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後事安排的很快。


    朱祁鎮將太子葬在孝陵一側。雖然規格不高,這是以孝陵的規模來說的,其實比朱祁鎮給自己準備的寢陵相差不大。


    似乎他想用這一點,來彌補自己對兒子虧欠。


    或許朱祁鎮之前從來想到的是作為大明接班人的太子,而不是他朱祁鎮的兒子朱見濬。父子決裂如此,死的固然去了,但是活著的人,也承受不住,似乎做一些事情,才覺得好受一些。


    太祖皇帝將懿文太子朱標葬在一側,朱祁鎮也就他的太子葬在另外一側。或許讓他下去向太祖皇帝傾述委屈吧。


    為這個陵墓,朱祁鎮一口氣砸出百萬兩,三個月完工。


    但是在完工之前,朱祁鎮就離開南京回京了。


    在回京的路上,各地藩王的奏疏,就已經到了,就太子這一件事情發表意見,還有一些人隱晦的說,大明天下不可長久無儲君,請定國本。


    一時間他的很多兒子,都紛紛有人擁護。


    朱祁鎮似乎忽然之間發現自己所有的兒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遠朝三皇五帝的聖君之才,其中呼聲最高,居然是五皇子伊王,他之前怎麽不知道啊?


    朱祁鎮此刻正是一肚子無名火,親自批閱這些奏疏,對於這些上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就一個字貶,西洋之地新定,還缺少官員,朱祁鎮將這些人全部打發了過去,朱祁鎮從南京北上,在徐州換鐵路,在路上一共一個半月左右。


    貶斥了二百多名大小官員。


    幾乎一天貶斥三個以上。


    這是朱祁鎮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一時間,天下百官,掩氣吞聲,不敢有一言。


    之前的朱祁鎮是講道理的,而今朱祁鎮是不講道理的。朱祁鎮也知道,這樣做其實並不好,但是火氣上來,無從壓製。陡然發現,這樣的效果非常好。


    果然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朱祁鎮之前大多以朝廷大局為重。很少沒有來由的發脾氣,這也讓很多大臣都有一個暢所欲言的環境。也讓群臣有些放肆,但是這一次史無前例的發火,一下子將朝野上下都震懾住了。


    朱祁鎮雖然發火,但並沒有失去理智。


    不管他將皇位傳給誰,都不會讓這些政治投機客冒頭,而且朱祁鎮很清楚,而今不用狠手段,震懾住,接下來的鬥爭不知道會激烈到什麽程度。


    朱祁鎮成年兒子沒有幾個,但是真要爭起來,估計手段,不會比清朝好上多少。


    這都是對大明的內耗,也是將來政局最大不穩定。


    朱祁鎮到了北京,剛剛下火車,立即聽到一個噩耗,皇後病危。


    朱祁鎮心中咯噔一下,一時間臉色煞白。


    他知道,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對太子之死更加傷心的,一定不是太子的兒子們。太子雖然死了,但是太子的兒子女兒,還有妃子。朱祁鎮都沒有怎麽針對。


    隻有汪妃也不知道是因為與太子情深義重,還是覺得她參與太深了,弟弟也死了。汪家連同在大藤山內的一支,都逃不過一死,她就一死了結了。


    但是這些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哪裏能比得上母子之情。


    他下意識回避,一旦皇後知道這一件事情之後。會是一個什麽結果。


    隻是同樣即便是再回避,這一件事情,也回避不了的。


    他連忙放棄儀仗,直入後宮之中。


    在坤寧宮之中,看見了皇後。


    這個時候相伴一身的皇後,已經瘦的不成樣子了,整個人都脫了形,如果不是幾十年的相伴,彼此之間的了解深入骨髓之中,朱祁鎮恐怕都不敢相認了。太孫與宮中大小嬪妃皇子,公主都在側,黑壓壓一片人。


    朱祁鎮就好像沒有看見這些人,撲到了皇後床前,眼淚就先流了下來,說道:“梓潼,”此刻似乎所有的言語表達能力,都受到了限製,朱祁鎮哽咽的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說什麽都多餘的。


    皇後聽了這一聲,本來迷糊的雙眼,緩緩的聚焦。張張嘴,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


    朱祁鎮連忙接過湯藥,喂皇後幾口,皇後才算是緩過來一點。


    朱祁鎮說道:“放心,有朕在,誰也搶不走你。”


    “陛下。”皇後說道:“臣妾能再見陛下,也沒有什麽遺憾了,隻有一個念想,還請陛下答應。”


    朱祁鎮說道:“你說。”


    皇後說道:“老大這孩子的事,我知道怨不得你,他愛走極端,誰能想到,隻是陛下既然已經立了太孫,就應該遵守承諾,不要變更。也算是我最後一次求陛下了。”


    朱祁鎮表情猛地一滯。


    這一件事情,是他一直想的事情。


    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雖然看上去很健康,但是在太子死後,他的所有頭發一日之間都白了。


    此刻他真的成為老朽了。


    這一次出巡,從身體與心理,深深的摧殘了他的健康。


    他走一段路,都有一種氣喘籲籲的感覺。


    大明未來的繼承人,已經是一個刻不容緩的局麵了。


    但是選誰?


    朱祁鎮麵對一個問題,那就是傳子與傳孫。


    傳子最大的問題是,他幾個兒子,都沒有當做皇帝繼承人來培養,並不是說他們沒有這個能力,事實上能將自己的封國管理好,他每一個兒子都是有一定的能力的。


    但是他們並沒有作為太子培育,在朱祁鎮有意為之下,他們身邊的勢力與大明中樞的各股勢力,根本就是隔絕的。也就是說不管那一個兒子繼承皇位,朱祁鎮就必須對而今政治結構進行一番大換血。


    整個太子的勢力,都要進行大清洗,包括南洋與西洋。


    而朱祁鎮而今恰恰沒有精力,完成這件事情了。


    傳子有問題。


    那麽傳孫就沒有問題了?


    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子的定位。


    太子謀逆而死,太子失去繼承權,他失去的他的繼承權,而是他這一脈的繼承權,這就是一個很嚴肅的宗法問題,按理說太孫的繼承權也會被質疑的。


    而且不管太子是怎麽死的,其中與朱祁鎮都有關係,讓太孫登基,難道將來不怕有一天太孫為太子翻案嗎?


    到時候,朱祁鎮的身後名怎麽辦?


    當然了,朱祁鎮不擔心什麽身後名,但是他擔心的卻是他一係列改革,有了被掀翻的切入口。西華門之變,已經讓太子的勢力與忠於朱祁鎮勢力深深的結下了梁子。


    朱祁鎮不清理是有礙於朝廷穩定,特別是南洋與西洋的穩定。


    朱祁鎮擔心,操之過急。恐怕新入大明版圖的西洋與南洋會出大亂子,而並不是不想清洗。


    在政壇之上,每一個人代表都不是自己,或者不僅僅是自己。


    每一個選擇都如此嚴重的後遺症,根本沒有什麽兩全其美之策。


    朱祁鎮正在細細思量之中,還沒有想要立即下決定,這關乎到大明今後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政局,非思慮萬全,怎麽肯下定論。


    隻是麵對皇後如此哀求,朱祁鎮一下子想到了當年母後臨終的時候。


    因為自己一年之差,讓孫家落得如此下場,朱祁鎮卻是在政變之後,才知道這一點的。


    說實話,朱祁鎮對會昌伯孫家,是有不滿。但是卻沒有想到讓他們一家落得如此地步。對於孫家的下場,朱祁鎮固然有些同情,卻也身懷戒懼。


    朱祁鎮一念之差,一言之失。後果之大,很多時候,不是他自己說能了解與控製的。


    今日朱祁鎮一旦拒絕。就等於將太孫等人打入另冊。


    孫家也就罷了。


    畢竟與朱祁鎮的血親比較遠,朱祁鎮從小都沒有在孫家那裏得到多少幫助。朱祁鎮僅僅是同情而已。同情是同情,絕對不會手下留情。而今之天下,已經沒有會昌伯孫家了。但是如果太孫等人,也落得如此下場。


    卻是朱祁鎮萬萬不想看到的。


    而今皇後卻一下子將他逼得了非此即彼的關頭。


    朱祁鎮看了一眼,跪在一邊伺候的太孫。忽然心中一動,暗暗苦笑,說道:“沒有想到,我臨老了,卻被老婆將了一軍。”


    如果說朱祁鎮剛剛沒有反應過來,而今卻明白了,今日的局麵,錢皇後是算定了。


    要知道錢皇後不顯山不露水,卻不是無知婦人。她是得太皇太後之真傳的。


    不輕易發言,一發即中。


    朱祁鎮心中暗道:“罷罷罷。我也累了。”


    而今局麵與太祖皇帝末年比較相似,但又截然不同,太子一死,太祖皇帝發動大案,清理朝廷內外功勳名將。為了給太孫鋪路。而今是朱祁鎮如果要在太孫之外的皇子登基,反而要將現在的班子大清洗一番,讓新太子確定領導權威。


    朱祁鎮不想折騰了,他說道:“好,我答應你。你好好養病即可。”


    皇後強撐著身子,說道:“今日是在孩子麵前說了這話,君無戲言。”


    朱祁鎮說道:“你快點好起來,看我做就是了,我自然不會反悔的。”


    皇後想要笑,卻似乎笑不動了。就這樣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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