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在北海並沒有停留多長時間。


    食過大魚,見過北海之波瀾,見過極光之絢爛。朱祁鎮對北海,已經沒有多大的想法了。


    回到龍城之後,朱祁鎮讓石彪將漠北事務交接給副將。石彪帶著百餘親衛,跟隨朱祁鎮西進。


    有石彪在,朱祁鎮這一路就有趣多了。


    在龍城以西,朱祁鎮就棄了馬車,減少了儀仗,騎馬而行,大部分隨從都紛紛棄車就騎。


    不得不承認,而今的文官也大大不如太宗皇帝那一批了。要知道楊士奇,楊榮,楊溥,胡濙等人,都是有過從軍打仗的經曆,朱祁鎮看過這些人從政筆記,當初也不過一人單騎,跟隨大軍挺進大漠。


    甚至有人連馬都混不上一匹。隻能騎著一個小毛驢。


    但依然沒有什麽承受不了的。


    而今的文武大臣們,卻變得嬌嫩多了。


    甚至比不上朱祁鎮。


    朱祁鎮好歹是從小弓馬騎射都算精通。有底子在,這一段時間,也慢慢適應了馬山顛簸,再加朱祁鎮出來,畢竟不是打仗。不會有什麽急行軍,也不會有什麽糧食突然不夠用了,等等意外情況的出現。


    但是即便如此,很多大臣們都受不了。


    反倒是一些老臣,如同丘浚,卻能承受得了。


    丘浚與朱祁鎮年紀相當,而且是海南人,也沒有經曆過完整的馬術訓練。就馬術而言,丘浚的馬術,隻能趕趕路而已,長途跋涉,對他的負擔很大,但是他依然挺過來了。


    要知道騎馬從來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如果沒有掌握竅門的人,一天騎馬下來,大腿內側磨掉兩塊皮,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丘浚就是這樣的。


    朱祁鎮很少出北京,但是每天都練習騎馬。再加上朱祁鎮的馬都是一等一的好馬,最通人性,朱祁鎮騎上去,幾乎人馬合一,並不覺得怎麽累的。


    但是大部分文官,都與丘浚一般無二了。而這些文官的反應卻與丘浚不一樣了。


    丘浚是咬牙硬頂,上了年紀的人,硬生生在馬背上磨得兩腿流血,也沒有多少一個字,但下麵的官員,卻一個個高喊受不了,甚至有人來請願,要大軍行軍慢一點。


    這讓朱祁鎮也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大明開國這麽多年,不僅僅武將不如開國之時了,文官也大有不如。


    武將方麵朱祁鎮大力整頓,經曆過與瓦刺的戰爭,倒是磨礪出一大批將領,雖然而今當年的老將大多不在了,但是而今掌權的將領,大多都是參與過這些大戰的,雖然當時他們大多都是千戶上下的小軍官的。


    但是經曆過大戰與沒有經曆過大戰的將領,完全是兩個氣質。


    而文官方麵,朱祁鎮沒有怎麽關注,但而今看來,文官方麵其實也在墮落,而且墮落不少。


    並不是說,這些文官騎術不好,朱祁鎮就以為他們不行了。


    而今他們麵對這一點小小的磨礪,都沒有韌性了。


    說實話,騎馬趕路,是很苦。但是軍中有軍醫,朱祁鎮還帶了太醫,都是大明第一流的醫生,應付這些一點點小傷患,還不是手到擒來,無非是上藥之後,還要騎馬,有些疼而已,對身體來說並沒有什麽損傷。


    但這些文官們卻連這一點苦都吃不了。


    不管什麽時候,成功都反人性的存在。想要有所成就,就要一點自找苦吃的精神。如司馬光修《資治通鑒》,用原木做警枕。而這些文官們連這一點點吃苦的精神,都沒有,指望他們有什麽大出息,卻是很難的。


    戰場之上,是最公平的考試,彼此既是考生,也是考官。


    勝利就是考官,而失敗的人就是沒有下一次的考生。


    最明顯不過,不可能作弊。


    所以武將能打不能打,上戰場之後,自見分曉。


    但是文官卻不一樣了。


    官場之中,能將黑的說成白的,也能將白的說成黑的。有太多的機會,遮掩真相了。


    朱祁鎮細細想來,忽然想起李時勉。


    而今大明很少有這種敢於直言犯諫,不顧生死的大臣了,雖然當時朱祁鎮感覺李時勉感到討厭,但是而今,反而有些懷念了。


    “不過,這個問題,不用我來解決了。”朱祁鎮暗道:“是太子的事情了。”


    朱祁鎮也隻能放緩了一下行軍的速度,並且讓一些實在跟不上的文官,交給當得的蒙古部落,讓他們送往龍城,等傷好了,再自己回北京吧。


    除卻這一件小插曲之外,其餘的事情都是風平浪靜。


    不過,石彪跟在朱祁鎮身邊,話語卻多了起來。


    無他,這一條路線,其實與當時石亨燕然之戰西進路線重合。


    也不能說重合,草原之上,大軍行軍,本來就沒有什麽路走。


    朱祁鎮也有意讓人尋著當年的路線。一路上發現了不少的骷髏。


    甚至從骷髏身上的衣甲也看出來,就是當年的瓦刺人馬。


    石彪說道:“這一條路,我已經來了好多次,凡是自己兄弟的屍骨當年都收斂過,隻有這些瓦刺人的屍骨,就這樣了。”


    朱祁鎮心中歎息一聲,這個時代殘忍,就是如此直白。


    不要說,草原之上,談不上千裏無人煙,卻也是人煙稀少之極,即便是中原腹地,大亂之後,就是骸骨暴露,否則曹操的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是說的哪裏?


    隻不過一般來說,和尚道士們還官府,遇見了暴露在外的屍骨,也會收斂,但那就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後的事情了。隻有天下太平之後,才開始做這些事情。


    而草原之上,誰會做這樣的事情?


    朱祁鎮對懷恩說道:“朕看不見,也就罷了,既然看見了,總不是如此,傳下去,將這些骸骨都掩埋了吧。”


    懷恩說道:“奴婢遵命。”


    石彪說道:“陛下仁心,隻是這裏還行,在前方卻是不大好辦。”


    朱祁鎮說道:“前麵是哪裏?”


    石彪語氣之中,夾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追憶,幾分驕傲,說道:“正是燕然戰場。”


    燕然之戰,是石亨一生絕無僅有的大戰,也是大明中期影響空前的大決戰,可以說今後五十年,大明都不會這樣影響力大的戰。石亨的名字將與這一場戰爭,已經衛青,霍去病,李靖,藍玉,等大將名臣並列在史冊之中。


    這是無數見不慣石亨,不喜歡石亨的人,也無法改變了。


    即便是楊洪一輩子,對這一件事情,也未必沒有嫉妒之心。


    石亨為人跋扈,暴虐,濫殺,不尊軍紀,違法亂紀,乃至野心勃勃,等這些事情都被這一戰壓在曆史的角落之中。石彪作為這一戰的參與者,如何不與有榮焉。


    朱祁鎮遠遠一看,果然是燕然山已經遙遙在望了,雖然望山跑死馬,但燕然之戰,就在燕然山脈東麓,算算也沒有多遠了。


    朱祁鎮頓時提起興致了,他提鞭說道:“走,去看看。”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亭長告餘曰:‘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朱祁鎮看到燕然戰場的第一時間,就想起了這一篇唐文。


    雖然天氣是一樣的天氣吧,日頭是一樣的日頭,朱祁鎮依然覺得渾身一冷,有一種陰氣逼人的感覺。


    也理解了為什麽石彪說,在這裏收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因為屍體太多了。


    在一路來到的道路之上,不夠偶爾有屍體潛伏在草叢之中,小草從地下長出來,穿過白骨的縫隙,縈繞在白骨之上,輕輕的招搖,一些草木深的地方,連白骨也看不到。但是這裏卻不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距離燕然山近了,這裏的土地多石頭,少植被。還是這裏層層疊疊的白骨,壓縮了草木生長的空間,以至於小草根本不能從地下長出來,隻見一具具的骸骨,以各種姿勢在地麵之上。


    他們的生命都定格在燕然之戰的那一日。


    還有一些屍體,也看就是先被俘虜,然後在被殺死的,甚至手骨之間,還有一些爛掉的草繩。


    不過,朱祁鎮卻沒有心思追憶當年石亨是否殺降,反正當年的人都不在了,說這個也沒有什麽用了。


    這還是戰場的外圍,進入戰場核心地區,朱祁鎮首先看見的是好幾個大土丘。


    一部分是大明將士的墳墓。


    燕然之戰,石亨以決絕的心態,以少勝多,但是大明精騎折損不少。一些軍官的屍體,方能燒成灰帶回去,大部分將士的屍體,隻能就地掩埋。


    而在戰場之上,又能有什麽環節,根本不可能一個個挖墳墓,隻能幾個大墳,一並掩埋了。


    不過石亨對下麵的人還是不錯,這些大墳都是按軍隊編製,來的,一營一個,並立一個有大石碑,將戰死將領於是士卒的名字一一刻上去,無非是軍官多寫幾句,士卒少寫幾句。


    可以說,到了下麵,根本不用整編,就是一個缺編的營。立即就有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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