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其實是很多官員一直以來的意見了。


    如果單單看之前的論述,很多人大概以為,朝廷這幾年過得很是狼狽。


    但是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了。


    大旱大災大多都是北方,西北,西南。南方雖然偶爾有水災,但是朝廷賑災還是很得力的。


    韓雍對吏員法與一條鞭法的推行上選擇的是,吏員法先行。這也是基於推行法度的難易程度的。


    吏員法上麵,隻要朝廷之上並沒有人反對。朝廷之內達成一致之後,在百姓麵前看似不可一世的胥吏們,不過是待宰的羔羊一般。


    想橫著下刀就橫著下刀,想要豎著下刀,就豎著下刀。


    這些胥吏並沒有什麽反對的能力。


    他們畢竟是官場最低層。


    所以,這更多是錢的問題。


    而一條鞭法卻不一樣。


    一條鞭法本身就是對賦役的一次大整理。所以需要精幹的吏員參與其中。


    所以韓雍才編排出這樣的順序來。


    一條鞭法推行的順序是在吏員法推行之後的,直到而今,也就是正統四十二年,吏員法才算是勉強在全國之內推行開來。


    還有很多地方推行都很勉強。拖拖拉拉的。


    韓雍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有強力壓製下麵的官員,因為一條鞭法對於比較貧窮的地方,本來就不是太合適的。


    這一係列變法,雖然加重了朝廷的負擔,但是並非沒有好處的。


    最大的好處,就是在商業之上。


    一條鞭法讓很多勞動力離開了鄉村,而且少府這種工廠的模式,也在這幾年之內,全麵的鋪展開來。


    在允許私人辦廠的情況之下,這些產業,就好像是雨後春筍一般的冒了出來。


    同樣冒出來的,也有大大小小的富豪。


    其中最大兩家,就是廣東冼家,與鬆江徐家。


    廣東冼家就不用說了。


    冼景是駙馬,而且又是太子的錢袋子,在南洋動作頻頻,甚至控製數支海盜,甚至有海商說,冼景是海龍王。


    他的產業雖然以鐵業為核心,但是決計不僅僅限於鐵業。


    有太子做後盾。


    待詔院這裏的很多新技術都很快傳到了廣東,包括蒸汽機。成為大明唯二可以生產蒸汽機的地方。


    如果說,冼家的富豪。還在很多人的接受之中。畢竟大明官場很多人都不將冼家的財富,當成為他自己的財富,而是將冼家的財富當成了太子的財富。


    被商人們成為海龍王的冼家,在北京官場很多人看來,都是天子南府。


    但是徐家卻又不一樣了。


    鬆江徐家卻是另外的模式了。


    徐家家主徐申春,就是一個學文不成的秀才出身。抓住了曆史的際遇,不過數年之年,身家千萬之多。


    談不上富可敵國,但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徐申春本人,長袖善舞。一力與魏國公家族攀親戚,或多或少有一點關係,對於官員也是滑不溜秋的。


    手段高明之極。雖然官場之上,很多人貪圖徐家家產,但也不好下手。


    徐家的產業也如洗家一般,並不是單純的一樣產業。徐家早些年做過鹽商,頗有家底,但是真正能讓他一躍而起的,是布業。


    所謂鬆江布甲天下。而徐家的布,卻是甲鬆江。


    正是在布業上的獨占鼇頭,卻才是徐家的產業瘋狂的暴漲。


    當然了,徐申春發展如此順利,這有鬆江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鬆江就是後世的上海,這地理位置就不用說了。


    特別是開海多少年了。


    大明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海上貿易鏈。


    其實大明海上貿易之中,海外貿易雖然份額不低,但是也不多,最多的還是各省之間的沿海運輸。


    徐家要做的就是從山東邁入棉花。


    而今的山東乃是大明最大的棉花產地。然後再利用鬆江的人力與技術生產成布匹,沿著海岸線與長江水道分銷各省。


    這才是徐家能夠坐大的原因。


    甚至這一件事情,還有一個副作用。


    那就是這樣繁盛的棉花貿易,導致山東土地種糧食的大大減少。北方糧食產量減少,在各種賑災之中,必須從南方調糧食了。


    這一個情況,下麵的官員都有所反應了。


    想要加以限製。


    但是朱祁鎮全部擱置了。


    倒不是,朱祁鎮對徐家有是庇護,主要是大明官府的思想,根本停留在古代,他們做的事情,不過是傳令限定棉花種植的麵積而已。


    這種好無新意的措施,在很多時候,都是沒有用的。


    無非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倒是江蘇巡撫陳鉞的提議有些新意,那就是在江蘇北部開棉田。


    因為江淮地區要產鹽,而且水患頻發,江蘇沿海一帶,有大量荒地,這些荒地一來是大部分鹽堿地,想要種糧食,需要費大力量整治不可。二來,這些荒地都是為了煮鹽提供材料的。


    而今曬鹽法大力推廣。大明鹽價一日低過一日,甚至分銷到了海外。


    這些荒地都沒有用處了。


    陳鉞就提議在江北開辟這些荒地,大規模種子棉花。以解山東糧田之困。


    朱祁鎮對這個辦法,倒是很讚同。也就批準了。


    而且徐家不過是,江南一帶商人的代表而已。並不意味著江南隻有徐家了。


    從鬆江,蘇州,杭州等地,幾乎每一個府都有家資百萬大富豪,真要算起來,江南一代衣被天下,絕對不是虛言。


    朱祁鎮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情。


    那就是江南一帶,乃是大明經濟基礎最好的地方。


    同樣的事情,朱祁鎮下了大功夫,從登基開始,以河北為根本好生經營,經營了這麽多年的產業基礎,才不過數年,就被江南一帶全麵的趕超了。


    人有錢自然會消費,更是帶動各種產業,奢靡之極。


    這就形成了一個大明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之中,連年災荒,地動頻頻。朱祁鎮的焦頭爛額。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下手,朝廷用度一年緊張過一年。


    但是在江南這一帶,有醇酒美人,江南風月。真是暖風吹的遊人醉。


    甚至有大量士紳明麵與暗中,加入了這個財富盛宴之中,以江南一帶,已經有明顯的傾向於商人的思想萌發了。


    有人借陳白沙的學問說,士農工商,不過是業而已,人真正重要的是心。其他的都是表象,縱然一個人從商道,但如果能做到重信憫弱,行夫子之道,誰又能說他們不好嗎?


    這種商人就是儒商。


    還有學不成而從商,商有成而複學,一個人或許不能在商人與官員之間反複橫跳,但是一個家族卻能的。


    每一個大家族都是第一等的人才入仕,第二等的人才從商,以仕護家,以商興家。


    雖然並不是每一個家族都是這樣,但是已經有很明顯的這種苗頭了。


    當然了,也有不少商人真能做到這一點,仗義疏財,曆次賑災,江南都有捐輸。也算是為國效力。


    但是大部分商人可不是這樣的。


    商人畢竟要以利益為先,否則根本活不下去。


    這樣的情況,大明內閣之中這些大臣豈能容忍?


    自然要狠狠的打擊,或許天子南庫可以保留下來,但是江南的商人卻要好好的教訓一下,讓他們知道什麽禮儀尊卑之道。


    或許有人要問了?明代末年江南就有東林黨這個怪物,而今為什麽同時是發達了,反而成為滿朝文武的眾矢之的?人人喊打,沒有為他們說話了?


    無他,一切都變化太快了。而人的思想的變化,很多時候是滯後於現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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