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眼睛都直了,雲鬟輕輕嘆了口氣,淡淡看著那靜靜垂落的帳子,道:“徐爺……可在?”


    話音剛落,便聽到有人低笑了聲,嬌滴滴地說道:“果然給你說對了,真的瞞不住,又何苦鬧得這樣,把我的房間都弄髒了。”


    鴇母聞聽這聲,頓時也靈魂出竅,正不知所措。卻又聽一個男子笑道:“我就是想親眼看一看,你不也看了一場好熱鬧呢?”


    說話間,便見一男一女從帳子後走了出來,女子婀娜嬌媚,竟是先前“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chun蘭姑娘。


    男子身材高大,臉容雖俊美,奈何因近來縱yu過度,眼圈兒微微發青,自然正是徐沉舟。


    鴇母已經大驚大喜地走過來:“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chun蘭掃了徐沉舟一眼,便笑道:“媽媽,你隨我來,我跟你說。”拉著往外。


    室內,雲鬟淡看徐沉舟,冷道:“徐爺,這也是能胡鬧的麽?你可知道,你如此虛報假案,是能被入罪的。”


    徐沉舟不以為然,道:“報案的並不是我,我也並沒做什麽,你要如何拿我?”


    雲鬟想了想,果然如此。搖搖頭,轉身yu走。


    不料徐沉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拽了回來,單臂擎起抵在壁上,將人困住其中。


    雲鬟並不如何驚怕,隻是皺眉:“徐爺,你這是做什麽?”


    徐沉舟道:“你是怎麽看破的?”


    雲鬟淡聲道:“我沒時間陪著徐爺玩耍。”


    徐沉舟輕笑了聲,忽地俯身下來,曖聲道:“可是我卻很想你陪著我玩耍……你難道不知道?”他的口中尚有酒氣,身上脂粉氣極重。


    雲鬟道:“徐爺身上的氣息很熏人,可否放手。”


    徐沉舟眉峰斜挑,他自然知道他身上的氣息不好聞,然而她身上卻一如既往的gān淨,就如同在徐沉舟記憶中那一場初雪,gān淨無瑕的,讓人眷戀、近乎貪戀。


    徐沉舟不覺湊近了,深深地呼吸,依稀嗅到似是青竹山泉般清冽,令人不禁心曠神怡,突出的喉結動了動,徐沉舟邁步往前……


    正恍惚中,忽聽雲鬟說:“人心,那是什麽東西?”


    徐沉舟一愣,見雲鬟抬眸,此時此刻,就算身處最汙濁的青樓中,她的雙眸依舊明澈純粹:“這句話,徐爺隻怕還記得吧。”


    徐沉舟眯起雙眸:“又怎麽樣?”


    雲鬟道:“當時我質問徐爺,徐爺便是如此回答的,你曾說你不知人心為何物,更不知良知為何物,那現在的徐爺,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徐沉舟冷笑:“我知道什麽?”


    雲鬟靜靜看著他:“你若是不知,那就仍做回以前那個無心不羈的徐家大爺,你若是知道、若是記得那些故去之人,你就不該如此自甘沉淪。”


    徐沉舟的手有些微顫,卻往前一步,咬牙道:“你憑什麽這樣說?”


    這人身上的氣息,跟此刻有些邪獰的氣勢,竟讓雲鬟心中一晃,仿佛有個影子也同時浮了出來,便是如此擒著她的雙手,困住不放,寒聲質問。


    察覺她臉色不對,徐沉舟眼神越發幽深,越發低下頭來,離雲鬟的臉近了些,口中喃喃道:“小鳳凰……你到底……是什麽人?”


    酒氣夾雜著荒yin之氣,撲麵而來。


    往事翻湧,無法壓製,亦無法掙脫,幾乎分不清此刻彼時,雲鬟閉起雙眸,低呼出聲。


    徐沉舟正yu向著那清雪一般的臉上吻落,耳畔猛地聽見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頓時僵住。


    他睜大雙眸,無法置信:“你、你方才說什麽?”


    第193章


    徐沉舟猛然撤手,無法相信自己聽見的是什麽。


    雙眸駭然又狐疑地盯著雲鬟,正yu再問,忽聽有人道:“典史!”


    卻是霍城去而復返。


    徐沉舟一怔間,雲鬟已深吸一口氣,道:“我在這兒。”


    徐沉舟眼睜睜地看她轉身走開,竟無法動作,眼中滿是震驚。


    霍城因見雲鬟出現,便道:“方才我看chun蘭竟同那媽媽在外頭,典史,這是怎麽回事?”


    雲鬟搖了搖頭,此刻已經無力說別的:“霍捕頭,陪我回……縣衙吧。”


    霍城心中無限疑問,見她神色有異,隻得按捺,便隨著往外而行。


    雲鬟出了門,轉身才要走,耳畔卻聽見有人道:“是徐爺的主意……”


    略鎮定心神,雲鬟回頭,走到chun蘭房門口,卻見翠羽跟鴇母都在房中,chun蘭正撒嬌道:“隻是好玩兒嘛,是徐爺求我的,還給了我許多東西呢。”


    翠羽道:“你還有臉說,給了你那許多東西,我費了大力氣藏人呢,才隻得一朵花?”


    鴇母不捨得打chun蘭,又怕得罪徐沉舟,聞言便在翠羽身上拍了一下,喝道:“作死的蹄子,還敢說嘴呢?這也是好玩兒的?老娘都要給你們嚇出人命了!下次再來,看不揭你們的皮!”


    正說到這兒,忽然見雲鬟站在門口,忙又陪笑過來。


    此刻身後翠羽的房中,徐沉舟也走了出來,目光沉沉地看著雲鬟。


    雲鬟便看著chun蘭跟翠羽,對霍城道:“這兩人跟徐沉舟涉嫌虛報假案,霍捕頭帶他們回衙門,等大人回來後發落。”說完之後,轉身而行,從徐沉舟身旁而過,目不斜視下樓去了。


    雲鬟出了胭脂閣,一路往回而行,身後的仵作孟叔看了她幾回,見她神不守舍般,幾次竟差點兒撞到人。


    孟叔擔憂,便上前拉著袖子:“典史留神,是怎麽了?”


    雲鬟眨了眨眼,定神看了會兒,才認出眼前是誰,又轉頭打量周遭,見回縣衙還有一段路,不過此地距離陳叔的鋪子倒是近些。


    暗中吸了口氣,雲鬟隻做無事狀,道:“孟叔,你們先回衙門,我……有點兒事,待會再回去。”


    當下別過眾人,便一路慢慢地往鋪子而去。


    chun日的陽光照在臉上,有些癢癢的,街頭的青石板路上有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天真爛漫,因有兩個認得雲鬟,便跑來她身邊兒,圍著打轉。


    有一個扯著她的官袍,嬌憨笑道:“來捉我啊。”


    雲鬟站住腳,低頭看了會子,眼中才透出幾分笑意,俯身摸了摸幾個小傢夥的頭,看著他們燦爛無邪的笑臉,瞬間,竟想起鄜州時候,也曾有過這樣一段時光。


    隻不過這一次的記憶裏,多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跟趙黼有關的記憶,十件裏足有七八甚至九件兒是雲鬟不願觸及的,但是,在她心中彌足珍貴的那段童年記憶中,卻忽然摻和進了這樣一個趙六。


    當初在葫蘆河的密林中見到那個影子,還未看清他的臉,身心的本能已經告誡不妙。


    後來……終於照了麵兒,然而他的xingqing舉止,竟跟記憶中那yin冷bào戾的人完全不同,起初也曾生出“報復”之心,所以在墜入密室之後,曾一度想拋下他,從此果然就一了百了了。


    然而竟無法。


    於是慢慢地想,不如就淡看吧,畢竟已經是新的一世,就算此趙六是趙黼,他也是……無辜的。


    而雲鬟所做的,就是跟他一清二楚、互不相gān罷了。


    這個念頭一直都在她心底,早就死死生根,不管今世的他如何之不同,也始終無法變更。


    更何況後來隨著上京,漸漸地發覺,此人原來“別有內qing”。


    在恆王府,看他跟雷揚比劍、險些重傷之時,心裏本還有些恍惚,以為自己是誤會了他。


    可後來在建威將軍府,他低頭凝視,微微一笑之間,一切都已經戳破了。


    原來他竟那樣善於偽裝,至於他從鄜州開始處心積慮地接近,到bi她上京後不依不撓地不肯撒手,到底是為了什麽……她隱隱地猜到。


    所以等真相揭開之後,冰涼的心底,更覺恐懼。


    ——他果然是想報復她。


    終究無法安然相處,必然要有一個了局。


    然而……


    心突突亂跳,仿佛額角的血也跟著亂竄。


    小孩子們圍繞左右,簇擁著雲鬟來至陳叔的鋪子,雲鬟見他們叫跳的十分歡快,便qiáng打jing神,讓陳叔拿幾個錢出來,讓他們自去買糖吃。


    眾頑童大喜,紛紛謝過,便成群結隊而去。


    陳叔見雲鬟忽然來到,便接到裏頭,把她常坐的那把竹椅子搬了出來,又去泡茶。


    雲鬟落座,卻並未如往常一般招呼,隻是定定地看著店鋪門口,從外頭斜鋪進來的一道陽光。


    此刻因是午後,漸漸接近huáng昏,地上的光芒泛出一股溫柔的淡huáng色,雲鬟怔怔盯著,那恬和的色澤卻在眼底跳動,逐漸變了色。


    竟變成了一股血紅的顏色,血紅之中,卻仍有跳躍的金光,那是……血火jiāo加。


    又來了,那於記憶最深處,埋著的最為深沉的噩夢,然而那同樣也是……噩夢的終結。


    年前,才進秋時候,雲鬟便聽說一些北邊的消息,聽聞雲州軍跟遼軍在邊境大戰一場,卻因為被人在背後捅刀子,晏王世子因此重傷,幾乎奄奄一息。


    當時正是桃花傘案發生之時,那消息就如飄在風雨中的那頂桃花傘般,絢麗妖異,淒涼無依。


    再慢慢,便聽說朝廷派了人去西北,而世子也慢慢康復。


    消息陸陸續續傳來的時候,已經是年下了。


    就好像是給先前的種種都畫下句讀,她也終於可以安心過一個好年。


    更因為白清輝的緣故,雖然接了典史一職,卻讓她覺著整個人都已經跟先前不同了。


    直到徐沉舟那類似的威bi,而她竟難以自製地失聲。


    陳叔送上的茶,從滾開到慢慢冷卻,門口的光,也從明亮變作暗淡。


    陳叔開始有些擔心,正yu上前問一問,卻聽門外有人道:“怎麽聽說鳳哥兒今日不在衙門,是在可園麽?”原來是周天水來到鋪子裏打望,順便問了一聲。


    陳叔雖知道周天水跟雲鬟“極好”,但他卻不知周天水是個女子,便覺著她跟雲鬟太親近了有些不妥當。


    誰知周天水是個急xing子,說話間,便探頭望了一眼,猛地見雲鬟坐在裏頭,便笑著跳了進來。


    陳叔無奈,隻得回到櫃子後麵兒,假作收拾布料的,一邊兒偷眼打量。


    周天水見雲鬟也不做聲,又礙於陳叔在跟前兒,便上前道:“小謝,你如何悄無聲息在這兒呢?我今兒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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