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對李秉的態度其實是有一些敷衍的。


    其實從覲見序列來說,李秉在劉定之前麵,隻是劉定之作為首輔是有特權的,不管後麵有多少人排隊。


    他都有越過這些,直接見到皇帝的權力。


    當然了,前提是皇帝想見他。


    不過,有時候也是有例外的。


    如果是其他重臣,如內閣大學士,勳貴的幾個國公,還有尚書什麽的。在奏事,劉定之也不會刻意越過他們。


    畢竟,他們之間同僚關係也是要相處的。


    隻是告訴懷恩一聲,由懷恩安排。


    而今這個情況,就表現出了懷恩對李秉的敷衍,而懷恩秉承著誰的態度,也是不言而明的。


    朱祁鎮對李秉這個人,不存個人的喜好,隻是政見不同而已。


    京察已經收關了。


    李秉這一次就是來匯報京察結果的。


    朱祁鎮在上麵一邊批閱奏疏一邊聽著。


    李秉畢恭畢敬的說完,什麽貶斥多少人,治罪多少人,發現多少事情等等。也不知道朱祁鎮聽在心中沒有。


    卻聽李秉這邊話音剛落,朱祁鎮就對會懷恩說道:“昌國公最近身體不好,你代朕去看看,還有昌國公晚輩在外,隻有不在西域都讓他回鄉吧。”


    楊洪的年紀比石亨還大不上。


    而今已經七十多了,再加上武將年輕的時候,都免不了有拚命之舉。


    很多時候,什麽爬冰臥雪,什麽裹腸再戰,身負百瘡等事情,在年輕的時候,都是逞強之舉。在人老了之後,就會一一的找到上身上。


    昌國公楊洪能活到七十多歲,其實已經是非常不錯。


    與楊洪同時代的將領,大多入土了。


    數年前柳溥就已經不在了。


    石亨之死,似乎拉開了正統勳貴更新換代的序幕。比起石亨之死的突如其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楊洪的病,已經纏綿很久了。


    石亨之死後的會議,也是楊洪最後一次在重大軍事問題上發言。之後就常年在家了。


    拖了這麽長的時間,禦醫傳過來的脈案,已經非常不妙了。含蓄的說,楊洪不過是再熬日子而已,已經回天乏術了。


    至於能熬多長時間,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或許馬上就沒有了,或許能熬上一個一兩個月。


    朱祁鎮感歎之餘,立即讓懷恩代自己去看看,畢竟楊洪也算是朱祁鎮中興三將之一了。病到這個地步,朱祁鎮總要有所表示。


    楊洪為了避嫌,將家中有能力的子弟全部派到了外麵去。


    比如楊信,而今就坐鎮龍城,這一次西域之戰,楊信麾下也抽調一支軍隊參與進去,他本人並沒有參與。


    他的看重的孫兒楊珍,此刻是大明在日本京都駐軍的將軍。


    至於其餘成器不成器的家族子弟,更是遍布大明軍中。這就是所謂的將門。


    石家,楊家,張家,曹家,施家,蔣家,郭家等等正統勳貴都呈現出這樣的趨勢。朱祁鎮雖然不是太喜歡。


    但這也是曆史的必然。


    即便是有武學,也不妨礙這一點。


    對於這些家族出身的哪怕是一個庶子,也能在武學畢業。也就是武學之中,與寒門一派對應的勳貴一派。


    朱祁鎮無心再在軍中做什麽大的調整。剩下的交給時間。


    楊洪作為軍中第一人。他的病情本來就是關乎朝廷大政的。


    如果不是朱祁鎮作為皇帝去探望臣子,幾乎都是在臣子彌留之際,才能去看,否則就是逼臣子去死。


    朱祁鎮就想去看看了,向楊家上下表示親近。


    懷恩立即答應一聲,說道:“是。”


    朱祁鎮轉過頭來,說道:“你還有什麽事情嗎?”


    對李秉所稟報的事情,朱祁鎮早就知道了。


    畢竟整個京察小組之中,朱祁鎮有太多的眼線了。


    朱祁鎮對李秉從來不信任。自然用自己的辦法,找到答案。


    朱祁鎮這種態度,讓李秉尷尬之極。


    李秉有一種拂袖而去的衝動,但是這種衝動很快被他按捺下去了。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李秉說道:“臣還有一事。”


    朱祁鎮說道:“講。”


    李秉立即說道:“臣奉陛下之命,製定吏員法,而今有成,請陛下預覽。”


    朱祁鎮聽了,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心中暗道:“我什麽時候讓他製定吏員法了?”


    朱祁鎮畢竟還沒有得老年癡呆症,片刻之後,就反應過來了,他想起他當初所說的一句客氣話。


    他心中頓時明白了李秉的心思。暗道:“你倒是會順杆爬啊。”


    一時間他在心中權衡起來,要不要接受李秉的投誠。不過片刻之後,他決定看看李秉的吏員法。


    即便是為了推行新法,朱祁鎮即便是清洗多少遍,也會有一些原來反對的人存在。


    這是必然。


    畢竟朱祁鎮的新法本質上,是與太祖皇帝的祖製對這幹的。


    太祖皇帝作為大明帝國締造者,即便是去了這麽多年,他的思想依舊是大明的一座無形的大山。


    朱祁鎮即便是用強力的鎮壓,也有人不可能改變思想。


    畢竟人一過三十歲,思想大體就定型了。


    大部分人不可能有太大的改變了。


    但是這樣的人,朱祁鎮也不可能不用。所以自然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隻要願意為我所用,朱祁鎮自然也會放過。


    豎立一個曾經反對,而今有支撐新政的人,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李秉值得朱祁鎮這樣做。如果不值得,就要另當別論了。


    朱祁鎮打開李秉的吏員發,剛剛開始看得漫不經心,但是越看眼睛的神光就越發清明,態度也越發正式。


    怎麽說?


    李秉的吏員法提出一個概念,那就是佐貳官。


    什麽佐貳官,就是與正堂官相對的。


    正堂官就是一把手,不管在那個衙門也是一樣的,正堂官隻有一個人。


    但是佐貳官並不是副手,準確的來說屬吏。


    也就是他的下屬官員。或者說是副職。


    比如在縣一級,縣令是正堂官,縣丞,主薄,什麽的都是佐貳官。


    之前也說過了,縣令以下的官員其實並沒有是具體的規定,都是因事而設,一般來說大明一個縣之中,官身的也不過幾個人,多則十幾個而已,之外的都是胥吏。


    李秉在吏員法之中指出,如果地方上縣令直接管理吏員,是管理不過來的,應該增加佐貳官,完成吏員,佐貳官,到縣令的過度。


    他這個提議主要是針對地方上的。


    朱祁鎮越看越覺得有道理。


    其實大明各地的主官都不喜歡佐貳官,原因太簡單。即便而今的一把手,就喜歡二把手,三把手了嗎?


    對於主官來說,將權力給了這些胥吏,胥吏是不可能將權力霸占的,想要收回來,是一句話的事情。


    但是如果權力被佐貳官瓜分了。


    那就有可能被架空了。


    想要奪回權力,就要一番爭鬥了。


    但是想要提高行政效率,增加佐貳官也是一個非常對的事情,畢竟很多事情都要人專門負責的。


    想想,一個縣的公務,水利,稅收,教育,辦案,營造,治安,驛站,甚至上官路過的迎來送往。等等事務。一個縣令如何能做得完的?


    佐貳官的設立,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的,也是一種對地方的分權。


    而且其中有一個非常好的點,就是增加的佐貳官不是吏,而是官。


    這有什麽好處?


    一直以來人們對於吏員都有一種天然的鄙視感,即便是朱祁鎮改革了胥吏,但是這種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一兩年能夠消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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