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之上,朱祁鎮身邊並沒有多少人。


    一側是太子,一側是大學士丘浚。還有懷恩在一旁伺候。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人了。


    王恕與陳鉞行禮不說了。


    朱祁鎮淡淡的說道:“坐。”


    “謝陛下。”王恕與陳鉞坐定之後。朱祁鎮開口道:“朕之所以來江南,就是因為去歲之事,江南乃大明錢糧重地,向來太平,卻弄出了這樣的事情,爾等誰給朕一個交代。”


    王恕立即行禮說道:“臣處事不當,罪該萬死。隻是此事內情,臣卻不敢隱瞞陛下,還請陛下聽臣一言。”


    朱祁鎮說道:“準。”


    陳鉞張口欲言,卻隻能跪在一邊,不得搭話。


    王恕說道:“江南之富豪,內情之複雜,遠在其他各地之上,在江南科舉不成而經商,經商有成而科舉,其進退如意,持彼兩端,幾乎是士商一體。臣去年不明此理,方才處置不當,方有此事。”


    其實王恕所言,對也不對。


    對,乃是很多士紳都開始經商,也不以經商為恥。也不對,那就是王恕並沒有看到,很多沉淪下僚的小商人,因為沒有後台苦苦求生。即便是這種商人的代表,以八麵玲瓏為代表徐春申,也死在雙方角力之中。


    如此經商環境下來,那些沒有後台的商人,如何有出頭之日?


    與其說是士紳一體,不如說官僚資本。


    隻是這些官僚很多是退休的士紳,即便不當官,在地方上也有特殊的權力。


    朱祁鎮說道:“僅僅是這樣嗎?”


    王恕說道:“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他所有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商稅之上,他始終覺得這一場亂子,乃是他與地方士紳角力,弄脫了,方才搞出的事情。


    朱祁鎮說道:“朕早已大赦天下,免除賤民,隻要是大明百姓,就一體放良,縱然有為人奴婢,也隻能是活契,不能是死契。”


    “江南是怎麽做的?”


    “這些亂民,行為果然可憎,但是本心卻是可憫的,在各家工廠之中,為人奴隸,動輒得咎,生死兩難,而江南方亂,處州礦工又起。江南之亂的時候,還有徽州,安慶一帶,皆有異動。雖然下麵不曾報上,但是錦衣衛卻是有報的。他們以為朕是聾子瞎子嗎?”


    王恕聽了,也隻能說道:“臣罪該萬死。”


    王恕自然知道,這是一個普遍現象。


    不可能因為朱祁鎮一紙詔令,就不去做了,隻要有利可圖,絕對有人會做這些事情的。但是王恕也不可能為自己辯解。


    畢竟,這一件事情在官方已經是違法了。又鬧出了這麽大的亂子。如果王恕推卸責任,反而是將別人拉過來當替罪羊。


    這不是王恕的作為。


    朱祁鎮對王恕這種行為還是比較欣賞的,但是朱祁鎮卻不準備讓王恕來頂這個罪。


    朱祁鎮來江南的本質是震懾江南。軍隊上的耀武揚威,固然是有用。但是江南很多士紳也沒有想過要造反。


    所以,他們也沒有想過打敗大明軍隊。


    朱祁鎮還有另外一個辦法震懾江南,那就是讓江南百姓見見血。


    雖然很多變法,不是光殺人就行的。什麽殺一二大員,則變法可成,根本是扯淡。但是有時候,連一二大員都不肯殺,怎麽可能推動變法。


    不過,朱祁鎮要殺的人不是王恕而是陳鉞。


    朱祁鎮說道:“王卿,你固然有罪。但是你畢竟才來江蘇幾個月,此事又怎麽能全部怪你,你說是不是,陳鉞。”


    陳鉞聽了朱祁鎮的問話,一時間腦門嗡的一聲,他對朱祁鎮的用意已經有所猜測了,立即說道:“陛下,此事與臣無關,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臣-------”


    朱祁鎮打斷了陳鉞的話,說道:“那麽說,你與江南士紳私相授受,以至百萬之數,也是與你無關了。”


    陳鉞頓時語塞了。


    朱祁鎮之所以要拿陳鉞開刀,就是因為陳鉞與江南士紳關係密切。而且貪汙數量巨大。


    王恕聽了也沒有為陳鉞求情。


    陳鉞與江南士紳之間的關係,王恕也是明白的。否則王恕也不會要陳鉞當兩者之間的中間人。


    朱祁鎮這一次要對付的就是江南士紳,陳鉞這種情況,簡直就是腳踏兩條船,朱祁鎮能容了他才怪。


    另外就是,朱祁鎮準備對大明官員再來一次清查。


    畢竟之前為了變法之事,有些人有些出格的行為,朱祁鎮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而今卻不一樣了。


    吏員法,一條鞭法基本完成。朱祁鎮對他們的容忍也到了盡頭,陳鉞作為一隻跳起來,比較歡快的碩鼠,自然要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


    朱祁鎮一揮手,懷恩將將一疊文書呈給了上來。


    朱祁鎮看也不看,重重的砸在陳鉞頭上。


    陳鉞隻看見眼前一張紙上麵的幾行字,卻是某年某月某日與誰交接,受賄多少雲雲。


    陳鉞頓時一軟,又立即起身說道:“陛下饒命,臣如此做,也是為了推行新法,也是為了陛下。”


    朱祁鎮聽了,不由的有些好笑。


    說實話,陳鉞推行吏員法與一條鞭法上,是很得力。但是朱祁鎮更明白,他這兩道法令本質上是在越富裕的地方,越容易推行,越窮的地方,就越難推行。


    陳鉞的推行順利,到底有幾分是他的能力,有幾分是仗著江蘇富庶。卻也說不清楚。


    但是有一點,朱祁鎮雖然沒有寫在紙麵之上,但是朱祁鎮的本意就是通過這樣的手段,一步步限製地方大族的權力。


    陳鉞所做所為,完全是與這一個目的背道相馳,居然還敢說為了他。


    簡直好笑之極。


    朱祁鎮根本懶得多說什麽了,一揮手說道:“帶下去,到了蘇州再做處置。”


    懷恩立即答應一聲,叫來兩個錦衣衛,將一塊抹布塞進陳鉞的嘴裏,硬生生的給拖了下去。


    朱祁鎮隨即看向王恕,說道:“王卿,也是有錯的,你就當這個江蘇巡撫吧。”


    王恕本來是從湖廣巡撫升上去的,而今又被打下來,等於降了一級。這對王恕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挫折。


    畢竟,內閣的七把交椅,從來不好爭奪。王恕這裏退一步,別人可沒有退。但是比起陳鉞的下場,也算好多了。


    王恕說道:“臣謝主隆恩。”


    朱祁鎮說道:“坐。”


    王恕這才再次坐下來。


    朱祁鎮說道:“朕知道,各地工廠令良民為奴之事,你未必知道,但是身為朝廷命官,應對為民請命,豈能不管?”


    王恕說道:“陛下所言極是,是臣的過錯。”


    朱祁鎮說道:“朕大赦令,已經有好多年了,卻不想一點用處都沒有。天下蓄奴之風,以江南為重,先生辦理商稅,深得朕意,這一件事情也就交付給先生了。卻不知道先生當如何為之。”


    王恕沉吟片刻,說道:“隻能學習兩宋之客戶了。”


    中國曆史悠久是好處還是壞處,壞處是有沉重的包裹,但是好處卻是在很多時候,遇見一個問題,都能在曆史之中尋出相應的解決辦法。


    當然了,時代不同,當時的解決辦法,也要有所損益才是。這就要看每一個能力了。


    宋朝不立田製,不抑兼並,自然有很多沒有田地,為人幹活的人。宋代自然也是有一套解決辦法的。


    那就是客戶。


    這個客戶,不是經商的客戶,而是擁有生產資源,土地或者店鋪的主戶相對人家,也就是沒有生產資源,依附主戶而或者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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