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輝道:“我自然知道,隻是問——這是何故?”


    徐沉舟笑笑,自顧自在旁邊坐了,眼神悵然,道:“我因想不通那兇手為何要穿那麽一身兒,心裏憂悶,所以叫小左打扮起來給我看……”


    在徐沉舟說話的功夫,張小左卻隻盯著他,眼波閃爍,眼底竟不知是何神色。


    白清輝道:“那徐捕頭可看出什麽來了?”


    徐沉舟搖頭。


    白清輝不願耽擱,道:“本縣此番親來,是想請張公子去縣衙一趟。”


    徐沉舟一言不發,張小左卻道:“這樣冷的天兒,大人既然來了,不吃一杯酒再去麽?”


    白清輝淡淡道:“本縣不會吃酒,請。”


    張小左仍是溫溫和和地:“既然如此,也罷了,請大人稍等片刻,我把這套衣裳換了下來,便隨你們去。”他說著話,眼睛卻看著徐沉舟,似乎有話要說。


    徐沉舟掃他一眼,復又轉開目光。


    張小左微笑,低頭轉身,行動處那裙擺被風揚起,他走到內堂拐角,復回頭看了徐沉舟一眼,又是一笑,才終於隱沒身形。


    此刻捕快將外屋都圍住了,因此倒也不怕他逃了。


    白清輝卻兀自皺著眉,心底隱隱地有些不安。他回頭看看徐沉舟,又皺眉想想張小左方才的神qing,那臨去一瞥,笑意中隱隱似有悽然決然之意。


    清輝一震,忽道:“不好……”拔腿往內而行。


    徐沉舟本垂頭自想事qing,見白清輝如此,一怔之下,也急忙起身,隨著沖向內堂。


    雲鬟見狀,便也緊隨其後。


    然而兩人還未進內室,就聽見一聲尖利慘叫,正是張小左的聲音。


    徐沉舟一馬當先,不由分說,抬腳踢開眼前的門。


    門扇dong開,風鼓動衣袂亂飛,亂雨狂風湧入,而三個人在門口,將裏頭qing形看了個正著,也同時寒透身心。


    白清輝望著眼前那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屍首——粉色鑲領外褂,素白綾子裙,最可怖的是頸部以上……頭顱卻不翼而飛,隻有鮮血噴湧滿地,如一片血海。


    頓時天暈地旋。


    雲鬟隻看一眼,忙轉頭看向清輝,見他臉色如雪,當即二話不說,上前緊緊攙扶住,又令他轉開頭去。


    徐沉舟卻一動不動地呆站門口,死死地盯著眼前場景,神魂兩失,宛若泥塑冰雕。


    第184章


    縣衙的捕快們聞聲紛紛趕來,見此qing形,都嚇得倒退。


    有膽大的想要進內查看究竟,卻聽徐沉舟啞聲道:“都滾出去!”


    雲鬟扶著白清輝,回頭看他一眼,便道:“大家分頭搜尋,兇手隻怕還在這宅子裏,兩人一組,仔細!”


    眾捕快聞言,才紛紛又行動起來。


    清輝急急喘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叫仵作來,入內詳查……徐捕頭,捉拿兇手要緊。”


    徐沉舟卻道:“大人,我不想拿什麽兇手了。”


    雲鬟道:“徐爺!”


    徐沉舟慢慢抬起頭,卻並不回身:“你們搜完了就走吧,隻是小左的屍首誰也不能動,他的後事我會料理。那兇手如果還想對我下手,那就讓他來好了。”聲音裏竟是一片漠然。


    清輝皺眉:“徐捕頭,不要糊塗行事。”


    徐沉舟笑道:“我可不就是在糊塗行事麽?先前我還疑心小左呢……沒想到……”


    先前徐沉舟守在張府之外,望著那yin雨綿綿,心底竟浮現一個又一個昔日的影子。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眾人雖然也常口角不合,但那件事之後,卻仿佛冰層斷裂,雖然每個人都像是把當年的事忘記了,但偏每個人心底都很清楚,有些事是永遠無法遺忘的。


    隻是想不到該來的終究來了,兇手仿佛是故意折磨他們,一個一個,有條不紊地殺過來。


    徐沉舟的耳畔仿佛又聽見女孩子的笑聲,哼著小曲的聲音,以及那悽厲的“哥哥救我”。


    神智莫名地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他不顧捕快們的阻攔,撐著傘穿過雨幕,進了張府。


    其實徐沉舟有日子沒跟張小左見麵兒了,幾年前,還常來張府做客,但是……那件事後,彼此疏遠,他也絕少踏足張府。


    先前因為盧逾之事前來,才發現……印象中的張府早就麵目全非,不再似少年印象裏的蔥蘢雅致,反透出一股暮氣沉沉的死靜之意。


    當時他還以為心qing不佳而生出的錯覺,但是今日重來,這種感覺更重了。


    而且他一路進了內堂,除了在門口遇見的老僕,竟再也不曾遇見一個下人,偌大的張府,似乎所有人都神隱了。


    直到進了二重堂,才見張小左坐在堂前的一張椅子裏,正在仰頭看雨似的,一臉落寞。


    見他來了,張小左眼中透出一絲亮色,笑問:“哥哥你怎麽來了?”


    徐沉舟低頭,見他比五年前仿佛也沒怎麽長高似的,便把傘放在門外,道:“你府裏的人呢,怎麽比先前我來時候更少了?”


    張小左低頭一笑:“還有一個貼身小廝不肯走,其他的……我怕連累他們,便都打發了。”


    徐沉舟道:“這話怎麽說?”


    張小左請他入內,說道:“哥哥,我其實也懂得,知縣大人並不是真的放我們回來,是不是?他如此做,不過是想讓我們當誘餌罷了……如今,果然盧逾已經死了,接下來輪到的自然是我了。我又何必牽連別的人呢。”


    徐沉舟喉頭一動:“大人不是這個意思,隻不過是想早點捉到真兇罷了。”


    張小左道:“嗯……是我多想了,哥哥也想早點捉到真兇是不是?”


    徐沉舟點頭,走到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


    張小左道:“可是現在已經死了五個人,連真兇是人是鬼都還不知道呢。又該怎麽辦?”他仰頭看著徐沉舟,仿佛盼著他回答。


    徐沉舟無法回答,半晌,才道:“小左,當初……當初在樹林裏,是不是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兒發生?”


    張小左呆了呆:“哥哥指的是什麽?”


    徐沉舟垂頭,繼而道:“就是……盧逾跟你……仿佛還有什麽事瞞著我。”


    張小左神色一晃:“還有什麽……會瞞著哥哥的?”


    徐沉舟道:“當真沒有?”


    張小左轉開頭去,並不回答。


    徐沉舟道:“先前,我問過前去盧府的你府上那家丁,他說,你命他去盧府,遞了一封信給盧逾。”


    張小左垂首,眼睫輕眨。


    徐沉舟盯著他:“信上寫得是什麽?盧逾素來多心狐疑,且羅添又死在前頭,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就趕來你府內。”


    張小左低低道:“哥哥莫非是在懷疑我麽?可是盧逾離開我府裏的時候,人還是活著的,又跟我何gān?”


    徐沉舟道:“我不知道。”


    直覺告訴他,盧逾的死跟張小左一定有牽連,但他跟白清輝一樣,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這其中那一絲關竅,到底是什麽。


    張小左輕笑兩聲:“哥哥,這兇手真是能耐,連哥哥你這樣萬事不關心的人,竟也變得疑神疑鬼起來,又或許,是因為你去了縣衙當差的緣故,所以看誰也覺著可疑?”


    徐沉舟擰眉,張小左卻又笑說:“我很久沒有跟哥哥喝過酒了,今日你來的正是時候,我陪你喝兩杯可好?……畢竟,我也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再跟哥哥喝酒了。”


    徐沉舟才要點頭,忽地打量著他:“小左,你可知道那兇手的打扮?”


    張小左道:“自然知道,外頭都傳遍了。”


    徐沉舟道:“其實,我見過那兇手。”


    張小左睜大雙眼:“哥哥何時見過?”


    徐沉舟眯起雙眸,想起那日從馮府出來,路上聽見有人叫喊,忙著趕去之時,目光一瞥所見的那消失眼前的粉色裙裾。


    張小左聽罷,帶笑道:“原來如此,我先給哥哥端酒去。”起身便入了內室。


    這一次卻耽擱了挺長時候,正在徐沉舟想入內查看的時候,張小左走了出來,徐沉舟乍看見那身影,驚得便跳起來,手按腰間刀柄。


    張小左噗嗤一笑,拎著那裙擺轉了個圈兒,身形竟有些靈動,笑道:“好看麽?”


    徐沉舟毛骨悚然:“你從哪裏找來的這……這衣裙?”


    張小左道:“外頭都有賣的呢,這個是在……是了,就是謝小史家裏那鋪子旁邊的成衣鋪裏買的,好多人買呢,我去的時候,隻剩下……”說著嫣然又是一笑:“如果那兇手穿著這樣來殺我,見了我這般,會不會錯愕?”


    徐沉舟竟無言以對,張小左將手中托盤放下,裏頭放著一壺酒,兩個瓷杯,換了衣裳後,他的興致仿佛頗高,又笑看徐沉舟道:“哥哥如何隻管看?難道真的那樣好看?”


    徐沉舟心中忽地沒來由有些難過:“小左……”


    張小左道:“我若就這樣死了,倒也使得,畢竟並不難看。”


    徐沉舟喝道:“小左!”


    張小左有些受驚似的抬頭,看了徐沉舟片刻,忽然說道:“哥哥來吃酒吧,吃了酒,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的那件事,好不好?”


    徐沉舟遲疑看他,回頭又看那酒壺,正yu走過去,外頭便傳來響動,竟是白清輝帶著衙役上門來了。


    誰知一別,便是永訣。


    秋雨寒涼,偌大的宅邸,冷氣森然,徐沉舟叫人抬一口棺木進府,放在堂間。


    他不顧醃臢,親自抱了那無頭屍首,很慢很輕地放了入內。


    並沒有換衣裳,隻是略微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皺了的衣襟……畢竟張小左說過,他很喜歡穿這一身兒,隻不知道那兇手下手的時候看著這般的他,會是何種心qing。


    並沒有再多的人在身旁,徐沉舟也不想有許多哄鬧的聲響,頃刻,來來往往的人陸續走的一gān二淨,這不祥之地,自無人願意多行逗留。


    期間,徐誌清聞訊趕來,因見徐沉舟如此,不免擔憂,本想勸他不要如此……怎奈徐沉舟哪裏是會聽別人話的?


    徐誌清陪著站了會兒,見他不為所動,隻得嘆息著離開。


    很快地……天便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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