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裴謹唇角的弧度漾開來,那笑容有著可以讓人感知得到的誠懇。


    可好像不大對頭,美人展頤本應該動人心魄,怎麽一眼望過去反倒有幾分慈祥感,仝則有些無語,直覺裴謹注視自己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個後生晚輩。


    不就是明麵上差八歲嘛,至於把人當小孩子看待?真要論心理年齡,他可是個將近而立之年,理智成熟的類型。


    仝則不大服氣的幹笑兩聲,“三爺讚賞,小的愧不敢當。”


    “不必謙虛,我說的是實情,也正好有話想請問你。”裴謹收了笑,站起身,負手背對著石桌,也背對著仝則。


    他接下去要說的一定很難以啟齒,不然何用背對著自己,是什麽樣的話能讓裴謹這樣人都無法輕鬆出口?


    仝則幾乎可以斷定,裴謹大半夜頗有興致的和自己東拉西扯,最終目的也不過是和裴詮殊途同歸。想到自己有機會見證裴侯的秘密,或是幹脆笑看他撕下道貌岸然的臉孔,心裏禁不住暗湧出一點興奮。


    再然後呢,是否可以藉此機會,攫取一點點讓自己生活更優渥的條件?


    不是一點都不動心的,至少裴謹會處理得比裴詮要體麵,仝則知道自己在凝神靜氣,等待著下文。


    “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隻是出於對你個人的同情,令尊處事不當,對國家造成的傷害並不在其列。”


    挺新鮮的開場說辭,而且他用的是國家,不是朝廷,果然是資本主義當道了,封建家天下在這樣的重臣眼裏也褪去了往昔的光環。


    “你是聰明人,我很願意惜才。”裴謹繼續說,“所以想和你做一筆交易。我出的價,剛才已經說過了。除了自由和錢財,你還能從此擺脫裴詮的騷擾,專注做你擅長和喜歡的事。而條件是,你要成為我的人,不是嘴上說說,而是全心全意為我一個人服務。”


    他說完,終於轉過身,笑容在嘴角輕蔓,一字一頓清晰道,“不過你不用擔心,這個服務的含義,不包括和我共度良宵。”


    第14章


    說完這話,裴謹看著仝則,對方臉上的表情一覽無餘——驚訝隻在瞬息,掙紮卻留在了眉梢眼底,仝則顯然是在思量,也在深深地質疑。


    對於仝則而言,此刻頭腦雖然清醒,心跳還是弼弼作響。出價……回憶裴謹方才說過的話,好像是他夢寐以求的二百兩,買下的則是他和仝敏未來的自由。


    二百兩不是天價,卻是從天而降,能令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在片刻間生出渴望。


    然而為什麽,裴謹看中了自己哪一點?要說剛才還懷著點惡意揣測,這會兒仝則已收起他的自作多情,明白裴謹對他的身體不存在任何興趣。


    但裴謹知道他擅長什麽,難道是要讓他做他的私人裁fèng?那這價碼開得未免也太有誠意了。


    “得三爺青眼,小的真是受寵若驚。”仝則言不由衷,神色間壓根沒有什麽若驚,“請三爺說說看,需要小的如何效忠?”


    裴謹搖頭,“不急,你首先要知道,我不會找你去殺人放火,也不會讓你做違背良心的事,更不會讓你委身於什麽人。如果你同意以上這些條件,那麽還需要通過試用才行。”


    僱傭關係成立前,應該先有一段試用期,這話聽上去很是公道。


    那麽他該答應麽?盡管裴謹做了承諾,仝則還是本能地想拒絕,隻為自覺伺候不起這樣深不可測的僱主。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不止一次的想過,究竟怎樣才能更好的活下去。死而復生,功成名就暫時不在他考量中,也因為強人遍地都是,他知道自己絕沒那麽容易,在一個階級固化的社會裏出人頭地。


    所以最要緊的,是珍惜來之不易的生命,然後簡單做人,簡單生活,盡可能自由自在地,去享受做一個大國、強國子民的殊榮,或許才是他重獲生命的意義。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取得合法身份,否則即便出了裴府依然寸步難行。一輩子輾轉別人手下,做勞工、做店員、做幫傭,一生一世受人壓榨,隨便一個良民都可以對著他指指戳戳,因為他的戶籍上蓋棺定論寫著兩個大字,罪奴。


    而現在呢,機會之門忽然在他麵前打開了,裴謹應該是他能遇見的,最有能力的一個人,巧的很,對方在滿府芸芸下人中居然也獨獨挑中了他。


    換個角度想想,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得到這樣的機會!


    仝則斟酌了一刻,既然有遠慮也有近憂,好似已別無選擇,賭一把的念頭湧上來,他當即說好,“小的聽憑三爺吩咐。”


    裴謹一笑,眼中流露少許激賞,“從始至終你都很冷靜,決斷夠快,我欣賞這一點。那麽從明天起,你不必再去裴熠身邊。我會讓人告訴你接下來要做什麽。我給半個月時間,希望可以得到你我都滿意的結果。”


    話說到這份上,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仝則站起身,禮貌性地朝他拱了拱手。


    裴謹泰然受了,其後問,“你有什麽要求麽?”


    仝則想了想,回答,“事成之後,三爺可否幫我脫去罪籍。”


    裴謹沒猶豫,緩緩點頭,“有一點麻煩,但我會盡力。”


    仝則微微欠身,“那多謝三爺了,小的這就回去,靜候三爺示下。”


    裴謹沒再說話,卻在仝則轉身邁步時,忽地伸手一指,“往那邊走,是回去的路。”


    耳畔再度嗡地一響,這人簡直就像個妖精,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仝則不禁開始懷疑,今晚碰上裴謹其實不是什麽偶遇,而是他成心在這裏等自己!


    震驚過後,他靜下心來,意識到他剛剛把自己給賣了,而買主是一個看上去平和澹然,卻能在不動聲色中所向披靡的人。他想起那天成安君李洪評述裴謹的話——總天下兵馬的大司馬,不過才剛二十出頭,就能做到這個位置,除去家世上的助力,天知道裴謹其人是有多出類拔萃。


    上司是人精兒,按理說,仝則眼下最該關心的是日後在裴謹手底下能否自保,可他又隱隱覺得,裴謹身上帶著種磊落,掩藏在深邃似海,平靜無波的氣場之下,而到了這個段位的人,應該也沒必要再和他這樣的小民玩什麽心眼兒了吧。


    管他呢,仝則歷來糾結不過一瞬,天塌下來自有辦法扛過去,何況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有人賞識願意出價,他該琢磨的是如何讓自己值回票價。


    雖然不清楚裴謹到底要他做什麽,但至少這一晚,他應該可以安枕無憂地睡上一覺。


    裴謹行事利落,沒有驚動薛氏、許氏,第二天就將仝則調派到了自己身邊。趁著裴熠上學的功夫,仝則搬出了居住的小院,也不知道那小小少年回來不見了他,會不會有點傷心難過。


    仝則多少也有不舍,然而在看到裴謹命人送來的東西時,那點懷戀的傷感登時就煙消雲散了。


    一台單線鏈式手搖fèng紉機,兩匹暗花素色天鵝絨,顏色是很挑人的藏藍和墨綠。


    送東西的人告訴他,“立秋當日,三爺要去法蘭西使臣府邸,公使女兒年滿十八,照他們的規矩是要舉行成人禮的。三爺為表尊重,打算穿著他們的衣服前去。讓你做一身禮服,藏藍色是三爺的,另外一塊,是三爺留給你自己做衣裳的。先畫圖樣子呈給三爺看,三爺覺著滿意了,你再開工就是。”


    原來真是做衣服,仝則放鬆地笑出來,可為什麽還有一件是留給自己的,莫非宴會當日,裴謹要帶著他一塊出席?


    交代得不清不楚,仝則也不想那麽多,當晚就著手開始畫圖。裴謹做事很周到,送來的東西裏還包括了素紙和各色炭筆。工具齊備,鋪開畫紙,他卻開始有點猶豫了。


    現在到底是什麽年代?說起來真的一頭霧水。這事看似簡單,其實關係頗大,關乎當下流行什麽,要知道對比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的歐洲,衣服的款式是有很大差別的。


    往常他雖然也出門,卻很少有機會認真觀察上流社會的裝扮,說到底他急需了解現下服裝趨勢,擱筆思量,他決定先去外國使臣集中的地方一探究竟。


    次日一早,仝則便出了裴府,他如今是三爺的人,闔府上下自沒人拘著他。打聽到各國使臣集中在棗林前街,他要了匹馬溜達著往“使館區”去了。


    一棟棟顏色各異的小洋樓齊整又漂亮,一眼望過去,有點像後世上海徐家匯租界區或是青島八大關的味道。聽說房子全是朝廷花錢建的,算是租用給公使們居住,之後倘若要再建新的使館區,就把這些小樓轉手再出售。


    真沒見過這麽會斂財的政府,仝則聽著直想笑,不過想想也對,要不是對物質有極端的欲望和訴求,如何能發展出蓬勃的資本主義、甚至帝國主義?


    停馬在法國公使府邸前,門前站著三四個侍衛,高盧雄雞名符其實,個個站得腰杆筆直,頭上戴的是簪纓高帽,身上的製服顏色花哨,嵌著諸多穗帶和華麗珠寶。


    不多時兩輛馬車駛來,幾個窈窕婦人從車內下來,身上穿著修米茲多萊斯,那是一種細棉布織成的連衣裙,腰際線很高,裏麵墊有護胸,裙擺垂到地下,形成懸垂褶皺,而每個人手上都佩戴著長手套。


    一個看上去擁有拿破崙式五短身材的法國佬走出來,和幾個女人行了貼麵禮,仝則緊盯其人,見他穿了黑色的燕式晨禮服,戴了一頂黑色高筒帽。


    腦子裏存檔過的近現代服裝史告訴他,時代應該進入了十八世紀末。前世這個時候,歐洲已開始工業革命,而現今的中國卻似乎率先完成了,聯想起那台手搖fèng紉機上的中文字,他能判斷出,那絕對是中國自己製造。既然是平行世界,一定有很多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他不過先了解個大概,也知道不能太拘泥於過去所知。


    心裏有了底,仝則當即上馬回裴府。動筆畫圖,一蹴而就。想像裴謹穿上這身衣服的樣子,應該是相當標緻風流。唯一的問題就在於那一頭長髮,好像有點無處安放。


    仝則是受不了原主過長的頭髮,打進了裴府立刻自己修剪成了披肩的長度,反正梳起來夠量就好。如果裴謹也剪成披肩式樣呢,整齊飄逸,不經意間垂下一縷,配合他輕柔雅致的微笑,眼前即刻浮現出那畫麵,他驀然間意識到,裴謹的美,不僅僅在於他的臉,更是容貌加上風度共同造就出的。


    而做什麽都極有效率的裴侯,在仝則呈上圖樣半個時辰之後就給了答覆。來傳話的還是之前那個人,似乎是裴謹的心腹,名叫遊恆。


    他說,“三爺看過圖樣子還算滿意。用過飯就讓你去給他量尺寸,他不喜歡空著肚子量,因為也沒打算在席上什麽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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