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捷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京師。


    京師百姓卻沒有多少高興,畢竟正統年間,大部分百姓對一個接著一個的勝戰,大捷都有一些麻木了。


    但是這一件事情,對某些人卻不一樣了。


    韓雍知道這個消息之後,微微一愣,心中明白自己要離開內閣首輔位置時間到了。


    其實這大半年韓雍的日子過的並不是太好的。


    大明很多人都將寧王之亂,歸因為韓雍處置不當。紛紛上書彈劾韓雍。


    要知道首輔這個位置,但凡是做事的首輔,都是譽滿天下,謗滿天下。要說韓雍沒有反對的人,根本就不可能。


    不過,這些事情,韓雍並沒有放在心上。


    在推行新法的時候,韓雍見識過比這個嚴重多的風暴,也沒有當回事。


    不過韓雍也覺得他也該承擔一定的責任。


    無他,他是首輔。


    肩抗天下大事,天下任何事情發生,首輔都是有責任的。


    於是乎,韓雍再三請辭,畢竟之前朱祁鎮已經給了他暗示了,都已經成為定局了,韓雍自然沒有什麽眷戀之意。


    隻是,朱祁鎮卻再三下旨挽留。


    一次兩次,韓雍還以為朱祁鎮在走過場。畢竟乞骸骨也是要三辭。


    隻是後來韓雍慢慢明白了。


    不是,朱祁鎮真挽回他。卻是他退下來卻不是時候。


    至於這個時機什麽時候到來?


    韓雍隱隱約約有所猜測。


    他退下來的時機,就是與藩王南遷有關係。


    而今這一次南洋大捷,為藩王南遷掃清了不少障礙。或許他退下來的時機快要到了。


    不過,韓雍雖然心裏明白他在內閣的時間並不長了。但是他仍然將該自己負責的事情,一一料理清楚。


    韓雍以自己的頻率做事。


    他收拾手中的文書,隨即起身去乾清宮。


    韓雍作為首輔,有太多的事情,要與皇帝交流了。幾乎每天都會去一次乾清宮,而今剛剛從元宵節之後的慵懶回過味來。


    這幾日,韓雍去的頻率比較小。


    就好像後世的人一樣,在開年前幾天,都是打不起精神來。


    朱祁鎮對韓雍到來,也是很習慣的。


    朱祁鎮請韓雍坐下來。韓雍行禮之後,就開始匯報,他說道:“去歲天災人禍,已經豁免江西,湖廣,安徽,江蘇四省,十幾個府縣糧稅,共五百萬石,下撥賑災款共三百萬石。此外還有南洋之戰軍需一共六百萬兩。”


    “尚有河西四王建藩費用共四百萬兩。”


    朱祁鎮聽了,不由皺眉。


    其實一年總帳,應該在過年之前就到了朱祁鎮手中,隻是去年是一個不尋常的年份,可謂天災人禍。


    黃河倒也安定,淮河雖然還沒有大規模治理,但是是陳翼已經在很多小地方下手了,一些小工程都已經開工了。


    這一次水災淮河雖然也有洪水,但是影響並不大。


    但是影響最大的就是湖廣。


    或者說是長江流域。


    湖廣大旱。這個時代的湖廣乃是湖南與湖北的合稱,不管是洞庭湖平原,還是江漢平原,還有鄱陽湖平原都是大旱。


    如果單單是大旱也好辦。畢竟朱祁鎮登基以來,可以說是每年都有災荒。


    而大明官員在賑災之上,早就有一定之規,隻要錢糧到位,絕對能安置的妥妥當當的。


    但問題是,天災還有人禍。


    寧王之亂,引起了大明官府高度重視。在旱災的時候發生的時候,大明官府精力都沒有放在抗旱上麵,而是放在平亂之上。


    也是寧王前後不過兩三個月。否則寧王之亂還沒有平定,長江流域就會有流民起事了。


    即便如此。


    也給大明財政打出一個大大的缺口。前後砸進去糧草數百萬石之多。


    當然了,這也不全部是賑濟旱災,還有賑濟鄱陽湖平原的兵災。


    寧王起兵的時候,自然顧不得別的,可以說能為他所用,更是來者不拒,不管曾經是水匪,還是土匪。


    大明軍隊的軍紀不好,但是在長官的約束之下。不敢太過分。


    但是寧王的軍隊,根本就是土匪。


    一場大戰,寧王對朝廷大軍並沒有造成什麽損失,但是卻將南昌為中心的鄱陽湖平原禍害慘了。


    這下撥的錢糧,有相當一部分,都是撥給江西的。


    韓文這個江西巡撫,可不好當。


    朱祁鎮聽了這個大的開支,立即問道:“朝廷用度夠嗎?”


    韓雍說道:“賴陛下天縱之德,商稅之策,初有成效,這些缺口都以商稅抵消了。而今朝廷所征,鹽,茶,布,絹,瓷器,鐵,煤,糖,木,船,等引稅,共有三千萬兩之多。足夠彌補朝廷的缺口,甚至還有不少結餘。今後或許會更多。”


    “而且湖廣旱情,動的更多是地方蕃庫,朝廷的太倉卻沒有動用多少。”


    “隻是。”韓雍說道這個微微一頓,說道:“桑弘羊之策,不可長久。”


    有些時候,適當的危機,反而能促進有些事情的推進。


    比如這一次震動天下的寧王之亂,江南一帶可以說是人心惶惶。資本厭惡混亂。在這樣情況之下,商稅的推行反而容易多了。


    雖然江南一帶,是對北京有著離心力。但是更多百姓對朝廷還是比較支持的,即便是江南士紳,在寧王與北京之間,也是選擇北京的。


    特別是寧王起兵的時候,這些軍費等朝廷撥款就來不及了,所以動用的更多是安徽,江蘇,浙江的蕃庫。


    一下子讓地方的沒有了錢,反而促進了商稅的推進。


    朱祁鎮推進的商稅,未必能滴水不漏,但是它他畢竟是根植在大明這麽多年興旺發展的工商業上麵的。


    可以說是抓住了時代的脈搏。


    這才猛增了這麽多,而且這還是沒有完全鋪開的情況之下,將來完全鋪開之後,不管說大明財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最少很多事情,朱祁鎮都可以做了。


    不過,韓雍對這一個政策,並不是太支持的。


    這也很正常。


    朱祁鎮這些思想,被當代人歸為桑弘羊之術。


    桑弘羊是漢武帝的財政大臣,他為漢武帝東征西討籌備了大量的軍費,但是一場鹽鐵會議,卻將桑弘羊定在恥辱柱上。


    其實,鹽鐵會議之後,當時主政大臣霍光並沒有廢除桑弘羊的政策,甚至桑弘羊之後被殺,也不是因為他的政治思想,而是因為他站錯了隊,站到了上官桀一方,被霍光給幹掉了。


    甚至桑弘羊很多政策,也被後世沿用,比如鹽鐵官賣。


    但筆杆子一動,似乎桑弘羊就在鹽鐵會議之上,被駁的啞口無言了。


    而作為賢良文學的先儒們成為勝利者。


    於是後世徒子徒孫,從來鄙視桑弘羊的財政思想。


    而朱祁鎮將收稅的重心轉到了工商業之上,這分明是桑弘羊的財政思想:“富國何必用本農,足民何必井田也。”的思想延續。


    韓雍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並非那一家思想的忠實信徒,但是他畢竟是儒生,儒生以農為本的思想,更是深入骨髓之中。


    所以,對商稅大規模征收,韓雍心中並不歡喜,更有擔心。


    擔心這種收稅,會引起不良反應。


    天下財賦有數,不在官,則在民。這是很多人的想法。不過不提生產力發展的增量來說,這未必是錯的。


    朝廷占據多了,自然是留給百姓的少了。


    很可能引起很嚴重的後果。所以韓雍對這一件事情,強調是應急之策,不能長久為之。


    就是擔心對民間征收賦稅太多,引起民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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