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登時慌了,眯著眼睛四下朝僕人要手巾,說要親自為仝則擦幹淨。這番變生不測,引得眾人也忘記了談話,都朝這邊看過來。


    仝則手忙腳亂,半晌方抬頭,似乎緩過神氣,先安撫肇事老頭,又笑對一桌子人道,“不要緊不要緊,我去後頭清洗一下就好。”


    說著起身出廳堂,身後腳步聲逼近,正是金悅追了出來。


    “幹脆去換一身,我瞧你身量和我差不多,不如先換我的。隻可惜了你這一身好衣裳。”


    “多大點事。”仝則不在意地笑笑,“我才喝了酒有點上頭,你們的清酒真是厲害,喝時不覺得,過一會就開始腦袋發昏。要說我這酒量是真不行,順道也去清醒清醒再回來。”


    金悅凝起眉,關切道,“我陪你去吧。”


    “那如何使得,做主人的離席不成體統。你快回去,我最多三刻鍾準回來了。”


    仝則說著,咬了咬牙,伸手握住金悅,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按,直按得自己險些沒掉下一身的雞皮疙瘩。


    金悅想想,隻好作罷,“那好,你就在旁邊屋子裏歇著,我讓他們沏茶給你醒酒。”


    仝則答應著,不想打發走金悅,身後竟還跟了個尾巴。便是那個叫金盛的,似乎是為特地來盯住他。


    金盛斟了茶,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這麽下去不行,仝則一麵按揉太陽穴,一麵想著辦法。


    半天過去,他站起身來,步態搖搖晃晃,一直晃到金盛跟前,見對方皺眉,腦袋一個勁兒往後仰,顯然是對他此刻散發的味道不大中意。


    這是個眼神狠戾陰鷙的男人,身上混合有鐵血氣。大約就是裴謹所說的,那種經受過嚴格訓練的日本武人。


    直覺告訴仝則,這個金盛十分討厭他,大概覺得他以色侍人,而且多半還把他想像成了懷據娘氣的那類男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在乎“娘”上一把。


    仝則癡癡地笑起來,目光遊離渙散,伸出手攀上了金盛的胳膊,其後一個站立不穩,重心朝金盛倒去,整個人直愣愣地撲進對方懷裏。


    “好熱,頭好暈,你扶我去找張床,咱們歇會兒,好不好……”


    說到後來,口齒纏綿,聲音已低不可聞。


    金盛繃緊手臂,全身僵硬,推開他人,良久才運著氣道,“佟老闆,我扶你去榻上坐。”


    “噯呀,這身上醃臢得很,我知道你要嫌棄的。我這個人呢,酒品是不大好,睡相也極難看。要不,我迷瞪兩刻鍾,你也不要光站在這裏嘛,陪我一起睡會兒不就得了……”


    仝則邊說,邊把身子擰成幾道彎,往人身上靠去。


    這般浪蕩不堪,金盛瞧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嫌惡,當即一把推開他,“您先歇著,我過一炷香再來接您。”


    “那你可記得要來啊,我等著,專等你……”


    見仝則晃蕩著,居然還想往自己身上倒,金盛一張冷臉快要拉出有八丈長,匆匆點了點頭,轉身奪門而出。


    門一闔上,這廂的仝則立時恢復清醒模樣。


    眼下他身處這棟西式小樓,而他要的東西呢,不是在金悅書房,就是在他臥室中。


    平時不算多靈光的直覺,今天卻頻頻冒將出來,那直覺告訴他,金悅多半會把協議之類的文件藏在之前那間屋子裏——他有意帶自己去,又在那裏為自己塗上標記,難道是有所懷疑,又或許是在宣告他有恃無恐?


    仝則推開一條門fèng,走廊裏空無一人。他悄悄閃身出去,避開園子裏零星的僕人,直跑到大門處,想和守在車上的遊恆先交代幾句。


    幾家車馬都停在一起,一群下人們正圍坐著打馬吊。遊恆這人向來不虧待自己,此刻一頭豪賭吹牛,一頭還抽著不知從誰人那裏搞來的旱菸,另有幾個老車夫也在一旁吞雲吐霧。


    煙霧繚繞,遠看好似仙境,近聞卻能熏死大活人。


    仝則站在仙境前,突然心念一動。之前等待客人時,他曾聞見金府一些下人身上有煙味,煙糙味道會附著在頭髮上、衣服上,難以消弭,足能遮掩住他身上的香氣,且一旦問起來,還能有下人可以為他當擋箭牌。


    ——感謝這個時代,真是刀劍與槍炮齊飛,鴉片和煙糙共爭輝……


    想到這兒,仝則朝遊恆招手,等人走近,他低聲道,“給我點菸糙,別讓他們看見。”


    背著人,遊恆雖不解其意,還是從兜裏抓了一大把出來,仝則將那些幹幹的糙料握在拳頭裏,反身就往回走。


    沒再去方才歇息的屋子,他摸到一間書房中。從桌上抽出幾張宣紙,那東西質地又薄又軟,鬆鬆捲住煙糙,再用漿子粗粗糊上fèng隙。


    看看手中自製捲菸,堪稱簡陋寒摻,十分不堪入目。


    不過好用就行!菸頭點燃時,火苗蹭地竄起。仝則趕緊抖了幾下,好容易熄滅一些,煙氣直冒上來,熏得他一時雙目齊齊落下淚來。


    然而真是許久許久,都沒有感受過這種熟悉,又令人懷念的味道了。


    對於煙糙,即便此時鼻腔、口腔裏的氣息極為粗劣,依然能令他心頭百感交集。


    仝則高中時才和室友學會抽菸,彼時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倒是香菸燃盡後,指尖留下的焦油味,混合著皮膚的油脂,再過上個把時辰,比留在唇齒間的餘味還更好聞些。


    之後出國學設計,他驚喜發現原來歐洲才是菸民的天堂。倫敦如此,巴黎更盛,人手一支,滿街菸蒂。


    從那以後,畫圖時愈發離不開一支煙,好在他於煙糙中已能收穫足夠靈感,無需再藉助其他。不然還要特地跑到荷蘭,才能享受被藝術工作者們津津樂道過的,所謂大麻的迷幻,實在又有些麻煩。


    回憶是很豐滿,可惜現實終究太過骨感。


    手裏的劣質糙料燒起來煙燻火燎,吸進鼻腔味道嗆人,才抽了半根,仝則感覺自己就快要冒煙了。


    最後深深狂吸兩口,盡數吐在袖子衣襟上,之後匆忙熄火,將菸頭打濕。他不敢隨意亂丟,隻能先揣進懷裏,再躡手躡腳拉開房門探看外頭。


    說好的三刻鍾,大概已過了有一刻。他於是先從這間書房開始找起,鎖上門,跟著一通翻箱倒櫃,隻可惜,到底什麽有用的東西都沒找見。


    金悅不像會在書房藏東西的人,直覺再一次提醒他,或許那些協議還真就在他的臥房裏。


    走廊上燈火昏暗,仝則適才猛吸幾口的結果,就是把自己弄得頭腦發暈。心跳也在隆隆作響,他努力調動全身警惕的同時,禁不住感慨道,做竊賊真不易,這委實是個富含技術含量的活。


    誰知這句方喟嘆完,耳邊忽聽到有腳步聲。烏鴉嘴的人背上立刻湧起一層白毛汗。隻一個箭步竄進那間臥房,無聲合上了房門。


    將身抵在門上,落鎖時屏住呼吸,全力不發出一點聲息。


    待這些都做完,仝則滿頭滿臉盡是冷汗,靠著牆,竭力平復自己的心跳。


    門外腳步漸近,隻聽一人低聲嘟囔著,“要死人了,哪個混蛋在房子裏抽菸,娘的,弄得滿屋子煙氣。”


    門內的混蛋竊笑起來,低頭聞聞自己,什麽與眾不同的香氛,早已消失殆盡,他整個人都化身成了一桿行走的煙槍。


    當然最好還是什麽痕跡都不留下,他先開了兩扇窗子放味,回到床頭從抽屜開始找起,然後是衣櫥、櫃子,悉數摸了一遍仍然什麽都沒發現。


    剎那間,心就涼了一半,他困坐在椅子上,心道那協議總不可能銷毀掉的,不然何以證明金悅持有大燕的開礦權?


    那麽還能在什麽地方?仝則一頭霧水,喪失了頭緒。


    反觀此刻處境,必須亟待決定怎麽掩護。倘若東西找見,一切自會迎刃而解,憑金悅去追查誰在房內留下煙味,他也不必驚怕;可現在不行,他來過這裏,就算一時掩蓋住那標誌性的香氣,但如果僕人不肯承認在房內抽過煙,那麽金悅很快就會懷疑到自己……


    不想和其人當場撕破臉,那麽他就得為自己的行為找一個遮掩。


    打開衣櫥,映入眼是滿滿當當各色華服,仝則預備順手取一件金悅的衣裳先換上——眼下也隻有這一個辦法,能解釋他出入人家臥房的不當行為。就在挑選的過程中,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在了那天去山寺時,金悅穿過一件直裰上頭。


    就是它吧,手摸到衣襟上。碰觸的地方感覺卻有點奇怪,再仔細摸一摸,像是有什麽東西放在內兜裏。


    掏出來看時,仝則禁不住兩眼爍爍放光,什麽叫踏破鐵鞋無覓處,什麽叫得來全不費工夫!說這話的人,簡直太有生活了!


    然而驚喜不過兩秒,腦中警鈴陡然大響。


    因為他聽到金悅在說話,同時有腳步聲在走廊裏迴蕩,“先去我臥室談吧……”


    不好,門還上著鎖!仝則匆忙將那份協議藏進衣服裏,火速奔到門邊,悄無聲息旋開門鎖。


    到底不想就這麽暴露,藏身的念頭一起,他環顧四下——隻有床底還能容身,當即身子一矮,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進床底下去了。


    第55章


    手裏緊緊握著衣擺,心跳也跟著飆升至一百,仝則呼吸著床下一地塵埃,聽見門被人推了開來。


    兩個人的腳步都不算沉重,旋即門上落鎖,二人無聲地坐在了床邊的圈椅中。


    金悅先開口道,“貴上聯合了吏部、禮部、大理寺,可還有些不夠。我以為更要從兵部再爭取些支持者。待這件事捅出來,讓他們自己人接手去查。屆時再由禮部另指派幾個外邊的使臣去站隊,切記要他們一邊倒的支持裴謹,專為他說話。”


    那人唔了一聲,語氣輕浮地笑問,“將軍是想要讓皇上看看,裴謹在洋人那裏也已是樹大根深?”


    金悅痛快說是,“亂,要自兵部先開始,之後直指軍中人以裴侯做靠山,枉法貪墨無視朝綱,多少人都在藉機發朝廷的財。還兼有外人攪合在裏頭,究竟得了誰的指使?最後悉數要落在姓裴的頭上。”


    那人嘖嘖笑道,“你們該不會是想拉他下野吧?隻怕這一局,卻沒那麽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事在人為。”金悅斬釘截鐵道,“這一回務必先脫住他。將軍很快便要部署和朝鮮開戰。大和帝國征服掉這個小國,就會和其融為一體,這樣才更好和大燕結盟。無論是將軍本人,還是貴上,最終的心願都是合縱聯合。大燕與大和聯手,讓北方的沙俄也對我們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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