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謹說完利落起身,又笑著補充道,“廣濟寺是前太子殿下,如今的瑞王慣常禮佛之處,多少還是要存些體麵的,千萬別寒了有德修行僧眾的心。”


    說罷,隻略略拱手,在眾人恭送聲中蹁躚而去。


    留下一眾人等,有急急念經超度的,有一陣手足無措的,各自麵麵相覷,不寒而慄。


    良久還是那刑部官吏抖著嗓子嘆道,“好手段,侯爺治軍有方吶。”苦笑一聲復在心內感慨,虧得上峰還要藉此事討好裴侯,眼看著人家壓根不買帳。搞那麽大陣仗有屁用,裴侯手裏有槍!一眨眼全撂倒了,如今放眼大燕,哪兒還有人能橫得過這位主兒。


    與此同時,那為裴侯負傷的人也在幽幽醒轉。


    昏迷期間,莫名其妙的夢境紛至遝來,將仝則淹沒在如cháo水般的回憶裏。


    那些開心的、不開心的過往,俱已份屬隔世。隻是在夢裏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兒,也弄不清他是剛剛站在事業巔峰的新銳設計師,還是在平行時空裏躍躍欲試的小裁fèng,又或者是那個對親情滿懷執念卻輾轉不可得的少年,一時不免又記起他似乎已答應做了大燕權臣的地下情人……


    究竟哪一個才是他,還是每一個都是他?


    頭疼得一塌糊塗,隨著思維漸漸清醒,仝則腦海裏開始惦念起,他還不能死!心頭尚有諸多疑惑沒有解開來,譬如那人曾將他牢牢護在身下,彼時他忘記去問,為什麽他會有如是舉動?而有人慾殺那人,倘若自己再不醒來,豈不是會暴露他們之間的關係?若自己真成了無用廢棋,不光給對方造成麻煩,此後更難有籌碼再要求他能平等正視自己的存在。


    做人有時候憑的無非是一口氣,提上來,便能熬得過去。


    仝則睜開眼,恢復了神智,立刻便感知胃裏空空如也,一陣翻騰的熱浪過後,沒有血湧上來的噁心感,倒是腹腔裏熟悉的灼燒讓他聯想起第一天穿越而來時的情形——被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原本就無甚大礙,受了波及引發一點點內出血,不過吸收幾天就好,再加上他吐出來的那一口,腹腔內差不多也不剩多少淤血了。


    正想出聲叫人,卻在這一刻,看見門被推開了,等仝則看清走進來的是誰,表情便是一窒。


    裴謹隻身一人,手裏還提著個剔紅盒子。見仝則睜著眼,呆呆凝望自己,唇邊頓時溢出了笑意。


    “醒了,還有想嘔血的感覺麽?”


    開場白這麽切中要害,也不給病人留點心裏安慰。


    原來自己真的吐了血,說不後怕那是假的,仝則小心翼翼地問,“我睡了多久?”


    話一出口,氣息微弱支離破碎,估摸連裴謹都沒聽清,他窘了一窘,決定還是揀要緊的問,“我……應該不會死吧?”


    聲音夾纏著輕微的戰慄,配合蒼白的麵色,還有餓得直冒綠光的眼眸,活脫脫像是出自幽魂之口。


    除此之外,他目光堪稱十分黯淡,整個人卻又明顯在屏氣凝神,等待裴謹開口回答他的問題,如同在等待一場宣判。


    裴謹沒有立刻回應,走到床邊放下盒子,撩袍坐在他身邊。動作優雅,不急不緩。要是對方真的瀕死,怕是要被他的從容不迫逼得一口氣上不來,活活磨死掉了。


    可裴謹就是不吱聲,因為他還沒看夠。


    仝則那雙眼睛裏的水氣正在越聚越多,以他對仝則的了解,這人要是明確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怕是反而能坦然麵對,絕不會有多餘的眼淚來哭自己。偏偏在猜測猶疑的惴惴不安中,再加上身體正虛弱無力,倒是非常有可能因情緒波動而失去素日的冷靜。


    可惜,這人根本不知道他這幅樣子有多可愛。烏黑的睫羽顫悠悠的,眸子裏水光瀲灩,雙唇翕張著,分明在極力控製不發抖,可還是經不住一呼一吸間的份量。眼神虛弱,帶著誘人的哀懇——恐怕連仝則自己都未必意識到,他終於在強悍的表象下,露出了一點點行將崩潰的無助。


    裴謹欣賞的正來情緒,可就在突然間,小裁fèng眼裏的水霧倏地消散了,隻見他咬了咬下頜,一股子堅毅便從高挺的鼻樑一路散發到唇上叢生的青色胡茬上,不過須臾,他又恢復成了理智清醒,果敢鎮定的模樣。


    “請三爺說實話,我能挺得住。”


    裴謹忍不住笑了,怎麽會如此矛盾又如此迷人。敏感多思的人是他,冷靜無畏的人也是他,夢魘中的倔強悲傷是他,甚至前一刻的黯然乖順還是他,理性和感性,切換得恰如其分。


    隻是這世間到底有什麽事能打敗他,如果連死亡,他都能坦然麵對的話。


    “大夫開了藥,趁你睡著時都餵你吃了。死不了,不過吐出一口血,也差不多把淤血吐淨了。”裴謹說完一笑,“沒想到你這麽弱,我在外頭護著,我沒事,你卻連著昏了兩天兩夜。”


    仝則隻接收到自己不會死這則信息,更知道裴謹不會拿這種事騙他,一陣狂喜之下,後頭的話便都沒聽清,隨即想起自己睡了兩天,怪不得餓得兩眼冒金星。


    有些事不禁念叨,才這麽一想,胃頓時發出叫囂。長長的曲折鳴音響起,在周遭安靜烘托下,清晰得讓人無從迴避。


    仝則的臉不可遏製地紅了一紅,隻覺得麵皮燒得慌,那紅於是就勢燒到了耳根子後頭。他知道死不了,那些關乎形象的設定登時冒將出來,不免覺得自己太跌份兒,竟然在裴謹麵前發出如此不雅的聲音。


    “我……我可能是有點餓了。”仝則小聲解釋道。


    “現在還不能吃太硬和太油膩的,先來點水果開胃好了。”裴謹打開蓋子,取出一隻碟子,上頭整齊擺放著剝好,並且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金黃色果肉。


    “湊合吃點,當喝水吧,粥還在熱著。放心,你的傷沒有大礙,踏實靜養幾天就會好。”


    “這是……”仝則看著那金黃色果肉,發覺水果一旦被分屍,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麽。


    “嚐嚐看就知道了。”裴謹笑笑,也不說扶他坐起來,直接起身上手,一手勾住脖子,一手環住腰,把他從躺著的狀態撈起來,再為他墊好靠枕,才好整以暇笑看其人。


    隻方才那一下,他已察覺出仝則腰身綿軟,當然也可能隻是因為虛弱的緣故。其餘碰到的地方,倒還能摸到結實的肌肉,就是有點瘦,不夠強壯。想著仝則本就是削勁的身型,四肢修長,靈動中不乏矯健,但委實算不上孔武有力。


    “多謝……”坐直了的人臉上紅暈未消,不過也沒有因為方才剎那的近親再加重。


    裴謹看著他,不由暗贊他就是這點好,大方通透,有時候純澈,卻絕不扭捏造作。


    仝則手裏拿著那碟子,還沒嚐,卻先問,“我這一病,耽誤了不少事,有沒有被人發覺,不知道……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固執的要搞清楚這點,裴謹自然明白他內心懷著隱憂。拋開那些對自身處境的惆悵,不由得更加惹人憐惜。盡管這個詞在腦中一閃而過,裴謹覺得並不精準,其實還是憐少惜多。


    因為仝則心裏存著一份責任,他心知肚明,便越發覺得對其人滿懷愛重。


    所以裴謹沒再想法子逗弄仝則,直截了當回答,“沒人知道,你當然也沒暴露。你是我手裏最好的一副牌,我不會輕易放棄。”


    給他以尊重,就是要讓他知道自己價值和作用,裴謹安撫完,再接再厲道,“你快點恢復,後續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行刺一事是英國人下手做的,眼下隻抓到替罪羊,幕後的人需要你幫我找出來。”


    仝則聽得心下稍安,也顧不上那麽多,忙點頭說好,“那此番參與的人呢,全都處置了?”


    想到適才那畫麵,裴謹忽然覺得最好永遠不要讓他看見。仝則是那種站在陽光下的俊朗少年,即便一時充當細作,也該是最雅致堂正的,麵含春風言笑晏晏。


    “嗯。”裴謹一個字帶過,“我吩咐過了,對外隻說你病了,並不耽誤什麽。近期……我不能常來看你,鋪子的生意也要暫時歇了。”


    仝則不解,“為什麽?”


    裴謹一笑,“皇上快不行了,大概就在這幾日。一旦駕崩,輟朝七日,舉哀七日,我也要忙著處理喪事,京都所有的娛樂當然要停一停。”


    “不會……有什麽事吧,一切都順利?”仝則雙眼迷離地問。


    他沒有說清楚,但那句順利,裴謹想當然認定他是在關心自己,他願意這樣想,當即笑著頷首說,“一切都會順利,你好起來,就更加順利。”


    裴謹語氣輕快,仝則也沒什麽可擔憂的,反正這個人總能掌控一切。至於因行刺敗露喪命的那些傢夥,他能想到結果,並不會為人命覺得惋惜。


    放心之餘,仝則拿起勺子舀了一塊果肉,放進嘴裏的一瞬,眼眸放起了亮光。


    “是枇杷……這個季節……唔,味道真好,是太湖東山的麽?”


    裴謹莞爾,注視他的樣子,含笑不語。


    仝則又吃了一顆,再一顆,臉色漸漸明朗清亮起來。直到碟子裏的果肉被他席捲一空,才想起來問,“你怎麽知道,我想吃枇杷?”


    真是神奇,在夢裏他的確有念及枇杷的滋味,不想從前疑心裴謹會讀心術,現下再看,莫非他連人的夢也能堪破?


    然而他問出這話,心裏卻不再有防備,眼裏隻有好奇。食物將他的胃填滿,也將他因為回首過去引發的一點點空寂感一掃而光,再看那可以任他“予取予求”的人,簡直頭一次覺得,有裴謹在他身邊,生活便可以變得滿足,踏實而有靠。


    裴謹被他純粹的快樂撩動心緒,眼神柔軟,笑容溫暖的應道,“怎麽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隻要你喜歡,我會一直提供你想要的,不是金錢,也不是名譽和地位。”


    ——而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以及隨之而來的親切關懷。


    第45章


    這話聽得仝則徹底愣住。


    而他能做的,隻是努力令麵部表情呈現出自然狀態,既不顯呆傻,也不顯得像是被對方的溫柔震懾住,然後,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看著膝上放著的空碟子,他遲遲地想,自己應該沒傷到腦子吧,怎麽連思維都變鈍了,還有他引以為傲的口才,這會兒顯然也不知去向。


    於是這一番探視的結果,是直到裴謹離去,仝則都沒能問出那句,為什麽要把我護在身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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