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朱祁鎮是一個昏君,或許下麵的人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但是朱祁鎮不是這樣的君主。


    是的,為政之到難免權衡利弊,不可能麵麵俱到,總有一些人在朱祁鎮的施政之中受到傷害。比如江南的士紳們,還有一些藩王,都在朱祁鎮的政策之中讓出了大部分利益。但是對大明大部分人來說,他們的日子都是蒸蒸日上的。


    如果說在正統三十年前後,大明對瓦刺戰爭走到了尾聲。那個時候說是天下盛世,還有一些虛。因為大部分百姓生活並沒有因為對瓦刺戰爭有什麽好處。得到的僅僅是開疆擴土的虛名而已。


    但是在正統三十年後,朱祁鎮將精力投入內政治中,各種改革之中,對於大明基層百姓來說,他們對那些這個政策,那個政策,並沒有太大的感覺,隻是他們對大明整體的變化,還是有感受的。


    在正統前期,就是於謙在河北治河的時候,共收攏近百餘萬的流民,讓這些流民在河北落戶,成為河北人。迅速的增加了河北的戶口。


    但是當時於謙政績,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很長一段時間內,大明北方流民都是一個一直存在的社會現象。每年冬天,不管是在北京,還是各地省會,還是一些小縣城。清晨開城門之後,都會有一個平車推出一些用草席包裹的屍體,這都是所謂的路倒。


    也就是在城市之中乞討的乞丐。承受不住寒冷的冬天而故去了。


    幾乎每一個城市外麵都有一個地方,叫亂墳崗或者亂墳坡等等,就是埋葬這些沒有來曆的屍體。


    但是在正統四十年之後,這樣的情況,不能說沒有了,是大大減少了,大部分乞丐都被送到外地屯耕了。而那種職業乞丐,也就是所謂的丐幫,相當一部分人都被嚴厲打擊了。要知道,古代的職業乞丐,與現代的職業乞丐差別太多了。


    現代的職業乞丐,不過是舍棄尊嚴要錢而已的,但是在古代乞討能吃飽就不錯了。職業乞丐大多是撈偏門的,倒賣人口。乃至於采生折割。


    再加上朝廷衙門吏員代替了胥吏,很多人都覺得,正統三十年之後,日子一日比一日好過了。


    怎麽好過,或許他們說不出來。


    但是日子變好過,這卻是所有人認可的事實。


    大部分人內心之中,對朱祁鎮還是比較敬仰的,再加上儒家君父的觀念。很多人理智上知道,今日必須攻破這裏,逼朱祁鎮退位,但是朱祁鎮真在他們麵前的時候,他們反而不敢下手。


    太子也明白這一點。


    太子深吸一口氣,下令停止進攻。他在幾十個侍衛的護衛之下,上前說道:“陛下為賊子所困,孤為太子,當撥亂反正,吊民伐罪。不要為賊人所騙。”


    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雖然太子也知道,他的借口很差勁,對於很多人來說,根本不會相信。甚至會嗤之以鼻。但是有借口,要比沒有借口要好得多了。


    此刻,朱祁鎮已經在城頭站穩,四周被盾牌護住,他聽了太子的話,心頭大怒,他大聲說道:“逆子。你說我是假的嗎?”


    太子與朱祁鎮相隔一百多米,遙遙相對,四周弓箭與火銃此刻都停了下來。隻是硝煙與鮮血的味道彌漫未散。


    太子這一次目光並沒有逃避朱祁鎮的目光,而是直愣愣的看著他,彎弓搭箭,一箭射了出來。這一箭,準頭並不差,隻是距離比較遠,這一根箭還沒有射到朱祁鎮麵前,就墜落下來。


    隻是這一箭並沒有射中朱祁鎮,卻比朱祁鎮被中一箭還難過。


    太子很小的時候,朱祁鎮是親手教他射箭。他萬萬沒有想到,而今他親手教授的技能,而今卻為了殺死自己。


    如果之前,朱祁鎮內心之中還有一絲念想,而此刻這一點點的念想,已經被生生的折斷了。


    太子親自射箭,說表達的含義,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一時間本來停滯的戰場,再次爆發。


    馬永見狀,立即將朱祁鎮拉了下來,幾乎在朱祁鎮剛剛退開,就有無數鉛彈打在朱祁鎮的位置上。


    一時間火光四濺。


    朱祁鎮都能夠感受到子彈在磚石上迸射出來的碎片打在身邊。這或許是朱祁鎮這一輩子,與死亡最靠近的一次。


    馬永也沒有時間說別的事情。隻是對朱祁鎮行了一禮,說道:“請陛下在此安坐。”隨即衝上了城頭。


    西安門並不高。


    畢竟這是大明禁宮的一處側門,與北京紫禁城城東華門地位相差仿佛,一般來說,都不指望他們的防禦功能,承擔的更多是禮儀功能。


    城頭上所用的士卒也不是太多,而今數百人才能牢牢的守住,但是接下來卻未必了。


    朱祁鎮對懷恩說道:“你立即將宮中所有太監給朕叫過來。”


    懷恩說道:“是。”


    朱祁鎮看向丘浚。丘浚不等朱祁鎮說話,就說道:“臣下麵有中書舍人數十人,還有小吏幾十人,都可以開銃,願意為陛下赴死。”


    “好。我就看著逆子,能做到那一步。”


    “他還想當李世民嗎?”


    就在西安門這裏還在對峙的時候。


    另外一處戰場之上,廝殺正烈。


    雙方戰鬥並不是在廣場之上,而是在狹小的小巷之中,在汪直的指揮之下,汪直與京營一部,短兵相接。


    這種廝殺短促而激烈。


    從遠遠的放銃射擊,到衝在一起短兵相接,再到雙方貼身肉搏,一口不過幾分鍾而已。


    這一支援軍不過二百多人,不知道是那一個城門撤出來的,他們得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衝向西華門。


    而汪直所部,也不想拖時間,自然是一場速戰速決的血戰。


    大體上來,這也表明了在紫禁城這個戰場之中。


    朱祁鎮一方人多而散,太子一方人少卻在一起。勝負就在於上雙方誰更快一點。


    太子如果能在宮中侍衛集結在一起之前,攻破西安門,則太子就有掌控局麵的可能。


    如果太子不能,勝利就在朱祁鎮這邊。


    不過,勝負的決斷,還在另外一個地方。


    那就是魏國公府中。


    魏國公手中掌控著萬餘京營士卒,此刻他倒向那一方,都能迅速的鎖定戰局。


    魏國公也在猶豫之中。


    他不得不猶豫。


    原因很簡單,魏國公的性命在別人手中。


    他的脖子上放著一柄劍,而劍柄就在孫銘的手中。孫銘做過了錦衣衛這一檔子事情之後,就立即來魏國公府之中。


    孫銘以會昌伯的名義拜訪魏國公。說是十萬火急,他也不能不見。


    魏國公看不看得氣會昌伯,會昌伯都是大明的伯爵,說起來朱祁鎮這些年封了好幾十個伯爵,再加上原來就有的伯爵,大明的伯爵數量是不少。


    但是並不代表大明爵位的不值錢了。


    可以說,除卻少數幾個被邊緣化的爵位之外,任何一個爵位都代表著他們在軍中的影響力。


    而今的魏國公府,也不是當年的魏國公府了,如果中山王尚在,這些人根本不用怎麽在乎。但是魏國公府這些年江河日下,真要說,魏國公府而今對軍中的影響力,也僅僅限於南京城中。


    也就是說在南京城中,魏國公府是一個東西,但是這愛南京城外,還給魏國公府麵子的就少之又少了。


    魏國公府是明顯的爵位雖高,但是名不副實。


    所以魏國公府這幾年就顯得門檻很低,魏國公府表現得相當禮賢下士。


    隻是魏國公也萬萬沒有想到,今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被人如此控製住。


    魏國公低頭看著還留著絲絲血跡的長劍,說道:“會昌伯,你這是什麽意思?”


    孫銘說道:“國公,沒有別的意思。就請魏國公今日病上一場,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都當做不知道。”


    “在家中安坐便是了。”


    這個條件,魏國公不能不答應。


    隻是魏國公府距離皇宮很近,這也是當初太祖皇帝對中山王徐達的恩寵,魏國公府所在之地,有相當一部分,在後世成為了清廷在南京的各衙門。


    這是南京最好的地皮,相比之下,皇宮反而有些偏。


    正因為如此,皇宮之中喊殺之聲大做,魏國公府之中立即聽得清清楚楚的。


    隻是魏國公府之中,已經被孫銘控製住了。


    雖然外麵有源源不斷的急報傳入。但是所有消息都好像石沉大海一般,一點反應都沒有。


    下麵的人都等急了。卻也不敢擅闖魏國公府。


    隻能繼續等下去。


    魏國公也是一個聰明人,聽到皇宮的喊殺聲之後,也就將今日的局麵,猜得七七八八了。


    他心中頓時一陣叫苦,今日太子與皇帝之爭,太子如果勝利了,他魏國公府一脈尚且有一線生機,但也不會有什麽大好處。但是如果皇帝勝利了。


    他今日的表現,不會被任何人同情,隻會被打上無能的標簽。今後也談不上什麽前途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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