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選到這裏來私會,宇田真可謂是擅長綢繆,簡直就像預先知曉似的——李洪會如此暴力,扯破他的衣服。


    仝則一麵飛針走線,宇田一麵吃著茶,沉靜地看著他,兩個人良久都沒再說話。


    半晌還是仝則耐不住,先問道,“他決定和你一起回去?”


    “不知道。他讓我耐心等,我不明白他究竟打什麽主意,也不想再去問了,因為他要我信他。”宇田搖頭,幽幽道,“我信了,就會一直等下去。反正我家裏無非是要一個孩子。兄長到現在隻有兩個女兒,倘若我能給的了他們要的,那麽也就無所謂其他。反倒是我這個人日後離開了,才能讓所有人皆大歡喜。”


    仝則明白他的意思,一國儲君沒有繼承人,隻能從宗室裏挑選,可這麽一來,宇田將來的身份地位都會變得很微妙,倘若避走他鄉,或許還真是最好的選擇。


    “你呢?看見我這樣瘋狂,是不是覺得很可笑?”宇田心情輕鬆起來,一麵解嘲地笑笑,臉上卻露出自豪,“沒關係的,你可以瞧不起我,可我就是不能沒有他。”


    仝則看他一眼,笑說沒有,“我不會瞧不起你,倒是很欽佩你們的勇氣,我自己一向最缺乏勇氣。人就是這樣,對於自己沒有的,總會充滿艷羨。”


    宇田轉著茶杯直搖頭,“怎麽會,你一向很勇敢,設計千姬那會兒,一個人都敢去冒險。不過到底是為了什麽?我一直都沒有問過你。”


    為了什麽?仝則忽然間,無言以對。


    從前想過多少回的,那些理由,他應該可以說得頭頭是道,然而現在呢,他居然被問住了,有一剎那的迷茫,隻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了。


    “是為他麽?”宇田觀察他的神情,輕聲問。


    腦子裏轟然一響,這指代不明的稱謂,讓仝則的心猛烈地悸動了一下。雖然宇田的話裏,連“他”還是“她”都沒說清楚,可仝則還是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裴謹。


    “算……算是吧。”仝則抬起頭,舔著唇笑了笑,不想再做否認。


    宇田連和情人歡好都不避諱他,要是再有所保留,他就真不夠意思了。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幾個能夠敞開來交心的朋友,彼此可以不必時常見麵,但隻要一方有需要,另一方不說兩肋插刀,也定是會傾力相幫,如此才算沒白活一場。


    仝則需要愛人,更需要朋友。對於那種純粹的,沒有利益糾葛的友誼,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求過。


    “我不確定能為他做多久。”仝則哂了哂,“事情不完全取決於我,不過我相信他,就像你相信成安君那樣。他對我很好,有求必應,許多事情都想到前頭。眼下這裏的一切,可以說都是他給我的。”


    “你想報恩?”宇田蹙起眉頭,“這念頭要不得。還不如問問你自己的心。感情的事,切記摻雜些別的東西。你們不是有句俗話,叫一夜夫妻百日恩,記住了,這個恩,是說相處過後累積起來的情分,不是什麽知遇之恩,更不是希圖回報的那種恩情。”


    頓了頓,他篤定地再道,“而且我猜,他也不需要你存這類報恩的心。”


    “我沒有,”仝則認真思量,認真作答,“這個我分得清,喜歡就是喜歡,有興趣才會想方設法得到。好比我中意手裏這件靛青色闕腋袍,此時此刻眼睛看到,腦子裏就閃現出喜歡兩個字,如此簡單而已。”


    “那就好,你向來明快,從不糾結,這點最是難得。”宇田誇了半句,眉頭就又擰了起來,“可什麽時候,才能得手呢?”


    仝則禁不住仰頭直笑,宇田這人用詞太誇張,要說他因為中文不夠好亂說話,他可是半個字都不信的,分明就是故意為之。


    “我倒是想啊,可惜不由我說了算。他要忙的事情太多,我總不能跟成日跟怨女似的,天天等天天盼,望眼欲穿,最後把外頭那麵牆哭倒才算完。”


    “呸,我瞧你也不是什麽正經好人。”宇田瞥他一眼,調笑起來,臉上立刻泛起嫵媚的生動,笑罷轉而盯著他,極輕地嘆了口氣,“體諒他些,如今他正要成立軍機處,那需要耗費不少精力。軍機處在設在皇城裏,美其名曰重要軍情及時匯報給皇帝,可舉凡軍機擬定的機務,隻要半數以上成員通過,就是皇帝也推翻不了。說白了,皇上隻有權過問,再無處置權。”


    “現今那一位,偏又沒什麽根基。不過是時運高,趕上前太子被廢,生讓人給扶了上去。要說治國韜略,卻也未必一點沒有,隻是實權、兵權全捏在人家手裏。”宇田說完,搖頭喟嘆,“但這樣的矛盾遲早要爆發,侯爺是少壯派不假,但朝廷現如今可還有不少專門搗亂的老傢夥。大燕有一年多沒用兵,開支可還擺在那裏。不打仗,大商人靠什麽借款給朝廷,靠什麽來發橫財,一個個隻都眼巴巴盯著呢。還有些不死心的,就說我那母國,將來遲早會和大燕有一戰。”


    仝則麵色沉下來,“你肯定麽?就不能先行阻止?戰爭牽扯太多人命,大多時候不過是為幾個強人爭權奪利,能避免,還是盡量避免的好。”


    “這話是不錯,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好比你為他做事,卻不知還有多少人,甘願為類似千姬那樣的野心家做事。這些人散落在京都上層人士身邊,時刻都想要搞點子麻煩出來。借著君臣之間生嫌隙,正好下一盤棋,擾亂朝堂。皇權和軍權博弈,不正是眼下最好的突破口。”


    仝則對時局不算了解,大多隻是道聽途說,有些來自於客人間的閑談,有些則來自遊恆吹牛時的闊論,隻有極少部分,才是裴謹講述給他聽的。


    宇田話裏涉及了危險因素,他心裏有擔憂,卻沒有害怕。本就是一無所有的人,此刻不管願不願意,他都得承認,他和裴謹是坐在一條船上的。


    拋開那些恩義不提,他這一刻關心的,隻是自己能為裴謹做點什麽。最好要比裴謹預期的多,還要比裴謹能想像到的更多。


    ——那將會是他送裴謹的一份承諾,或者說,是情感上言行合一的表白。


    如是思量,仝則下意識抖了抖手上的衣服,不防自內兜中掉出來一張畫像,畫紙是展開的,落在了他腳下。


    仝則拾起來,隨即便看清楚了,那是一張素描全身相。紙上繪著一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模樣,身材頎長,容貌清和,唇上留著修剪得體的小鬍子。身上雖穿著直裰,但一眼看上去,還是不大像傳統的中國人。


    宇田當然不至於私藏別的男人畫像,仝則直覺,這裏頭一定會有故事。


    果然宇田瞟著畫中男人,娓娓道,“這人名叫金悅,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朝鮮人。明麵上的國籍也是朝鮮,實則卻在為日本幕府做事。他身份是商人,買賣做得大,有貿易,也有自己的船隊。做香料、瓷器、茶葉、煙土買賣,還兼有當鋪和票號,更經營有綢緞莊,專進西洋人喜歡的花色,好多洋人都願意從他那兒進貨,算是這一二年間京都生意場上的後起新秀。”


    仝則唔了一聲,這人的經歷不難想像,聽上去和自己做的事差不多,他問,“金悅為幕府做事,是借做生意收集京都情報?所以混跡在官場人家和權貴之間,是不是?”


    見宇田點頭,仝則繼續問,“我是否可以認為,這人對三爺有威脅,說不準,將來還會藉機策反朝中有貳心之人。”


    宇田再頷首,低下頭,露出一記苦笑,“我也才查到一點點,剛要著手了解,就被勒令回國去,這條線暫時就這麽斷了。但我肯定,金悅手裏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據目前查到的,他前些日子才勾搭上前太子黨的核心成員,現任戶部左侍郎嚴淼,就是為開礦權。此人一直盯著西北、遼東幾處大礦,而一旦讓他開鑿出來,你知道,會意味著什麽?”


    不等仝則回應,他一字一字道,“那些全是戰略儲備物資,可以用來鍛造蒸汽機船,蒸汽鋼甲,蒸汽動力的槍炮,所有這些全是幕府一係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說一句,仝則眉峰就聚攏一下,“如此具威脅的一個人,為什麽不能先行安個罪名查抄,三爺不會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宇田搖頭,解釋道,“侯爺未必不清楚,可卻不能即刻撕破臉。金悅是朝鮮人,要知道大燕才剛和朝鮮簽訂條約,保證他們的商人、商隊在大燕境內享有諸多便利,總不能才簽字就打臉。總之沒有明證,不好辦他,且他這個人做事實在謹慎得很。”


    仝則默然,半晌忽問,“你剛才說,他也做絲綢布料生意?”


    宇田點點頭,旋即卻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不是想以進貨的名義去接觸他?我實話告訴你,這件事有風險,金悅這人,傳聞喜好南風,卻又極挑剔,等閑人入不得他的眼。但,如果是你的話……”


    他糾結半日,才咬著唇道,“我不好說。”


    胸口一陣堵得慌,果然江湖風波處處惡。然則這個不是重點,仝則回過神,接茬問,“朝廷不是有條例,不許外人插手礦山礦業,從來沒聽說能賣給外國人。這裏頭有什麽貓膩?”


    宇田收回手,讚許地看他一眼,“所以才要走戶部的路子,當然不是以他自己的名義。那些礦產分散著,都記在不相幹人名下。我知道其中有三戶和軍中有牽涉。現在不好說,等事發那天就會惹出麻煩,隻怕要把侯爺扯進來,以他治軍不嚴、軍中貪腐為由來做筏子。”


    既然如此,仝則就更義不容辭,“有沒有辦法,能幫我盡快接洽上這個人?”


    宇田深深看他,很快明白他並非說著玩,斟酌良久,才點頭道,“他很少和日本人來往,不過李洪那裏,他時常會拜訪。要不是他對李洪恭敬有加,我還不會注意到他。既然你決定了,我會盡快安排。侯爺那裏不必說,我自然也會叫李洪務必保證你的安全。”


    宇田答應出馬,李洪一則看中他的麵子,二則也是記下了仝則提供場地的情分,於是很快便湊了個酒局。席間仝則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和他有著一樣隱秘“間諜”身份的商人金悅。


    此人和畫像中一樣精神,衣著髮飾一絲不苟,待人接物謙和儒雅。聽聞仝則想要進一批貨,當即和氣地套近乎,“早就聽聞佟爺生意做得大,鄙人一直很想拜會,今日有幸得見,實乃鄙人之福。應當要設宴邀請佟爺的,不如改日,先請您去綢緞行看看,鄙人親自作陪,希望能令佟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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