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則心裏咯噔一響,泛起不詳的預感,但得承認裴謹說的不錯,這句話他打心眼裏認同。


    “會用麽?”裴謹站在他身後問。


    前世他玩過獵槍,不算熟練,卻也會用。出於對槍械天然的興趣,他取出來拿在手上掂量,深棕色的手柄泛著烏光,槍身精緻流暢,像是件藝術品,美得讓人不忍眨眼。


    裴謹的手臂不知什麽時候環繞上來,握住了他的手,食指曲起交疊在一起,掌心則覆在他右手上,隔著手套仝則感受不到真實的溫度,卻驀然發覺,原來裴謹的手那麽有力。


    他掙不開,隻能被裹挾進那股凜冽的霸道裏。


    “等有空了,我帶你去打槍。”裴謹側過頭,在他耳畔說,低低的嗓音,幾乎引致胸腔共鳴。


    氣息曖昧已是前所未有,或許有些事即將要發生。


    忐忑不安兜頭兜腦地襲上來,仝則慌亂地打岔道,“我也有東西要送你。”


    “是衣服?”裴謹輕聲問,沉沉的笑起來,“此刻不適合,你難道不想看看,我不穿它時的樣子?”


    話音落,他攬住仝則的腰,把他人轉過來,彼此正麵相對。


    手鬆開,再移上仝則的臉,自然親昵,裴謹神色鬆弛柔緩,“果然好多了,比之前長了些肉。”


    “我總是送你危險的東西,但這個不僅危險,也可以避險。上一次的事,還沒跟你道歉,是我連累了你。”


    窗外一抹月色落在裴謹臉上,映照出眸色深沉,如漆黑的夜——那裏才是真正危險的所在。


    仝則看著他的眼睛,一陣暈眩,仿佛跌進了萬丈深淵。


    他努力自拔,卻如同作繭自縛,“別這麽說,你都快捨命救我了。我正不知該怎麽報答……不如結糙銜環,不知道夠不夠?”


    這話完整的句式,該是來生結糙銜環再圖相報。


    裴謹搖頭,溫和地笑笑,“不要來世,咱們隻論今生。”


    仝則心緒起伏,勉強鎮定的笑問,“所以現在是要我報答麽?”


    “我不需要報答,我要兩情相悅。”裴謹鬆開他的手,目光溫柔充滿耐心,“你對我還有顧忌,是什麽,說來聽聽。”


    是略微……略微有些突然吧,仝則搜腸刮肚找著理由,“不是還在國喪?怎麽好,太過肆意……”


    “我從不禁慾,這是兩回事。”


    裴謹凝視他回答,此刻仝則的眼神是三分慌亂,三分克製,另外四分則是隱忍的期待。明明覺得歡喜,為什麽要一再迴避。他開始引逗他,逼近這個人,在他耳畔吹氣式的低語,溫熱的呼吸撩動他的鬢髮,餘光看到他終於匆忙地閉上了雙眼。


    仝則觸電般渾身一顫,身體在裴謹的手裏漸漸軟下來,某處不可言說的地方卻在以驚人的速度膨脹——他也不禁慾,何況壓抑了這麽久,他算是擁有成熟男人的心,成年男人的身體,欲望是真實存在的,沒什麽好掩飾。


    想和他耳鬢廝磨,想在他手裏縱情顛倒,彼此坦誠無須迴避,上演一場屬於男人之間的較量。這是一早就已想清楚的,那又何必再猶豫?


    一晌貪歡也要看在誰人懷裏,現代人難道還會因為給了身體就要求一生一世,他不是舊時代深閨怨婦,他有他的灑脫和慡快。


    眼裏的火光越來越明晰,嗖地一下,便點燃了引信,兩下裏越挨越近,鼻尖快要碰觸在一起,那雙唇也不過隻在呼吸之間。


    突然地,窗外傳來三下叩擊,“吳將軍傳信,事已辦妥,請少保移駕西山。”


    第46章


    這人來得可謂“及時”,仝則渾身一懈,心裏頭兀自慶幸,幸虧傳話的不是遊恆,不然他一張老臉可算是丟到家了。


    裴謹的手也瞬時鬆開他,當場挑了挑眉,之後無奈地笑了一下。


    外頭那人一聲過後沒有再催促。可屋裏的兩個人都明白,有些事被不可避免地打斷了,已是再難進行得下去。


    “看來今天也不是好時機,”裴謹淡淡地苦笑著,“我還有點事,不得不去處理,抱歉,隻好改天再來看你。”


    合著他是利用公務間歇來調戲自己,這是在拿自己岔心慌不成!?


    仝則知道真相,倒也不至於著惱,但自己已被撩撥起來,方才騰空飛到天上,還沒等平穩著陸,就忽忽悠悠地被懸在了半空——哪兒有這樣的人,世上最無恥不過的,就是隻管殺不管埋!


    殺人無形,卻預備飄然而去的裴謹壓根沒察覺他的不滿,溫聲安撫過當即轉身開拔,卻不料胳膊被仝則一把拽住。


    裴謹回眸,帶了點錯愕,旋即就笑了,“怎麽,還有話對我說?”


    仝則有些含糊,隻曉得時間有限,沒功夫瞎耽擱,忙舔著唇低聲道,“你去辦差?能不能……能不能帶上我?”


    眼見裴謹蹙眉,他心裏直打鼓,這想法當然不是突然間萌生出來的。說好奇也罷,感興趣也好,他是真的急迫地想了解裴謹這個人。關於他在做什麽事,用什麽樣的手段,在下屬,甚至在敵人麵前,究竟呈現出什麽樣的姿態……


    之前幻想過無數回,卻總覺得毫無頭緒,直到今天晚上,裴謹提出要進一步增進關係,那種迫切感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冒了出來。


    “我……我不知道是否合適。”仝則急於解釋,想了片刻,語氣不能再誠懇,“如果不影響你統籌安排,不會暴露我這個……這個棋子,可不可以帶上我一起。我隻是想了解一些,權當是為我將來做事,多一個……心裏上的安慰。”


    裴謹默然良久,眉頭卻舒展開了,“你想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正義與否?”


    仝則點點頭,恍惚又覺得不對,“不不,我沒質疑過……”


    “那為什麽,還有別的理由麽?”裴謹安撫式的笑了笑,“要是能說服我,我就帶你走。”


    他說著,想起今夜要辦的事,的確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讓仝則知道。不過現在,他似乎想改主意了。


    仝則做事從不拖泥帶水,更不是磨磨叨叨的弱雞,曾在剎那間逼近死亡,事後卻沒有半句怨懟。每個任務交到他手上,他眼裏都會有火花在閃耀,那份光彩裴謹能讀得出來,彰顯著一個男人想要建立功勳,改寫歷史,改變生存天地的強烈企圖和願望。


    非常有趣,非常誘惑,也非常動人。


    此時火花綻放完畢,褪去耀目華彩,仝則冷靜下來,於冷靜中又多了份理智,他明顯不願打無準備之仗,也不會輕易被幾句理想大業給忽悠的找不著北。


    關於仝則身上的改變,裴謹很容易瞧得出來。他比從前更主動了,身形和肌肉質感都比受傷前要硬朗得多,那絕對是業精於勤的效果。還有方才他被撩動起的澎湃欲望,每一記顫抖的戰慄都真實而迷人!


    這就對了,一個男人,倘若連基本的生理欲望都不夠強,如何還能期待他會對生存、對生活有掌控的渴望?


    仝則的語氣是有遲疑,但毫不氣怯,那遲疑或許隻是來自於,他不想給裴謹添麻煩。懂事、聰明、真誠、果敢,這樣的人不應該會怕見血。裴謹想到自己以所謂保護的名義將人看扁,一時間便在心裏默默地給他道了句歉。


    裴謹沉下心,思量周詳,可苦了仝則,還在一旁冥思苦想。既然裴謹讓他給出一個理由,偏那些大道理他又已經說過了,那麽還有什麽藉口可供搪塞?


    咽了咽口水,仝則迎上裴謹的目光,坦白一笑,“我想了解三爺為人處事的風格,為人處世的手段,不見得學得來,卻能藉此了解一些,不知道這個理由,三爺以為夠不夠?”


    換句話說,就是對裴謹這個人充滿了興趣,隻是表述的得沒那麽直白罷了。


    裴謹看著他的眼睛,眼神既坦蕩又慧狹,眉宇間流轉著一抹清澈純摯,隻怕再看下去自己要捨不得移開視線了。無聲一笑,他轉身往外走去,一麵輕聲提醒道,“晚間風大,找件披風穿上。”


    仝則見他抬腿,心裏猜測自己是遭到了拒絕,頓時神色一黯,誰知轉頭就聽見這麽一句,立馬在架子上迅速抓了件鬥篷,跟著毫不猶豫地邁步追了出去。


    一麵跟上,一麵暗笑自己越活越抽抽,為得人家一句首肯,心口居然怦怦跳個不停,那種類似小雀躍的感覺,活像是眼巴巴等待大人發糖的孩子,倘若沒有得到呢,是不是隻能躲起來默默委屈——這麽想想,他也未免把日子過得忒沒主動權了。


    腹誹歸腹誹,仝則依然識時務,沉默安靜,跟在裴謹身後如影隨形,並一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裴謹判斷一向準確,他確實懂事,包括會察言觀色,更包括會掩藏起不必要流露的小情緒。


    考慮到此行有仝則跟著,裴謹也沒有騎馬,隻和他共乘一輛車。


    一路上,他對仝則大概講述了今晚要去做的事。


    起因還是為老那位廟號理宗的老皇帝駕崩,各方勢力開始蠢蠢欲動。三日前,他們截獲情報,有人慾趁新帝登基,在朝陽五鳳樓上向京都百姓亮相致意時行刺。


    刺客果真出現了,是一波日本浪人。然而行刺手法非但不高明,簡直可說是拙劣不經心,以裴謹對他們的了解,一眼便能看穿對方沒派真正的高手前來。


    那又何必多此一舉,隻怕是虛張聲勢,背後必然另有目的。


    於是話還要說回到西山裏藏著的,京都最著名的一處匪窩,崮山寨。


    說起來,山寨的老當家孟雲樓和官府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滋擾民生,隻依靠向過路鏢局票號收保護費維繫寨子,時不常還會幫官家之人在黑道上鏟事平事,久而久之,連官府也會賣他幾分麵子。


    不想就是這麽一位看上去“深明大義”的當家人,居然暗中和東洋小鬼子有了勾結。大燕在西山裏安設有兩座軍火庫,其中一座裏藏有最新的蒸汽機船圖樣,相當於本國最高等級的軍事機密。


    孟匪首很有一套,不惜人力物力,用數月的時間在西山開鑿出一條秘道,直通西山軍火庫。他趁夜半時分派人遣進去,盜取機密文件,結果還真得手了。那群日本浪人刺殺新皇隻是幌子,一擊不中四下逃竄,做出一盤散沙的表象,實則卻暗中潛藏於西山,和崮山寨的人秘密接觸。


    仝則聽得認真,等裴謹講完,禁不住感慨,“總是有人要做漢jian,究竟得了對方多少好處,值當連國家都肯出賣?”


    裴謹臉上沒有什麽心急火燎的神情,依然笑意盈然,“那你呢,按說朝廷對不起你們仝家,怎麽你倒肯捨命似的,答應幫我做事,還做得那麽上心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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