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一見冼景,就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不一般的氣質。


    冼景身形比起北人人稍稍矮一點,皮膚也微微黑一點,但是五官勻稱,稱得上相貌堂堂。更是有一種精明強幹的氣質。


    冼景如何行禮就不用說了。


    朱祁鎮讓冼景坐下,卻不提佛山鐵廠的事情。


    朱祁鎮問道:“你一路是從乘海船而來的,這一路上情形如何?”


    冼景說道:“托陛下洪福,一路上有驚無險。”


    朱祁鎮說道:“有何驚?”


    冼景隻好將路上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說了。


    朱祁鎮聽到海盜橫行的時候,微微皺眉。


    畢竟海洋政策從來是朱祁鎮重視的地方。他萬萬沒有想到,海上亂到這個地步。


    當然了,朱祁鎮並非不知道,大明海上並不安靜。甚至如果沒有通海的決策,估計大明南方好要鬧幾回海盜。


    海盜與水師之間有所默契,他也是知道的。


    雖然不能放在台麵上來說,但是卻是大明現狀,南北水師雖然船隻數量不少,但是完全不到能控製從鯨海,也就是日本海上的佐渡島,到東海,渤海,南洋,一直到舊港的海麵。幾百艘船灑在這一片海麵上,比不了胡椒麵密集。


    所以隻能控製主要航線,還有沿海地區。


    隻是在能看見海岸線的地方,就能遇見這樣的事情,顯然下麵人報給他的時候,將現實情況打了一個折扣。


    不過,朱祁鎮也知道,這事情也是正常情況。


    朱祁鎮說道:“如此一說,南下的時候,就不準備走海路了。”


    冼景說道:“回陛下,還是要走海路的。”


    朱祁鎮說道:“你來的時候趕時間,回去的時候又不趕時間,為什麽還要走海路?難道不知道海上不安全?”


    冼景說道:“陛下有所不知道,海盜雖然凶殘,但是河盜比海盜更加殘忍,海盜大多數時候,隻是求財而已,而河盜卻是不留活口的。”


    “再加上海上寬闊,真是想逃,是有地方逃的,但是在河道之上,卻是上天入地無路可逃。隻要乘坐大船,多備火器,一般不會出什麽問題的。”


    朱祁鎮聽了,心中歎息一聲。


    河盜比海盜凶殘,也是能想象得到的。


    無他,前文說過,海邊的百姓整村整宗族當海盜的。這樣的情況在河盜上也不少見。


    海上回旋餘地大,船隻跑遠一點,隻要兔子不吃窩邊草,很難被發現的。所以未必要殺人,但是河盜就不一樣。


    他們一定是附近的人。一旦被人看到了身形,是很難逃掉的。


    至於黑衣蒙麵什麽的,其實並不是太管用的,最好的辦法,是殺人滅口,不留活口。


    朱祁鎮說道:“如此一說,行商很困難吧?”


    冼景被朱祁鎮如此親切的對待,心中很是激動。畢竟在古代皇帝自然是有其神聖性的。不是每一個人都見過皇帝的。


    更不要說,被皇帝如沐春風的對待。


    自然熱血衝頭,一時間也忘記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了。其實現代人也是如此,如果一個普通人真有機會被國家領導人,和藹可親的詢問一些事情。難道不會有意表現一二。


    冼景說道:“陛下有所不知道。一路上河盜,土匪雖然多,但是隻要大隊一起行走,彼此互保,也不會出什麽問題的。畢竟而今也是清平世界,郎朗乾坤,真正該明刀仗火行凶的,總就是少數的。”


    “即便有這些人,也不敢動大隊人馬,無非是用一些下三爛的伎倆。”


    “行商真正難的並不是這個。”


    “真要說起來,行商之難,一曰天。”


    “如果天氣不同尋常,或陰或晴。路上遇見各種事情,人禍能防天災能防嗎?我就聽說過,半路遇到山崩,崩斷的道路,大隊行商堵在路上,很多貨物都不能要。還有南京有一戶酒家,非常有名,但是前幾年大水倒灌,將房子給淹了。窖藏的老酒,全部泡在水中,數代人的產業,也隻能關門歇業了,從此不再見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朱祁鎮聽他說,一揮手讓懷恩給冼景續茶。


    對於這一點,朱祁鎮聽得可憐,但是心中並沒有一絲波動。倒不是朱祁鎮鐵石心腸,而是朱祁鎮知道,這些事情,他是沒有辦法介入的。


    老天爺的心思,誰能改變?


    這種不可抗力,朱祁鎮怎麽介入?


    唯一的是提高大明基礎建設水平,這一件事情,朱祁鎮早就在辦了,不管是修建水利,還是修建馳道。


    不過,朱祁鎮也準備將整修官道納入朱祁鎮的計劃之中。


    冼景立即起身謝過懷恩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說道:“再有就是官了。要想行商,非要路引不可。所過之處,都要打點,否則路引可不要到手。”


    “這也罷了,尋常打點,也不算什麽,就怕有些貪得無厭之徒,我聽父輩說過,就在九江關,掌關的米官人,在繳納了賦稅,各種打點之後,就是不許船隻離開,結果港口之中,聚集了大小船隻千餘艘。”


    “船隻聚集在一起,一個不小心都要撞在一起了,不得已所有商人籌了萬兩白銀,才算讓米官人高抬貴手。”


    “據說這位米官人一任下來,十萬雪花銀。”


    朱祁鎮麵上不動,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一曲,輕輕敲擊了兩下,然後緩緩的放下來。


    朱祁鎮內心之中,已經飽經曆練了,但是此刻內心還是被震撼了。一絲怒火微微燃燒起來了。


    十萬兩白銀,多麽?


    不多。


    最少朱祁鎮並不是太在乎這個數字的。


    如果有人告訴他某一個尚書,不,即便不是尚書,就一個巡撫,哪怕是知府貪了這麽多,朱祁鎮也會波瀾不驚的。


    但是九江官的掌管著,是什麽官職?


    朱祁鎮沒有關注,但是敢肯定,最高不會高過七品,最低估計九品都有。無非是一個負責收稅的。


    九江關乃是大明長江運河上十幾個鈔關之一。


    區區一個如此的官員就能一任席卷十萬兩,這十幾個鈔關決計不會比九江關好上多少。當初為了治河,於謙整頓運河鈔關,頓時有了百萬之用。


    現在看來,於謙下的手還是輕了。


    隨即朱祁鎮又想深了一層。


    他想的是官場貪腐情況,真如他一直所想的嗎?


    從三楊時代,到而今,朱祁鎮對官場的整頓,幾乎沒有怎麽停止過。朱祁鎮覺得大明中樞大體上還是比較廉潔的。


    當然了,想要讓官場一絲不染,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而今這個情況看,官場最底層,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恐怕比他們的上司要大膽多了。


    朱祁鎮收斂自己的心思,繼續聽冼景說。


    冼景說道:“還有就是牙行了。”


    “其實牙行本身是好的,各地的貨物到了之後,不能自己發賣,要牙行發賣,畢竟大部分行商都沒有心思找自己客人,他們必須盡快將貨物賣掉,快速回本才行。”


    “隻是牙行要官府派發執照,各地牙行無不是勢力人家所有。在價格上也有任他們宰割了,畢竟行商拖不起。”


    “如果單單吃一點虧也就罷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就怕這些牙行用手段,用各種辦法將人送進官府之中,到時候人生地不熟,怎麽死都不知道。這貨物就能被吃下來了。很多人一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生死不知。”


    “都說行商重利,卻不知道都是拿性命來搏。不重利根本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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