疏,居然還是忘記了去關窗戶。


    金悅果然停筆,回身看看,似在自語,“這些個人,總不記得關窗。起風了,今晚恐怕要落雨。”


    接著便是闔上窗地砰砰兩響,其後一切安靜如初,忽聽那人道,“金兄這臥房裏,怎麽好似有些煙氣,莫非你也有這個嗜好不成?”


    好靈的鼻子!


    仝則登時連喘氣都拋在了腦後,此時恨不得將自己嵌進地裏,埋在土中,全身上下再也發不出任何氣息才好。


    金悅卻態度如常,隻笑笑道,“偶爾為之。凡能令人上癮的東西,我輕易是不願涉及的。家父曾教導過,人生在世切記不能沉溺於外物,要做到無人、無事可牽絆,方能將自身立於不敗。”


    那人微微愣了下,隨即也笑道,“令尊有大智慧。”


    金悅淡淡頷首,“不過在社交場中,總還是要從善如流,我這裏剛好有從海外新運來的煙糙,比本地出產味道更純正,要不要試試看?”


    對方顯然是個菸鬼,當即笑著說好。金悅從抽屜中取了菸絲出來,不多時隻見亮光一現,白色的煙霧很快在房中彌散開。


    這可和遊恆給的劣質煙糙不同,光是聞著已能感覺到醇厚,入口過肺的滋味想來錯不了,絕對稱得上是佳品。


    仝則咽了咽口水,徹底把那點饞嘴的念頭打壓回去。這會兒他背上的汗消了不少,愈發凝神靜氣,繼而便聽見紙筆摩擦之聲再起,是金悅開始繼續書寫那份,不能公開的協議。


    長久保持一個姿勢,仝則背上肌肉難免繃緊發僵,隻是他不敢動,生怕衣服摩擦會帶出一星半點雜音。


    心裏不禁琢磨起,那金悅背後的勢力自然是幕府,他們要出兵朝鮮,發動侵略戰爭。一旦成功,不啻為有了籌碼,日後可和大燕分庭抗禮。眼下金悅在做的,則是勾結朝中反對裴謹的勢力,誘使他們對侵略坐視不理,更藉此一役來發戰爭財。


    而對於這些人來說,裴謹合該該算作一個擋他們財路之人了。


    ——裴謹決計不會聽憑日本出兵大燕附屬國而不理,勢必要為朝鮮解圍。反倒是後續那些征服沙俄,稱霸“東北亞”的計劃,在他那裏卻是要停擺的。


    仝則記得,裴謹說過要休養生息,要革君權,更要革吏治。可惜官員中不少都是巨賈,個個眼巴巴在等著借軍餉給朝廷,於是才有了裴謹和這些財閥官員之間的矛盾。


    他們最終目的當是讓裴謹下野,足見無論什麽時代,隻要反貪便最易樹敵。那麽無論如何都該竭盡全力,萬不能這起陰謀家詭計得逞。


    仝則於是對金悅正在書寫的東西,燃起了十二萬分地興趣。


    不多時隻聽金悅撕下那張紙,遞給那人,那人看罷笑道,“金兄這一筆字寫得真是漂亮,隻可惜用的不是毛筆,卻是西洋人的水筆。要說你這屋子建的也是西洋風格,可見你覺得他們是有可取之處的。”


    “不過是為風格統一罷了。我是個生意人,做買賣,其實不必講究那麽多。粗人用些粗物而已,讓你見笑了。”看看時辰,金悅道,“時候不早,咱們先回席上去吧。”


    “好,”那人將那頁紙揣好,起身笑道,“金兄請。”


    二人打開門,腳步聲漸遠。仝則側耳聽了好一會兒,確定走廊再無旁人,才敢露出頭來。


    略微鬆口氣,仝則再次手腳並用地爬出去。被金悅突然闖入這麽一耽擱,他所剩的時間可就不多了。


    心裏還惦記那份書麵協議,卻又不可能去那人身上盜取,仝則腦中靈光一現,記起前世在電影裏見過的,那些書寫時用來墊著的紙張上總會留有痕跡。他迅速從書桌上找到那摞紙,扯下前一張,忙不迭塞進懷中。


    等他回到適才歇息那間屋子,方才在榻上擺好姿勢躺下,金盛業已敲門入內。


    “您好些了?我這叫人過來服侍,您淨麵之後便回席上去吧。”


    金盛站在門口說道,他一步都不肯再靠近,直截了當地把所有嫌棄,大喇喇堆在臉上。


    仝則睜著一副“睡眼”,自去架子上的銀盆裏盥洗手巾,慢悠悠擦了把臉,跟著抻起懶腰,“眯一覺果然舒坦,就隻是一個人怪沒意思的。”眼睛上下瞟著金盛,他故意笑得花枝搖漾,“走吧,可別叫你家主人等得急了。”


    說完抬腳往外去,隻覺得身後人呼吸猛地一窒。


    金盛此時一定在心中暗罵他是個婊子——不過無所謂,這群人遲早是要被驅逐出大燕的,一個都不留,一個都無須再見。


    宴席散時已快到子夜,仝則陪金悅送完賓客,不出意外地聽他說道,“今天累了吧,我瞧你麵色還發紅,想是酒沒醒徹底。這裏離城中還有段距離,路上奔波辛苦,不如今晚就在這裏將就一宿。”


    麵色泛紅,那是因為興奮。


    雖然過程堪稱提心弔膽,可最終他還是拿到了想要的東西。仝則現在正是滿心澎湃,急切地想要和人訴說這段經歷,特別,是想對裴謹訴說。


    仝則自然不肯久留,待要出言搪塞,卻見遊恆慌慌張張跑過來,垂著手道,“小人方才回了趟店裏,那幾個小的說,來了位什麽大主顧,點名要後日要成品,小的們已接了單,怕忙不過,想請您快些回去。”


    這人真是及時雨,仝則心中暗笑,卻做攤手無奈狀,“怎麽一時半刻都離不得了,平時讓他們多學多練,結果還要我親自上陣,一群廢物點心。”


    金悅聽他這般抱怨,也不再糾纏,隻溫聲道,“也罷,咱們來日方長,你千萬別累著就好。這樣,我後日再去看你。”


    仝則本想露出些不舍,可一想到以後多半不會再見,也就懶得和他多費唇舌,裝出一臉煩躁,匆匆告了辭。


    深夜之下,天光暗淡,是以仝則便沒能注意到,送別時金盛站在金悅身後,做了個拉他衣袖的動作,更沒能留心金悅的臉上,由此現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一路之上,遊恆將車子駕得是飛快,仝則被顛得頭暈腦脹,按捺不住撩開簾子想投訴一句,忽而一陣妖風颳過,吹得他是眼冒金星。


    還真讓金悅說中了,看樣子是要有一場豪雨將至。


    “至於這麽飛奔,後頭又沒人追咱們。”喘口氣,仝則問。


    遊恆沒吭氣,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經得手了?”


    難道又被看出來了,仝則自嘲地笑了下,“真有這麽明顯?得,我知道,全在我臉上寫著。不過你看得出來,那金悅不至於也能看得出來吧?”


    “不好說,”遊恆道,“我總覺得沒那麽順。噯,你坐穩當點,我再跑快些,搞不好等下真有追兵。”


    仝則心裏倏地一跳,急忙撂下簾子,強忍胃液翻滾沸騰,閉目專注做起深呼吸。


    突然間,車速降下來,前方似有馬打著響鼻的聲音,仝則一驚,撩開簾子一角,見前方月色下有著一人一騎。


    馬背上那人穿玄色披風,九排方金跨代緊束腰身,昂然端坐俯視著他們。


    “是少保。”遊恆看清楚了,不由也長舒一口氣。


    一條筆直的官道上,月華泠泠灑落,斯人玄服黑馬,恍若獨立於蒼茫天幕下。


    那麽,是為何事何人而來?


    待裴謹策馬走近,隻和遊恆道,“你引開後頭人,我帶他走。”


    遊恆利落道是,回眸看一眼仝則,“下來吧。一會兒機靈點,別給少保添麻煩。”


    他是笑著說的,調侃腔調十足,卻隻有這一句,對裴謹則別無二話。可見這對主僕默契十足,對彼此都很有信心,所以壓根不必多講無謂的言語。


    仝則一麵下車,心中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為著這點默契,他似乎竟有些嫉妒起遊恆來。


    而這廂他甫一落車,剛要囉嗦一句小心,那頭遊恆卻已然揚起鞭,駕著車子絕塵而去了。


    站在地下,之前的滿腔喜悅一時無的放矢,仝則仰麵看向裴謹,不覺疑惑道,“我這麽快就被發現了?”


    裴謹凝視他,朗聲一笑,對他的迷茫並不做解答,卻彎下腰,俯在馬背上對他伸出手,繼而微笑道,“上來。”


    仝則也凝視著他,有那麽一瞬,或許是血液裏潛藏的酒精終於澎湃發作了,他便覺得如是和馬上人對視,直教人一陣目眩神迷。


    仿佛不小心跌進了一道深淵,周遭雲霧繚繞,有輕軟似棉絮狀,大朵大朵的浮雲,將他托在了半空中。


    而那人的眼睛,則像是茫茫雲海中唯一的一道光,輕而易舉就能蕩滌幹淨他這一晚上所有的情緒,包括緊張、不安、驚恐、還有興奮。


    此時仝則的心裏,便隻剩下了一抹平靜與安然。


    第56章


    在恍惚間遞過手去,於恍惚間被人拉上馬背。


    仝則沒來得及問一句話,裴謹已經一夾馬腹,朝著近處一片樹林馳騁而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迎麵卻不覺獵獵。


    身前的騎手為他擋住了沙礫塵土,駿馬奔馳如電,騎手的背脊依然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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