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嫵娘眉頭緊鎖,打斷道,“你是說,叫你來殺她的人是我爹?”


    “不可能啊,”恰在此刻,還沒包紮傷口的仝則又搖搖晃晃倒了回來,“原來周掌櫃是周記的後人,那可巧了,我前些日子剛剛拜訪過貴號。原本是打算拜望老掌櫃的,不過老爺子眼下正臥病在床,吩咐了不見客。我還聽工人們提過,老爺子已是許久不曾露麵了,此外倒是聽人說,現在的當家人似乎不想讓大小姐回去……所以這麽聽上去,這人的話恐怕有不實之處。”


    那黑衣人正不知被遊恆又按了哪裏,表情簡直如喪考妣,“哎呦,哎呦,我,我剛才是沒說實話,卻是……我不過是個收錢的罷了,壓根沒打算鬧出人命的,隻求大小姐饒我性命。”


    周嫵娘何等聰明,稍微一思量就明白了經過,不必再拷問也能猜得出來龍去脈,當即斷然吩咐,“將此人送去見官,務必聽著他招認實情。”話音一頓,語氣已生決絕,“倘若是真,這樣的毒瘤決不能再留在周家。”


    說完眼見下人拿繩子縛住黑衣人,幾個人扭著五花大綁的倒黴蛋出了門,她這才轉頭,和顏悅色地安撫起仝則來。


    突生變故,處置起來卻迅速有決斷,仝則對周嫵娘觀感還不錯,對她的關懷亦表示感謝。


    耳聽她放緩了聲音,頭一回客氣得充滿誠意道,“佟掌櫃救命之恩,我周嫵娘當湧泉相報。”


    仝則笑了笑,“那倒不必,隻是周小姐有沒有想過,其實周老爺子是真的很思念你。父女之間有什麽話不能說清楚,因為一點分歧起隔閡,平白讓人利用,親者痛仇者快,似乎並不明智。倒不如直麵解決,想來老爺子經過這件事,也會重新思考,過往糾結未必不能解。”


    頓了下,他半是感慨半是嚮往地說,“人生在世,親情也是可遇不可求,短短幾十年,錯過了在一起的時光,將來再要後悔可是什麽都抓不住,一切都來不及了。”


    話說完,不禁渾身一激靈,自己先寒了一寒,這麽老氣橫秋的道白虧他也能想得出來,難道自己果真是兩世為人未老先衰了?


    不過話不在多,能讓人聽進去才叫有用。


    周嫵娘不是糊塗人,雖沒立刻表態,但之後便拿了黑衣人的供狀,氣勢十足地回了趟周記,聽說是親手清理了門戶。其後又和周老爺子一夜暢談,至於父女倆是否和好如初,仝則不甚了了,不過周嫵娘的確搬回了家,周記綢緞鋪從上到下也開始重整旗鼓。


    後頭的事不難想像,為表感激,仝則所需麵料,周記表態要全權供應。不光如此,還和仝則簽了一筆不小的訂單,而價錢上則是給足了優惠。


    那周嫵娘展示料子給仝則看時,笑說,“從前總想著好玩,嚐試過不少新鮮花色和織染的手法,這一匹布還是中秋賞月那會兒得了些靈感,原本預備自己壓箱子底兒的,想不到還真有人要找這個顏色。”


    可見女人對美的追求,心思細膩之人亦會有相似之處。


    再看那緞子,銀線的針腳呈水波狀,倘若不貼近還看不大明顯。隻有隨著人行走於燈下,青色的底子上才會現出一片片雲紋似的光華,望上去真好似月色清暉灑在泛著漣漪的水麵上。


    不光仝則滿意,等到千姬按約定來驗看布料時,傲慢驕矜的女人雙手撫摸良久,終於也露出嘉許的微笑,卻依然很矜持地贊道,“佟先生好伶俐的一個人,那麽就按我的尺碼來做好了,五天之後我再來這裏試穿。”


    五天的時間不算短,可仝則身上畢竟有傷,傷處雖在大臂,隨便動一動也還是會痛。但為了這單辛苦得來的買賣,說什麽也隻能忽略肉身,全力拚上一拚。


    遊恆卻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看不過眼,這日擺出嚴肅臉,預備幫他打個下手似的戳在一邊,神情黯然間還夾纏著星星點點的落寞。


    “趁這會兒天晚了,帶你去個地方,是少保派人來吩咐的。”此人盯了半天fèng紉機,發覺完全沒有插手的餘地,愈發黑著臉,訥訥地說。


    仝則也不抬眼,問,“三爺回來了?”


    遊恆訕訕點頭,“還聽聞了近日的事,說我沒能護好你,正怪罪我呢……”


    仝則看看他委屈的模樣,戲謔一笑,“那好像,也不算冤屈您遊少俠吧?”


    遊恆嘖了聲,“你這人,怎麽總不信我,告訴你多少回了,那天一切都在我掌控中,我可是睜大眼睛瞧著呢。你想想,要不來上個苦肉計,萬一人家以為咱們早算計好的,就為了那塊料子來的呢?要不何至於這麽巧?我就稍遲那麽一步出來,還不是為你掛點彩,更好博人家信任同情。”


    “巧麽?難道不是良玉華先找上的我?”仝則輕輕一哂,也懶得打擊這個一根筋的人,站起身便往外走,等上了車才想起問,“是要帶我去哪兒見三爺?”


    遊恆慢悠悠趕車,半晌有點神秘兮兮的低聲道,“這回帶你去的是少保另一處私宅,滿京都也沒幾個人知道,連太太都不清楚的。”


    狡兔三窟,想必那洞府定然格外隱秘。


    仝則坐在車裏,忽然有了種這就登堂入室的奇怪感覺,除了奇怪,心下也有點好奇裴謹找他有什麽事,約摸還是為他搭上千姬有話要囑咐吧。


    第28章


    車子七拐八拐,並沒走正常大路。


    不知是裴謹刻意吩咐,還是遊恆心有靈犀,似乎是故意要讓仝則記不清楚道兒。


    畢竟是去裴謹隱蔽又神秘的私宅,平日裏少有人去過,或者說隻有真正的心腹才會得此殊榮。


    而他呢,暫時還稱不上是他裴侯的心腹吧。


    仝則聳聳肩,借著一點光亮看向外邊,他記憶力好,空間感更好——凡是會畫畫的人空間感都不差,所以再怎麽繞他也能找得到。


    可有什麽意思?他隻是被僱傭的人,僱主不想讓他知道的事,那就合該裝傻充愣,如此才算更符合契約精神。


    走了小半個時辰,車子終於在一閃暗紅色的門前停下。


    落車一看,那門兩旁居然種有一排竹子。仝則腦子裏立時蹦出古人說過的話,居不可一日無竹。


    於是眼見著北方酷寒天氣下,那竹子雖不蒼翠卻依然保持挺立不枯萎,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養護的。


    進門像是穿越一小片竹林,迎上來領路的是個年輕男人,沒有多餘的話,熟稔地沖遊恆點點頭,帶兩個人往內院走去。


    裴謹在他的書房會客,遊恆卻隻送到門口,“進去吧,少保要見的人是你。”


    入內卻發現並不是隻有少保一個人,裴謹正和另一位華服男子相鄰坐著,桌子上擺了兩盞清茶,裊裊冒著白煙。


    華服男子看上去比裴謹年長,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容長臉,身上似乎有種清寒的貴氣,雙目極有神,視線在仝則臉上一轉,其後審慎地眯了一下。


    仝則站定,先行了個揖禮。


    裴謹點頭,伸手向旁邊那人一指,“見過趙王殿下。”


    原來是大燕的親王,仝則再見禮,趙王平易近人地一笑,“坐吧,”轉而對裴謹道,“能讓行瞻看中的,果然一表人材,一望而知是個聰明機敏的。”


    “殿下過譽,”裴謹笑得從容,對待身邊的皇親貴胄也沒有特別熱絡的趨奉,“他還算是能幹,短短幾個月就和千姬有了接觸,下一步倘若能得她信任,殿下籌謀的事或可有進展。”


    他說著,壓壓手示意仝則坐下,“千姬三日後去你那裏試衣服,隨後她要出席的是太子壽宴。就在昨天,借太子千秋的名目,內閣各部討論了一個議題,是對俄國人開闢北海邊境的貿易。換言之,隻要是他們的貨物通過北海前往日本、朝鮮諸國,大燕在自己的海疆將會給予放行,保證他們一路暢通。”


    他看向仝則,“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句話卻不是真要仝則回答,倒是趙王接口,語氣滿是嘲諷,“內閣諸人唯太子馬首是瞻,這點並不出奇,連管著天下財政的戶部居然也目光短淺,看樣子是被日本人收買了去,滿朝文武都覺得咱們已然高枕無憂,卻不想老大為一個女人,將來隻怕連江山都能拱手相送。”


    裴謹聞言,牽唇笑笑,隨即丟給趙王一記稍安勿躁的眼神,“事情還沒糟到那個地步。”


    他不緊不慢,像是說給趙王聽,也像是在對仝則解釋緣由,“皇上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很多國事交給太子親力親為,這樣安排,其實是為看看他能否做得好。既如此,咱們不妨給他的機會,怎麽捧他上去,再怎麽把他拉下來就是。”


    頓一頓,他復道,“太子是親日派,千姬一直在他身邊鼓吹一點,便是日後扶幕府上位,華夏和大和將會融為一體,世代交好共享資源。當然,這不過是赤裸裸蠶食的第一步。”


    聽上去像是大東亞共榮的翻版,對付比自己強又暫時無法超越的大燕,先抱緊大腿,然後再借力打力。仝則蹙了下眉,暗道安心做老二,可是不太符合大和民族總想要稱霸的壯誌雄心。


    裴謹潤一潤喉嚨,繼續道,“我們接到探子可靠消息,千姬秘密調派了一批藩士,在遼東和俄羅斯人接洽,預備借新通過的條約運送一批軍需。這件事要查實,可又不能無故損壞條約,就必須拿到證據——幕府和俄國人簽訂的條約,還有首批軍需款項以茲證明。”


    停住話,他望著仝則,清晰道,“這份文書,眼下就在千姬手裏。”


    後頭的話不必再說,仝則隨即咽了下吐沫,發覺攥緊的手心已不可抑製地滲出了點汗。倒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身體裏一些蠢蠢欲動的興奮,和隱隱地一點不安。


    盡管他現在腦子裏完全沒有頭緒,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得到千姬那種女人的信賴,繼而再拿到那份文書。


    不過有一點他很清楚,關於“我要怎麽做”這類問題顯然不適合再出口,上司隻是關注結果,既然交給你,自然是要你自己去想解決辦法。


    正躊躇間,旁邊半天沒說話的趙王忽然笑了下,“別說他這相貌倒是不錯,孤聽說,千姬一貫喜歡……”


    “殿下,”裴謹打斷他,語氣清和,嘴角銜笑,卻拒絕的毫無商量餘地,“千姬現在一門心思在博太子妃位,不會在這個檔口叫人抓住把柄,這個辦法不合用。”


    仝則乍聞這話,驀地很有衝動去抓住裴謹的手道聲多謝,色誘這種事,他雖不至於力有不逮,可逢場作戲做到女人身上去,他又委實心不甘情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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