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對朱祁鎮變法思路,其實一直是有些擔心的,不過眼前的事情,卻要變一變了,這就是馳道這個體係與大明原來驛站遞運體係兩者之間,並不協調所致。


    於謙存了這個心思,每到一個驛站,都堅持付錢。雖然於謙的待遇,讓他不用出一分錢的。


    雖然於謙致仕了。


    但是朱祁鎮給於謙的待遇一點也不差,首先是爵位,封安國公,雖然這個國公,更多是一個虛銜,並沒有多少賜地,但是該有俸祿還是有的。並有太師的散官,兩者之間的俸祿相加,每年大概有千石上下。


    按照而今的米價,於謙每年的俸祿大概有四百兩白銀上下。


    看起來不算多,但是對比京營戰兵一年俸祿不過十二兩上下,就知道於謙的俸祿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是一筆很大的錢了。


    於謙大部分錢財,都是回報杭州宗族,還有一部分資助書院,等等。


    於謙並非沒有錢,隻是他習慣了簡樸的生活。


    於謙也是賜驛還鄉,自然有資格使用驛站,但是他看到一路上情形,哪裏忍心用這些民脂民膏?


    不過,到了保定之後,於謙就不走馳道了,而是一路沿著大清河向東,不是卻看別的,就是去看三角澱。


    無他。


    三湖五河工程,乃是於謙一輩子最深刻的印象,也是他一直掛在心上的事情。


    更不要說,於謙年老體衰,這一次,大概隻能夢裏能來一觀了。他不能將所有的工程都看一遍,但是最最重要的三角澱,還是要看一看的。


    而今,正是枯水期。


    河道之中有大片的灘塗。


    隻有河道之中,有一線流水潺潺而流,顯示著單薄之極,與兩岸堅固的河堤,形成鮮明的對比,似乎做了無用之功。


    但是於謙卻知道,每到夏秋之際,大清河的汛期有多麽的迅猛。


    於謙讓老妻帶這仆役在客棧休息,他帶著於康,父子兩個人,沿著堤壩行走,於謙駐著拐杖,還時不時的用力敲擊,聽一聽聲音。


    來判斷堤壩的情況如何?


    當然了,這種判斷其實很不靠譜,於謙能憑借的是自己的經驗而已。如果於謙還是官員,來這裏視察,自然要用各種手段。


    但是而今他已經致仕卻隻能如此了。


    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三角澱這裏。


    卻見一片汪洋,浩浩蕩蕩,雖然因為天氣,湖麵之上大片片蓮花都枯萎了,但還有殘荷形成各種各樣的摸樣。給人一種蕭索之中,蘊含著生機。


    於康跟隨於謙在西北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湖泊,忍不住說道:“父親這個湖是您挖出來的,真的好大啊?”


    於謙歎息一聲,說道:“千萬兩白銀,得有此湖,豈能不大?”


    於謙駐著拐杖,一步步的向一處廟宇走去。


    遠遠的看見廟宇,似乎香火很是旺盛,規模也不小,就在三角澱旁的一座土山之上。遠遠看過去,有數重院落。


    於謙遠遠看過去,說道:“變化真大啊?”


    這個廟宇是於謙所建的。


    當初三角澱修繕好了之後,百姓自發的向為於謙修生祠。於謙嚇了一跳,竭力勸住之後,才將這個生祠改成了龍王廟。


    而這個土山,正是從湖裏挖出來的土堆積起來的。隻是當時這個龍王廟,隻有一間房間,還有一個龍王塑像,而後有一個瘸腿老軍守著而已。


    隻是而今卻有數重院落,讓於謙一時間不敢認了。


    於謙在於康的攙扶之下,登上這個不高的土山。


    於謙跟隨著陸陸續續的人流進入了廟中。


    於謙河北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一代人的時間,這些人都不認識這個老人。


    於謙忽然看見一個石碑,上麵刻著一首詩:“崢嶸頭角信非雄?變化飛騰頃刻間,等閑吸盡四海水,化作甘霖拯乾坤。”


    於謙手指在字跡刻痕之上,慢慢的移動,這是他當初為這個龍王祠寫的詩。多年過去,他似乎都忘記了,他曾經寫過這一首詩了。


    “大人?”一個顫抖的聲音在於謙身後傳過來,於謙轉過身來,看到一個白發老頭,一時間認不出來?


    於謙說道:“你是?”


    這白發老頭說道:“大人不認識我,我乃本地裏正,當年大人修建龍王廟,還是我領頭扛得大梁。大人來了,怎麽不說一聲?我等好去迎接?”


    於謙說道:“如今我已經辭官歸鄉,就不用驚動地方了。”


    這個白發老頭說道:“這怎麽能行,如果讓人知道大人來過,我們卻沒有招待,非被撮脊梁骨不可。”


    這個白發老頭似乎很有威望,一聲令下,自然有人過來,一時間不知道多少老頭子過來了,很多是當年於謙的舊人。


    於謙當初在河北從來是輕車簡從,來去匆匆,與百姓直接交談,毫無忌諱,這才能深入了解河北地勢。正因為在這種深入了解之下,才能規劃好河道路線。


    最後完成了這個大工程。


    所以百姓之中認得於謙的人有不少。


    隻是於謙更多覺得眼熟,很多人都不認識。


    消息傳來,十裏八鄉的百姓都過來,各自拿酒肉,就在龍王廟之中,擺下筵席。一時間,於謙居然拖不開身來。


    這就是於謙在河北之地的威望,即便是二十多年過去了。這股威望依然凝聚不散,很多後生沒有見過於謙,但是聽父祖講過,而今都來給於謙磕頭,即便是攔也攔不住。


    可見當初楊溥捧殺於謙,讓於謙不能入京,或許有政治算計在裏麵,但是對於謙在河北的威望,卻是一點也沒有說錯。


    於謙無法,隻能留下來吃酒了。


    於謙感慨道:“這龍王廟變化太大了?我都不認識了。”


    白發老頭笑道:“大人走後,河北因為水利之故,年年即便不是風調雨順,但也有水澆地,有收成。”


    “家家戶戶都有餘糧,我就與附近的幾個莊子領頭了商議了一下,覺得這是托了龍王的福氣,就各自出人手,修了修這個廟,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將龜丞相,還有各個龍子,龍女都給供奉上。”


    於謙輕輕一笑,隻覺得有些好笑。


    但是老百姓就是這樣,很多廟宇裏麵亂七八糟的神邸供奉在一起。而今百姓覺得龍王有功,恨不得將龍王一大家子都供奉上去。


    什麽龍母殿,龍子殿,龍女殿,可不就變成一大堆建築群了。


    不過,這個廟也是於謙修的,在當地官府報備了,也算不得淫祀。於謙雖然也覺得道理不通,但也沒有多說的意思?


    “說起來,應該供奉大人才是。”旁邊的一個老頭說道。


    此言一出,居然有不少人的符合。


    於謙微微皺眉,還不等說話,旁邊的白發老者連忙說道:“胡說什麽的?活人不能供奉的,否則與人有害。不懂就不要亂說話。”


    這才將這一片混亂給壓了下來。


    於謙心中歎息一聲,心中暗道:“這裏不能久留了。”


    他固然喜歡這種淳樸的氣氛,但是卻也知道,這裏待得時間長了,會授人以柄,於謙已經退下來了,自然不怕,但是對於這些百姓來說,隨便一個七品小官,就能整治他們生不如死。


    於謙與這些鄉老一起飲酒不提,第二天一早,天還沒有亮,於謙就與於康離開了這裏,乘船順著運河南下,離開了這一片他奮鬥過數年,留下無數回憶的土地。


    隻是他並不知道。等他百年之後,河北大地之上一片於公祠,其中最大的就是龍王廟,於謙的塑像在上,龍王在下。也算是一出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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