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那些認準了就一生一世的陳詞濫調,意思卻不言而喻,裴謹笑著,整個人懶洋洋的,然而一字一句,直入人心,誠摯得令人不容懷疑。


    仝則忽然間,就想相信他了。


    賭一把有什麽不可以?反正自己沒牽掛,大不了重頭來過。曾經被承恩侯裴謹珍視、優容,再回味這滋味兒,足夠讓人開懷半生。


    何況,他對這個人是有好感的。


    “三爺,算是喜歡我這個人?”仝則直視他問道。


    裴謹點頭,坐在燈影裏微笑,“當然,如果你再問我是否愛,我此刻不能答你,而我也知道,你並沒有愛上我。”


    難道連這個,他也要占盡先機?


    仝則無語,幹脆敞開來笑了笑,繼續道,“那麽除了公事,我可否要求,平等?至少不讓我有被包養的感覺。請三爺別再送我東西,我心裏會不安。”看向那被冷落許久的禮物,他無奈地說,“原本是想要買來送三爺的,我以為,你會喜歡。”


    裴謹牽起一邊唇角,“我的確喜歡。所以放在你這裏不好麽?你的錢,自己好好留著就是,不必浪費在我身上。”


    又來了,話說一半留一半,意思無非是,錢我有的是,壓根不稀罕,我要的是你的真心。


    那可比金錢奢侈多了!


    那就看誰的真心先顯露吧,遊戲又變得有趣起來,最起碼仝則知道他們的起點是一樣的,好感、試探、使盡渾身解數引誘對方,後續的相處或許會讓人血脈噴張。


    “我不會金屋藏嬌,你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勇氣,我不會暴殄天物。適當的時候,讓我照顧一下,有人嗬護著,可以讓一手一腳的奮鬥變得沒那麽清苦。”


    裴謹深諳人心,一句話,簡直把仝則兩輩子裏暗藏於心的期待全說了出來。


    仝則決定繳械投降,“好,我努力學著,接受三爺的眷顧和恩惠。”


    裴謹滿意頷首,“那就打開來看看吧,好意,是不該擱置在那裏備受冷落的。”


    第42章


    一項新的契約達成,仝則很慶幸裴謹沒有立時要求生效,比如用一記吻,或是更深層次的什麽行動在他身上蓋個章。


    隻是讓他看看那“定情”小禮物而已,仝則可以從善如流,不過這會兒心情不錯,他突發奇想,笑著看向裴謹,“我正想著送三爺身箭袖衣,半年多沒量過尺寸了,不知道有沒有變化?”


    裴謹略有點意外,笑意漫上來,跟著使起壞,“見過那麽多人,早該練就目光如炬了,還要動手才能知道?仝老闆,你這是在藉機引誘鄙人?”


    這人調笑起來,眉眼會呈現彎彎的弧度,不僅好看,還能看得人心下舒泰。


    “要成就好身材嘛,一分一厘都錯不得。”仝則搖頭笑道,“不然壞了我的名聲,可就得不償失了。”


    倆人貧嘴一刻,裴謹便笑著起身,一麵看了下時間,“不早了,請仝老闆快些,我明天還有事,今晚熬不得夜。”


    言下之意是他不會留在這裏過夜,也不打算和仝則做什麽耗費時間的運動。


    大善!沒到那個程度,一些事就勉強不來,不然彼此都會覺得窘困不自在。


    從某種程度上說,仝則內心至今還隱匿著一點外表看不出的小小天真——他相信靈肉合一。


    生於十月初,身為很典型很標準的天平座男人,仝則玩起曖昧可以信手拈來渾然天成,一旦認真起來,對感情卻存在有潔癖,隻有欲的交合,在他看來多少有點難以接受,實在不足以激發自身衝動,和潛在的情感訴求。


    誠然對方擁有最美好的身體,的確令人十分著迷。


    而說是時間有限,裴謹動作卻一點不急,慢條斯理地解著那玉帶,一邊笑道,“好像有點麻煩,不幫我一把?”


    仝則一笑,大方上前幫他解扣帶,細看之下,隻見每一方玉牌上都勾畫有龍紋,不由好奇道,“這玉帶不算違逾麽?”


    裴謹微微笑著,語氣像是在安撫他,“這玩意兒是馬六甲平叛之後,皇上禦賜的。你仔細看,上頭的龍隻有四爪,等同於藩王製。至於五爪金龍,雖然隻是個象徵,但天下間確實隻能有一個人可以用。”


    仝則敏感地察覺到他態度裏的一絲不屑,唔了一聲,狀似不經意的問,“三爺對五個爪子的龍,應該沒有興趣吧?”


    裴謹曼笑出聲,看著仝則微微低下身子,便盯著那一頭烏髮調侃道,“看來你對我誤會甚深,是該找機會好好解釋一番了。”


    他說解釋,就真的慢悠悠開腔說道,“帝製走到今天,其實已如雞肋。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偌大的國家,集權始終是穩固的良方。隻是集中在一人身上,還是集中在內閣諸多智囊身上的問題。政權需要製衡,好比內閣有決策權,法司具監督權,六部則掌行政權。而所謂金龍,更適合垂拱之治,於明堂上做一個元首象徵,於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排。”


    三權分立麽,這是要搞君主立憲了。奇怪的,仝則並不覺得多詫異,反而有種事情在裴謹手裏,就該是這樣發展的感覺。之後再由他一人掌軍權政權,做個總理大臣也不錯。看來裴謹那日提到的願景,確實不是隨意說說的玩話。


    仝則抬眼,從裴謹臉上瞧不出絲毫誌得意滿的驕矜,望著那平和如生菩薩似的麵孔,他問,“三爺打算改革,不怕觸動的利益太多?光是那位金龍就不好應付。如今的太子,算是三爺扶植上去的,可人會變,位置不同了,想法也會大不相同。”


    裴謹輕笑著點頭,聲線溫柔如水,“你是在擔心我麽?”


    仝則被這把嗓子猝不及防地給蘇了一下,眼神一顫,忙著哼笑掩飾,“不過是在一條藤上,難免會怕殃及池魚。”


    他不肯好好承認,裴謹也隻應以一笑,不再多言。


    這會兒功夫裏,玉帶早已被拆開。隻是仝則的手一直都規矩的很,半點不曾在裴謹身上停駐,甚至連碰觸都顯得如同蜻蜓點水。


    裴謹當然不知道,仝則這麽謹慎,其實是怕把持不住。


    對方的氣息就在鼻尖。此時又和第一次量身全然不同了,仝則自認是心有旁騖,出於本能,他一直在專心感受麵前的男人。


    裴謹薰香一向不重,身上散發著他獨有的味道,清慡,熱烈而幹燥,帶著一點點霸道。那腰身也和想像中一樣勁瘦,隱隱透出磅礴的,蓄勢待發的力量,無論隔著多少衣服,他都能感覺得到。


    此外,還有個明顯的地方,裴謹雖然看上去儒雅,卻絕非一般儒將,即便靜止不動,也帶著一種行伍中人特有的利落感。


    仝則輕而易舉便能想像得出,他身上不會有一絲多餘的脂肪和贅肉,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猶是方能彰顯出削勁的淩厲感,和動如脫兔的爆發力。


    聯想起曾經見過他用晚飯,那些精挑細選的食物,按照現代的說法,多半是蛋白質和蔬菜,隻有少量的碳水化合物,一定是為養出韌性極好的肌肉。


    銳利,精緻,洋溢著陽剛之美。


    而這具身體的殺傷力,不隻在於視覺感官,更在於行動的須臾間,便可奪人性命。


    仝則欣賞之餘,開始有點可憐自己那點好容易才積攢起的腹肌。到底是少年人身型,骨架子還沒完全長成,盡管這幾個月來長高了些,終於和裴謹隻差半個頭的身位,可抽條的代價就是不長肉,拚死拚活練出了點不太明顯的腹肌,每每看著都覺得很拿不出手。


    缺乏有氧運動的結果啊,不如找機會給這個時代引入點新的文娛活動,像是他最愛的籃球?


    仝則腦子裏信馬由韁,手上已將牙白曳撒脫去,然後定睛一看,他登時怔住了。


    方才沒好意思挨著裴謹的身子,隻覺得寸寸肌膚都很硬實,現在再看,卻見他胸部以下,一直到小腹上都穿著一層薄薄的鐵甲,反she著清冷鋒銳的幽幽寒光。


    仝則抬頭,滿目狐疑。


    裴謹笑了下,附帶極輕的一嘆,“這是鋼甲,我也不大愛穿它,是兵部硬做出來給我的。倒是極輕,可以防一般的火器。”


    耳邊響起宇田曾說過的話,黑市上有人出高價買裴謹項上人頭,仝則頓時失了笑,“有人要刺殺你?”


    裴謹不以為然的點著頭,“自我掛帥那天起,已不斷有人想要行刺,不過手段都算不得高明。”


    仝則第一時間蹙眉,連軟尺都忘了拿,就隻呆呆地看著他,這人說起性命攸關的話題,居然也能一派雲淡風輕,而他一直來都行走在刀尖上,這麽想想,忽然心裏就泛起了絲絲不安。


    “別怕,”裴謹眯起雙眼,眸光湛湛,溫潤似水,“想殺我沒那麽容易,我出生時,太太就找人給我算過八字,說我這人命硬得很。”


    仝則嘴角僵了僵,勉強扯出一抿子笑,可惜稍縱即逝。


    那麽他大晚上跑來看自己,是否也冒了生命危險?這下子罪過大了,偏生裴謹一點不覺得有什麽異常,或許是早已習慣了。他說很早以前就有人慾刺殺他,那薛氏呢,作為母親是否有關心過他?


    直覺他會報喜不報憂,仝則試探問,“太太一定很擔憂吧。”


    裴謹神色有一瞬迷離,“她精力有限,大部分時間都放在照顧二哥身上,我很早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這麽說就是沒有了,仝則恍然,薛氏本就指望裴謹建功立業,威震家聲,逼得他連童年都沒有,興趣愛好一概全被剝奪。他滿足了她,按照她的設想將自己塑造出一身殺伐之氣,可惜成為強者的代價,就是要失去親人的眷顧,父母長輩總是偏心的,會給予相對弱勢的子女更多垂憐和關注。


    如此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麽裴謹想要陪伴和照顧,看似高高在上,足以睥睨眾生的大司馬、承恩侯,內心真正渴望的,不過是世間至為普通的一份關懷。


    捲尺一寸寸展開,心口居然陣陣發酸。仝則驚訝於自己的多愁善感,又仿佛窺破了裴謹謫仙外表下藏著的肉身凡胎。


    “什麽時候,你能不用尺子?”裴謹打斷他的思緒,邊看他,邊含笑問。


    “那要如何精準測量?”


    仝則迷惑地眨眨眼,因為剛剛心軟過,連眼神愈發柔軟起來,雙眸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星子。


    裴謹看了一會兒,驀地伸手牽過仝則的胳膊,緩緩地,環上自己的腰,“像這樣,不是一樣也能量得出。”


    仝則下意識掙了掙,沒太用力,結果自然掙不出。一時促狹地想,不如幹脆趁機揩個油,可轉念間就發覺是被裴謹算計了,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同情心!然則他方才說的又的確是實情,語氣極平常,連丁點自憐自傷都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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