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雍的心情如何平複,就不需要細言。


    不過,政治人物的決斷,從來不是情緒所左右。


    韓雍身後不僅僅有自己,還有韓係一大幫人馬,從這個角度看。他需要時間來調整,在自己下位之後,保持自己人在核心的權力。


    所以,他不能拒絕朱祁鎮的意見。


    於是,不過三天之後,一封奏疏到了內閣。朱祁鎮批閱之後,又被下部議處。


    這封奏疏的內容。就是大明韓王請封國南洋,以鎮遠方。


    朱祁鎮自然知道,這一封奏疏乃是韓雍的手段。


    因為此韓王已經非彼韓王了。


    當那位精於騎射,想要建功立業的韓王已經不在了。他的諡號乃是韓惠王。而今的韓王乃是韓惠王之子,說起來在輩分上應該叫朱祁鎮為叔叔。


    他也是剛剛封王不久,雖然被韓惠王教育出來的。也是大本堂武學一路畢業。


    隻是他倒是有沒有韓惠王建功立業之心,卻是不知道了。


    隻是一個在京師的王爺,雖然貴為親王,畢竟是天子疏宗,一個當權的首輔,想要拿捏實在是太容易了。


    所以,韓王這一封奏疏,自然是韓雍暗地裏做的事情。


    一下部論處,就引發各方麵的討論。


    很快韓雍就在明報上公開發文支持藩王遠封,以有三大利而除三弊之論。並很快批準了韓王遠封。


    就解渤泥之地為韓地。


    並令有司勘探婆羅洲土地河流,朝廷出錢在婆羅洲合適的地方,為韓王建造王府。其實也就是一座城城池。


    並準備撥給韓王數萬百姓,令起就封。


    這數萬百姓,自然是各地流民。


    不得不說,雖然朱祁鎮一直以來賑災得力,並且一次又一次招來流民,各地安居。從於謙在河北水利建設的時候,就招徠了大量河南江淮山東的流民。


    但是一次又一次安置流民,根本就是揚湯止沸。隻是平靜數年,又會出來一批。


    朱祁鎮也無能為力。


    這是大明根子裏的痼疾。


    承平百年,人口滋生。一方麵大明經濟高速發展,特別是各種手工業工廠化,乃至於蒸汽機的運用。


    另外一方麵也是最底層的百姓紛紛破產。


    甚至這種破產,還有地域性。


    有錢的更有錢。沒錢的更沒錢。


    在家上天災人禍,水旱蝗震,一次又一次,百姓那一點積蓄根本不可能支撐。即便朝廷再賑濟,也不可賠償百姓的損失。


    也賠償不起。


    所以,雖然下麵都不向上報流民數量,但是朱祁鎮也知道,朝廷要收攏幾十萬災民,從來不是什麽難事。


    各方流離失所的百姓,隻比這個數量多,不會比這個數量少。


    韓王事情一定下來。


    韓雍立即上奏,請修改大明宗室分封之策,也就是將大明封在國內十幾個王爺,還有還在京師三個王爺,一並都封在南洋去。


    這一下子就引起了渲染大波。


    各方藩王一下子炸鍋了。


    要知道,幾代富貴下來。大明藩王早就沒有了當初的心力。也沒有在異域開拓的能力,此刻將他們分到南洋,將他們從原本的舒舒服服的封地。趕到了南洋這不毛之地,其中的心理落差,就等於將人從北上廣,趕到西南大山山溝溝裏,說不定還沒有信號。


    這根本是讓人拚命。


    於是,秦王首先上奏。


    一上奏就出大招,以韓雍為人臣,不思勸聖上親親之道,而聽異端邪說,害骨肉之情,請誅之以謝天下。


    於是乎,其他藩王紛紛上書,一時間要將韓雍給批臭打死的感覺。


    對於這樣的反對浪潮,不管是韓雍,還是朱祁鎮都是有心理準備的。


    韓雍既然有了心理準備,自然是絲毫不退讓。


    在明報上舌戰群儒,將各地藩王的奏疏一一紕漏,韓雍從太祖分封之本意,從藩王拱衛帝室用意,逐條批駁,將所有藩王的意見批駁的一文不值。


    作為一個文官,筆頭上的功夫,那根本就是基本功。


    更不要說,韓雍身後有幾乎整個士大夫集團的支持,原因很簡單。畢竟各地藩王在府各地,大多都沒有做什麽好事。


    即便有些藩王名聲不錯,比如蜀王。


    但是這些藩王在各地占據了最好的土地與資源,如果這些藩王遷走,自然是有人能接盤。


    這接盤的人不會是勳貴。


    雖然朱祁鎮對勳貴集團大力支持,但是真要說起來,勳貴的勢力範圍,大多都在南北兩京,以及原來的九邊西南地區。


    在腹地之中,勳貴的力量非常之薄弱。


    這些好處自然是落在當地士大夫手中了。


    不過,韓雍也知道,很多時候勝也是敗,敗也是敗。


    儒家的親親之道在哪裏放著的,韓雍再怎麽正義,也是一個外人。而這些藩王再怎麽混蛋,也是朱家的人。


    所以,他將所有藩王給強迫答應遠封的時候,就是他給朝野上下,還有這些藩王一個交代的時候了。


    如果不是韓雍做出了去位的心理準備,他是絕對不會做這一件事情的。


    不過既然韓雍有了這個心思。就不會有半步退縮。


    他很快下了另外一個命令。


    就是召襄王入京,擔任宗人令。


    襄王是第一個封在外的藩王,而今已經是第二代了,占據了雲南橫斷山脈以西,而今就是緬甸北部的大片土地。


    民戶百萬,經製之兵也有三四萬之多。


    不是襄王不能征召更多的士卒,而是襄王養不起。


    雖然有雲南方麵給予很多的方便,但是麓川的根底依舊比不上雲南。再加上當地百姓襄王的統治,也不是太服順的。


    所以襄王零零星星的戰事一直都有。


    不過,襄王的設立還是給雲南外麵增加一個屏障。


    對於緬甸方向的一些亂事,根本影響不到藩王,比如這些年孟密與孟養兩個土司之間矛盾不小。


    這些亂事都被襄王擋下來了。


    韓雍之所以將襄王調入京師之中,就是向天下豎立一個外封藩王的榜樣。


    朱祁鎮也同意了。


    不過朱祁鎮的同意卻有一些不大一樣。


    那就是朱祁鎮已經意思到大明內閣的權力越來越大了。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的矛盾。


    太祖為了集中權力,將丞相給廢了。讓大明中樞運行一直處於一種低效之中,如此也保證了大明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但是同樣的問題,有明之無善治,從廢丞相開始。


    皇帝一個人乾綱獨斷,看上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現實實踐卻告訴世,以一人治天下,是絕對不可能做好的。


    朱祁鎮為了推行改革,為了提高行政效率,自然要理清中樞權力結構,內閣本質上與唐宋之政事堂,雖然有所區別,但也相差不大了。


    這個時候,朱祁鎮接越發感覺到了,自己手中的權力一點點的流失到內閣之中。


    楊洪對朱祁鎮的提醒,朱祁鎮不能不放在眼裏。


    朱祁鎮自然是不在乎的。他自然是有底氣的。但是在他之後的皇帝卻怎麽撼動一個強大的內閣。


    朱祁鎮一直在引入其他力量製衡。


    單單勳貴或者說軍方,是很難製衡大明文官勢力的。


    朱祁鎮分封各王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那就是將藩王的力量引入中樞。


    當然了,而今混吃等死的藩王是沒有什麽用的,但是等各路藩王在南洋站穩腳跟之後,如果每一個藩王的實力都有襄王的實力,幾十個藩王,也就有幾十萬大軍,就有足夠的話語權了。


    足夠保證皇帝一直是姓朱的。


    當然了引入藩王另外一個好處,就是保持大明對外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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