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細思量,這些國家合起來不就是當年入侵的八國聯軍,他一陣牙癢癢,指著地圖回答,“洋人不遠萬裏來大燕,當然不單為做貿易開商路這一個目的。不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放在他們自己身上也成立。西洋各國一向各懷鬼胎,好比法蘭西和英吉利素來不對付,誰都不服誰。但他們具體要搞什麽小動作……”


    其實他也弄不清,隻能憑藉推測,試探得說,“就目前看,法國佬似乎是親大燕多一些,也許是為和英國人較勁。我聽人說過,英國人好像和日本幕府有牽連,想在背後支持他們篡位,還有私下售賣軍需。如果讓他們成功,東瀛人野心膨脹,未來在日本海附近封鎖海域,沒準會和大燕在海上爭奪控製權。”


    這些是他自上一次去公主府到這一回出席晚宴,零零散散聽來的消息,也有部分出自他自己的分析。


    說完再看裴謹,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接著問,“然後呢,如果幕府成功推翻天皇,推行軍國極權,又會有什麽影響?”


    他問完,目光便落在了地圖中略顯遙遠的美洲大陸上,仝則不清楚大燕在那裏有多少殖民地,不過今天他的確看到了不少充作僕役的印第安人,絕大多數都在做趕車的粗使活計。


    仝則伸手指向那塊多災多難的標紅區域,以及更遠處的非洲大陸,“如果借用日本牽製住大燕,這裏,還有這裏,遲早會成為西洋人的囊中物。”


    可那是殖民地,掠奪來的地盤而已,難道還真打算占他個天長地久?


    仝則對帝國霸權沒有好感,心裏怎麽想,嘴上也就不客氣的表露,“藩地距離遙遠不好掌控,朝廷精力有限,與其死守不如放棄,專注國內和近海不是更一勞永逸麽?”


    裴謹看他一眼,麵色沉靜,“晚了,”他輕吐兩個字,然後很有耐性的娓娓道,“早在太祖時代,朝廷定下開拓海疆,前後派了不下千人數度出洋,最終發現了這塊土地,那是肥沃而又純粹的一片陸地,幾乎不曾被文明教化。的確,大燕從那裏得到了豐沛的白銀,後續征戰四方、提升國力皆來自於此。可中華子民一向知恩圖報,得了好處總要想到回饋。”


    “成祖元隆十年,先移甘陝、福建、兩廣三萬人至藩地,二十年,又移近五萬。為夷人施教化,開民智,現在那裏早就不是百年前的模樣,而那些漂洋過海的同胞也已融入當地。如果將藩地拱手讓人,十數萬大燕子民的命運就會如無根浮萍。朝廷不能棄他們不顧;我裴某人掌著本朝帥印,就更不能棄我大燕子民不顧。”


    他這樣解釋,仝則心理上倒是好接受了點,而那句“不能棄大燕子民不顧”,讓人聽著,便莫名有些熱血上湧的感覺。


    總結他的話,仝則琢磨出來了,如今的大燕就像是頭巨獸,正處在食物鏈的頂端。然而前有狼後有虎,個個都想從巨獸嘴裏搶下一口肉,單打獨鬥不行,那就結盟上陣,有人牽製四肢,有人固定頭尾,總之是要將巨獸困死在原地。


    這廂裴謹說完了,長長的笑了一聲,也總結道,“你比我想像的要聰明,也更有格局,想必能明白我說的意思。”


    他誇人可比徐功茂那廝中聽多了,可惜下一句,卻又讓仝則立刻收起了才湧上來的一點自得。


    “所以不妨再猜猜看,接下來我需要你做什麽?”


    一時間,仝則腦子裏轉過很多想法,甚至連派他打入英國公使館做僕人的念頭都有,可最終還是老老實實搖頭,“請三爺明示吧。”


    裴謹也不兜圈子,直接道,“英國人要扶植日本幕府,又要背著大燕偷偷摸摸行事,軍需輜重不是一般貨物,要走海運勢必通過大燕諸多關卡,朝廷當然不會放行,所以他們一定會選擇另外的路徑。我需要知道他們所有計劃,而打探消息的,一定是要他們不會輕易防範的人。你懂他們的語言,這是天然助力,如果再扮成會做西洋和東洋服飾的裁fèng鋪老闆,成功的概率會比較大一些。”


    真相大白也不過就在一瞬,仝則禁不住渾身血液都往頭頂上沖。原來不是重操舊業,或是受他驅使這麽簡單,而是,裴謹要他去做一個細作,一個特務,或者幹脆說是一個間諜。


    再之後,心頭湧起的是男性本能的嚮往和衝動——關於冒險,關於熱血,關於愛國等等情緒一股腦全冒上來,他登時覺得四肢百骸都激盪著汩汩熱氣,充斥在血液裏的,是各種辛辣而激烈的刺激感!


    隻是隱藏在這具身體裏的芯子,早已不再是中二少年,歸根到底仝則是冷靜的人,他能想到後續,這任務聽上去挺風光有趣,操作起來卻存在諸多危險。


    沉默許久,裴謹始終沒有催促。仝則再抬頭,深深凝視麵色沉靜的人,終於開口道,“三爺信任,我當然會竭盡全力……”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原來還是傾向於答應的!


    可為什麽呢?是為這個龐大而強悍的帝國?為眼前帝國軍隊的掌舵者?為百姓能不受戰火安居樂業?還是為自己能自由自在享受生活,一邊做喜歡的事,一邊成全天性中挑戰和探險的欲望?


    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盡然。


    仝則沒那麽天真,惟有國強才能民富,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而所謂強國確是用鐵與血澆築而成的,要長治久安就要不斷壯大國力,寸土不讓寸利不讓,被人算計到家門口了,就更不能妄圖偏安和平。


    人無遠慮會有近憂,國無遠慮呢,遲早要生禍患。


    誠然,他隻是這個時代的升鬥小民,不至於高尚到會去想什麽萬民福衹,更不會慷慨到不畏自身生死,可守護一個自己曾經也期盼過的夢,一個關乎民族強大的夢,又實在太過誘人,誘人到令他捨不得開口說拒絕。


    生命短暫如煙花,可很多時候走到盡頭都還來不及綻放,然而就算不曾用力燃燒,早晚也一樣都會化為灰燼。


    那就不用天人交戰了,仝則注視裴謹,點了下頭,聲音聽上去清越而透亮,“希望有天可以不辱使命,不辜負三爺今日所託。”


    看著那一記輕快而誠懇的頷首,裴謹心上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搔了一下。


    是少年人眼裏一閃而逝的決絕太撩人,還是之後的平靜坦蕩教人情不自禁地欣賞?


    這一刻,自詡任何時候都清醒的承恩侯裴謹,卻對自己沒來由地心跳產生了一絲費解。


    第19章


    所有的選擇都基於你情我願,裴謹看著仝則,冷靜地在心裏說,沒有人逼他,從始至終,自己都沒有以勢壓人,或是脅迫過他。


    年輕的侯爺自我安慰過,定了定神繼續道,“明天起你搬出裴家。我在武定侯街賃了處店麵,已經裝修妥當。關於你的身份,我會提前知會京畿府衙,保證不會有人找你麻煩。”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銀票,“這是五百兩,其中二百兩是早前就應下的,剩下的你先拿著用。不過隻能算是預支,等你以後賺了錢,記得要還給我。”


    聽上去有點錙銖必較了,不大符合裴謹平常不食人間煙火的淡然,可仝則卻覺得這樣安排很公道,至少沒有天上掉餡餅的突兀,也給了他一種不被人看輕的尊重之感。


    而他從一窮二白,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個有“產業”的人,卻也來不及太驚喜,便率先關心起要緊的事來。


    “那麽日後我和三爺怎麽聯繫?


    “遊恆會去幫忙,他是我從北海水師帶出來的人,你可以全權信任他。日常則由李明修聯絡你,此外,我也會去你店裏做衣服。”裴謹頓了下,忽然一笑,“方便的時候,還會帶你去我另一處宅子。”


    他居然有外宅?仝則不覺詫異地抬眼,見此刻裴謹臉上那抹淺笑依然在,而且還很恰如其分地詮釋著——什麽叫狡兔就該有三窟。


    仝則低頭一笑,旋即道,“還有一個問題,我不確定真能吸引人前來,畢竟那些洋人都有自己相熟的裁fèng,請三爺多給我點時間。”


    “你應該對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到目前為止,我差不多花費了至少一千兩在你身上,我很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那些錢不會打水漂。”裴謹精緻的長眉挑了挑,笑得一點都不矜持,卻在笑容掩飾下出口問,“你認得宇田惠仁?”


    原來那位親王名叫惠仁,仝則想起前世看過的介紹,說起日本天皇因號稱自己是神之後裔,所以一大家子人歷來隻有名沒有姓。嚴格來說宇田隻能算是他的封號,並不適合和名諱合在一起叫,那麽裴謹直呼其名,顯然也談不上對他有多尊敬。


    仝則毫不懷疑裴謹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能耐,坦言道,“我聽說他和天皇是親大燕派,這消息無誤吧?”


    裴謹點了點頭,“的確無誤,而且他是個很溫和的人。”


    思索這二字考語,仝則笑問,“溫和有餘,卻失之剛毅,為人無甚用處,三爺是這個意思麽?”


    裴謹凝視他,好整以暇地笑了下,“你一時同情他,一時又這麽貶損你的新朋友?”


    這話說的,純粹是倒打一耙,仝則暗忖裴謹作為強人,想當然對弱者會懷有鄙薄,思量片刻才道,“宇田似乎和朝鮮世子的弟弟成安君,過從甚密?”


    裴謹幾乎立刻仰臉看他,半晌意味深長的笑道,“我果然沒走眼,你確實能勝任這個角色。”


    因為夠八卦麽?仝則一哂,繼續正題,“那麽宇田這個人是否值得籠絡?”


    裴謹抬了下眉,不置可否,“他的身份擺在那兒,即便性格再軟弱也必定會有用處。你也接觸過他,他其實不見得有看上去那麽蠢。但說到底他是親朝廷一派,為了讓你的敵人放心,你也不能對他表示太多親近,維持普通交往關係就好。”微微一頓,他又似笑非笑的提醒,“別因為宇田看上去無害,就全然相信,非我族類的話你自己也才剛說過。”


    仝則心下瞭然,如裴謹這般,年紀輕輕就被血與火洗禮過,冷靜中永遠帶著三分冷酷的人,是決計不會對弱者有好感,不僅如此,恐怕連同情和憐憫亦不會有。


    很殘酷麽?仝則倒不以為然,其實他自己何嚐不是這樣人,倘若不是死過一回,他的心,絕對不可能擁有現在的柔軟。


    因為了解到生命的偶然和無常,所以才滋生出一點不多不少的慈悲,不過也隻有他自己最為清楚,那點子時隱時現的悲憫,尚且還不足以成為他在世間行走的羈絆。


    這夜談話結束,仝則回到房間安穩一眠,一覺睡到天亮。再睜開眼,太陽已升起來,溫煦的光拂在他臉上。想到即將離開承恩侯府,心裏倒也沒有不舍,因為他知道,前方會有更長遠和寬廣的路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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