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今晚你也入圍了最佳演員?”


    “說是這麽說。”


    陸離這才抬起頭來:“韓導說起過,好像是定了五個候選人。他還讓我擬了獲獎感言。不過今年的主席是個西班牙人,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估計沒戲。”


    “的確有這種可能。”沈星擇也不做無謂的安慰:“不過對於你而言,這樣的起點已經很不錯了。”


    “是啊。”


    陸離顯然也有同感,想了想卻又笑了起來。


    “說起來……我以前做過一個夢。夢見和你一起去參加頒獎晚會。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死抓著我的手不放,結果就這麽被直播出去了。”


    “像這樣嗎?”


    沈星擇聽著也笑了起來,伸手握住陸離的手,並且與他十指緊扣,順便在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嘚瑟。”


    陸離笑著抽回了手。他從未想過,原來有這一天,他還能心平氣和地向沈星擇訴說那場夢境。


    大屏幕裏,頒獎典禮還在繼續。與娛樂感濃鬱的奧斯卡晚會不同,柏林電影節的節奏簡練而迅速。最佳編劇與傑出藝術貢獻獎揭曉之後,下一個就輪到了最佳男演員獎。


    雖然嘴上一直不抱期待,但是隨著頒獎嘉賓上台,陸離還是不知不覺地改成了正襟危坐。身旁的沈星擇也配合著嚴肅起來,但一手還不忘摟著他的肩膀。


    沒有鋪墊,也沒有賣不必要的關子。嘉賓很快念出了獲獎者的名字——英國影片《王爾德》的男主角愛德華·坎貝爾。


    沈星擇能夠感覺到懷中人微微一顫,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安慰,隻聽嘉賓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又報出了第二個獲獎者。


    《長生天》的男主角,陸離!


    陸離還沒有反應過來,倒是沈星擇突然發力,一把將他抱緊在了懷中。


    也正因為這緊緊的擁抱,陸離才覺察到了胸口那種異乎尋常的突突心跳——卻分不清楚如此緊張的人,究竟是自己還是沈星擇。


    “恭喜你,小離——”


    沈星擇的聲音貼著耳邊傳過來:“柏林影帝!”


    可陸離依舊處於完全懵懂的狀態。他看著電視屏幕,屏幕裏韓導上台代他領獎並且發表感言,手裏一頭銀色的柏林熊正在燈光下熠熠閃亮。


    他伸出手,指著獎杯:“那頭熊,是我的?”


    “是啊。”


    沈星擇給了他無比肯定的答案:“你追平了柏林電影節曆史上最年輕的影帝紀錄。”


    “……紀錄?”


    陸離依舊還在犯懵,他喃喃自語,仿佛在評論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不對,今年是雙黃蛋,所以隻能算半個……而且年齡也欺詐了,我今年應該已經三十多歲了……”


    沈星擇的肩膀輕輕抽動了一下,他一手摟著陸離的腰,一手撫上陸離的臉頰。


    “高興就要笑出來,你把臉都憋紅了知不知道。”


    可陸離還是沉默著,直到兩三秒鍾之後,他突然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扭頭伸手,死死摟住了沈星擇的脖子。


    “我是影帝!!!星擇,我們現在都是影帝!!”


    沈星擇任他掛在自己身上又笑又叫,好半天才拍著他的背讓他稍稍冷靜下來。然後才提醒道:“你還記得不記得,當年我們在天台上打過什麽賭?”


    “當然記得。”


    陸離已經徹底活了過來,他麵帶紅光,眼神明亮:“你有一個願望,我也有一個願望……不過是你先得的獎,所以你先提。”


    沈星擇沒料到陸離會把皮球踢回給自己,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我的願望,當然是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還需要許願嗎?”


    陸離與他頭抵著頭,交換了一個蜻蜓點水的淺吻。


    “那我的願望就不能再重複了。你得讓我再多想一想……”


    正說到這裏,昨天才網購到貨的手機響了起來。拿起一看,居然是韓導他們從德國那邊打來的電話。


    頒獎晚會已近尾聲。《長生天》除了獲得最佳男演員獎之外,還得到了僅次於金熊獎的評委會大獎。而金熊獎則被西班牙影片《黑色瑪利亞》收入囊中。


    陸離很快就悟出了這其中的玄機——自己之所以斬獲銀熊獎,或許並不完全是憑借實力,而是出於評委會內部的利益權衡。


    這就是娛樂圈,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有的必然都是博弈。你能夠看得見的“與世無爭”都是偽裝出來的假想,真正淡泊名利的人,早就已經成為勝利者腳下的枯骨。


    從這一刻開始,陸離也將踏入這個修羅場。


    這天直到後來,陸離也沒有說出自己的願望——他決定將它儲蓄起來,留待日後備用。而沈星擇當然也不會去勉強他,與其在淩晨三四點鍾絞盡腦汁想這個,還不如趕緊回到床上補眠,或許還能夠在太陽升起之前再多纏綿一會兒。


    畢竟,等到一覺醒來,有很多事都將從此不同。


    ————————


    比想象當中更快——第二天早晨七點半,第一聲電話鈴就響起來了。


    打電話來賀喜的是同寢室的白嘉恩。而這時的陸離還裹著被子縮在沈星擇懷裏睡覺,迷迷糊糊地聽見同學的聲音,他簡直有了一種被捉奸在床的錯覺,趕緊穿衣下床,順便警告沈星擇千萬不要出聲。


    接下來這一整天就沒有再消停過。


    曾經有過一種“六度空間理論”:這個世界上任意的兩個陌生人,隻需要通過五個中間人,就能夠互相結識。此時此刻,陸離無比深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理論的正確性——仿佛全中國的娛樂記者都在一夜之間得到了他的手機號。


    不同於已經簽約或擁有獨立團隊的成熟演員,陸離並沒有經紀人出麵替他擋駕。僅僅一個上午外加中午的時間,他就接到了超過三十通各方打來電話和消息,大多數都是采訪邀請。


    對於這些餓虎撲食一般的媒體,陸離早已經想好了對策——無論對方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一律客客氣氣地回複:感謝媒體厚愛,可自己還隻是個在校學生,唯恐說話不得體給別人添麻煩。《長生天》路演宣傳在即,屆時一定會提前通知各位朋友,提供優先訪問的特權。


    “真不需要我臨時給你配一支公關團隊?”


    中午臨別的時候,沈星擇這樣認真征求陸離的意見。


    “不用。”陸離搖頭,“你那邊的都是大能人,有經驗的媒體一看電話號碼就知道哪門哪派。到時候反而多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怕什麽,那就幹脆和我簽約啊。”


    男人捧住陸離的臉頰,在額頭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陸離笑著推開他:“白白簽個影帝,不能這麽便宜了你。”


    說著,他兩三步走到玄關門口,又回過頭來指了指沈星擇的口袋。


    “手機——”


    沈星擇拿在手裏搖了搖:“放心,再不離身了。”


    陸離滿意地笑笑:“那……周末見?”


    “小離。”


    趕在他出門前一刻,沈星擇突然又把他叫住了:“從宿舍裏搬回來住怎麽樣。”


    陸離抬了抬眉毛,回給沈星擇一個微笑:“還有一年零五個月。”


    ————————————


    短暫的蜜月結束了。


    藝考結束後沒幾天,中影就迎來了新的學期。對於陸離而言,則更意味著新一輪工作的開始。


    趁著柏林影展的餘熱,《長生天》定檔三月中旬上映。配合影片的發行,需要進行一係列的路演活動。


    對於這些工作,陸離當然輕車熟路。麵對媒體的專訪群訪也能夠做到談吐得體。然而真正讓他略感煩惱的並不是這些表麵上的事務——如何處理好日漸複雜的人際關係,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韓唯民導演擁有私人工作室,這個工作室的主要負責人除了他之外,還有一位業內著名的超級經紀人:林瓊。


    《長生天》在內蒙拍攝的這幾個月,陸離給韓唯民留下了極為良好的印象。雙方不僅合作愉快、如今更斬獲了國際獎項,這自然讓林瓊也對陸離青眼有加,主動邀請陸離在畢業後與工作室簽約,他們會重點培養。


    然而林瓊也並不是沒有疑慮——陸離在拍攝《長生天》之前被爆出與沈星擇關係密切。這次《長生天》上映排片,沈氏旗下的星影院線給出了相對於其他文藝片明顯密集的場次安排。令人不得不懷疑,陸離是否已經與聚星公司、甚至是星擇工作室簽訂了合作意向。


    所以在一次路演之後,林瓊找陸離談了話,旁敲側擊地想要探探他的口風。


    陸離當然也明白她意欲何為。


    說老實話,韓唯民工作室對於新人的誘惑力非常大,簽約就意味著成為韓導的禦用男演員,而借助林瓊的人脈,也可以得到不少外製劇的資源。


    但是陸離已經不是新人了。他覺得自己有點像是一個遊戲裏的虛擬角色——第一條命,剛出新手村的時候就找了座城市定居下來,直到死都沒有踏出去半步;所以如今這第二條命,他決定要先做個浪子,好好地看一看江湖之大,然後再決定落腳之處。


    當然,為了避免讓林瓊誤解成“囤積居奇”,陸離不會直白地吐露這份想法。學校規定再度成為了最好的擋箭牌,還有一年半的時間,等真正畢了業再去煩惱也還來得及。


    作者有話要說:  柏林銀熊獎最佳男演員要不要給陸離,我考慮了很多次。畢竟第一部出道就銀熊,的確有蘇的嫌疑。但是陸離實際上是有著豐富經驗的老演員,又十分刻苦敬業,再加上一些潛規則因素,下個雙黃蛋也能理解。


    第71章 雛鳳清音


    一連串緊鑼密鼓的路演結束之後,《長生天》終於在三月中旬順利公映。


    周六淩晨的首映上座率十分不錯,但要說完全不忐忑,顯然不現實。一連好幾個晚上陸離都失眠了,而且還做過幾個噩夢,夢見得全都是惡評如潮。


    所幸事實與夢境往往相反——無論是專業組還是觀眾組,《長生天》的口碑都算不錯。票房雖然不溫不火,卻也好過預期的水平線。


    而對於陸離這種“純新人”,無論媒體還是大眾都是格外寬容的,更何況他在片中的表現的確稱得上是“雛鳳清音”,就算比起優秀的前輩演員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然,批評之聲也在所難免。有人就認為陸離的演技過於純熟,反倒不像個十六七歲的青年。這也讓不少人產生了探究之心——盡管陸離幾乎回避了所有專訪,但神通廣大的媒體還是打聽到了不少有關他的消息。


    網友們也不甘落後,很快就從視頻網站扒出了一些中影學生偷拍的日常視頻:其中不乏陸離三九隆冬出晨功;與同學們排戲到淩晨這種辛苦場麵。


    比起天賦,勤勉顯然更能提升大眾的好感度。尤其是有顏值有演技還肯勤奮的,更是接近於“完美人設”。很快,陸離“戲瘋子”的昵稱就從校內擴散了網絡上。又從網絡流向了媒體的筆端。


    除去向中影挖掘素材之外,去年夏天那場轟轟烈烈的道歉事件也被舊事重提。兩個陸離被分別冠以“大”和“小”作為區別,然後重新放在一起進行比較。


    隨著誇獎“小”陸離的聲音越來越多,“大”陸離的一小撮粉絲卻坐不住了。雙方在網絡上展開了幾場規模不算大、卻“火藥味濃鬱”的辯論。就連一些嘩眾取寵的影評人也像模像樣地點評起了兩個陸離之間的差異。


    陸離將其中一篇發給了沈星擇奇文共欣賞,得到的是沈星擇簡潔有力的三字評語——“神經病”。


    當然,社交網絡的神奇還遠不止於此。影片上映到了第二周,一些頗有點尷尬的“東西”被好事者發送到了陸離的手機上。


    陸離收到的是一張漫畫。雖然經過了從三維真人到二維漫畫的變形,但依舊不難看出,畫上擁抱親吻的兩個人,應該是他和林乾——更準確地說,是陸凱風和巴爾思。


    群眾的眼睛總是雪亮的,《長生天》埋藏的情感暗線很快就被挖掘出來。細膩敏感的陸凱風和粗獷野性的巴爾思,對比鮮明又充滿和諧,很快就得到了不少女性網友的追捧。


    這原本也不能算是一件壞事,至少對於炒熱話題、推動票房良有裨益。然而對於陸離這個當事人就顯得有些尷尬了——網上那些尺度過大的圖畫簡直就像是在提醒他,那一夜在招待所裏差點發生的情況。


    也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周五晚上,劇組主創出席電視台的一檔訪談節目。主持人拿出了幾張類似的曖昧作品,當場詢問陸離與林乾的感受。


    陸離的臉上依舊保持著笑容,心裏卻已經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最後隻是敷衍了幾句“畫的不錯、畫得很像”之類的恭維話。而林乾也以大笑作為掩飾,想要蒙混過關。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戲骨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魏香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魏香音並收藏戲骨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