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對石亨所言的,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凡是預則立不預則廢。


    對於朱祁鎮所言皇子封國這一件事情,自然是真的,而且的確是五皇子去西域,無他,五皇子是諸多皇子除卻太子之外,自帶勢力的皇子,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五皇子通過他母親這一條線,牽連了大半蒙古貴族,甚至還與孛兒隻斤沾親帶故,說不定還能與瓦刺阿次帖木兒攀上親戚。


    要知道,綽羅斯家族之前與孛兒隻斤家族可以說是世代聯姻,在大元時代,綽羅斯家族一直駙馬候選家族,甚至在北元前期,綽羅斯家族與聯係也很緊密,擁立與自己親近的孛兒隻斤家族子弟為汗,到了脫歡時期,還與脫脫不花聯姻。


    所以兩邊關係當初是非常緊密的。隻是後來----。


    五皇子身後的蒙古貴族勢力,讓朱祁鎮覺得很是不安。


    雖然朱祁鎮對蒙古貴族進行了很多限製,但是這些蒙古貴族的勢力在漠南蒙古卻一時間不能消除的。


    畢竟這些蒙古人多少年來,世世代代都是跟著這些家族,怎麽能在幾十年間改弦易轍。


    但是如果下狠手,將這些蒙古貴族清除了,朱祁鎮也下不了手。


    別誤會。


    朱祁鎮不是因為莊妃的溫柔鄉,而提不動刀,殺不了人了。


    而是他很清楚,蒙古人雖然已經投降了大明,而且看上去當初的邊牆內外一片和諧。蒙漢親如一家了。


    別做夢了。


    別的不說,正統十四年,蒙古人將宣大之地,幾乎殺成白地,當初多少家庭因為蒙古人的緣故妻離子散,甚至被擄到草原之上,從邊牆向北,從來是累累白骨。


    但是蒙古人帶走的人,半路走不動的,生病的,逃亡的,被殺死在這裏,淪為野獸的食物。


    這才十幾年了。


    對於邊民來說,仿佛來在昨天。


    對蒙古人來說也是如此,大明與瓦刺數次戰鬥,瓦刺都驅使這些蒙古人作為前鋒,細細數來,每一個蒙古家庭的壯丁都有死在明軍手中。


    這就好像是如果抗日戰爭之後,我國占領日本,於是政府號召我們要與東瀛省親善如一。


    縱然知道政府用意也是為了長治久安,但是怎麽可能?


    南京的血還沒有幹?


    如今也是如此。


    蒙古人作為失敗者,他們心中雖然有所警惕,但是不敢說什麽的。但是這多年漠南地區的形勢案件,就有很多,就是漢人殺蒙古人,為的就是報仇。


    蒙古人與漢人之間,雖然在經濟利益上政治立場之上都在靠近,但是彼此民意之上卻隔著一道深淵。


    這種信任是很薄弱的。


    如果朱祁鎮將這些蒙古貴族給殺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可想而知。


    所以,以五皇子封國的辦法,將大批蒙古貴族,已經一批與漢人仇恨比較大的蒙古百姓遷徙到西域,也是一個解決辦法。


    所以,這是真的。


    隻是不全是真的。


    首先這其中包含了朱祁鎮對西域的處置辦法。


    雖然不想承認。


    但是不得不承認。


    從唐中葉失西域之後,到現在好幾百年之間,漢人的軍隊都沒有踏入西域。


    而今的西域已經與漢唐之間的情形大為不同。


    已經不是漢人的西域了。


    甚至大明在西域根本是沒有任何根基的。


    西域的經營要從頭開始。


    在西域列州設縣,很抱歉是不可以的也不合適的。朱祁鎮覺得最好的辦法,是用漢唐之舊製,設了西域都護府,或者安西都護府這樣的機構。


    不。甚至這樣的機構都未必合適了。


    西域大部分百姓都已經不說漢語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最好的辦法是用一個人去用去做個大掃除。


    石亨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石亨發起狠了,不要看郭登在諒山之戰中,斬首三十萬,石亨也有這個狠勁了。甚至比郭登還不將人命當一回事。


    郭登還會想什麽因果報複,什麽三代為將,兵家不詳之類的箴言。


    但是石亨決計不會多想的。


    他隻會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於將來石亨會不會割據西域自立,朱祁鎮不覺得可能。首先石亨的年紀。


    石亨雖然比楊洪年紀小,但也不年輕了。滿打滿算還能活上多少年?即便將來老了之後還活著,但是還能如而今能打吧。


    石亨反不反,其實不看石亨,看石家二代,而是石家二代之中,最有能力的石彪就都沒有反意,也沒有能力造反。


    石彪雖然在打仗也很猛,也能很勇,但是比起石亨,卻少了一種靈性,一種打巧仗的本事。


    不要看石亨莽起來,簡直不要命,但是玩起兵家虛虛實實之道,也不讓旁人。


    石彪的能力尚且人出,石亨將來又將基業讓給誰啊?


    石亨心思自然沒有這麽長遠。等他老了,他自然會想的。


    但是朱祁鎮卻能看得出來,這也是朱祁鎮放石亨一馬的原因,如果石彪真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架勢,結果如何,就要另外算了。


    另外一個不可能,就是西域的經濟。


    朱祁鎮算過,如果單單算經濟仗的話,打西域決計是一個不劃算的事情,開拓西域穩定西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最少有一兩千萬兩的逐年投入。將來還會從西北調撥糧食,支援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很現實的問題是,而今的西北已經不是漢唐的西北,大明的西北有糧食嗎?


    而今是有一點的,畢竟於謙多年經營,胼手胝足,經營打造了西北的水利係統。打造了大西北的屯田。


    但是自從宋夏百年戰爭之後,西北的生態損害,幾乎是不可逆的,即便於謙如此努力,所能恢複的也不過當年十之二三。


    所以,西北本身糧食都不的夠,自給自足尚且有些困難,更不要是支援西北,糧道的拉長,更是讓經營西域的成本提高不知道多少。


    但是得到西北的利益?


    如果要在西域收農業稅,就不要提了,那一點糧食運輸到北京,還不夠路費。漢唐之際經營西域,主要有絲綢之路。


    而今的絲綢之路雖然還在,但是規模與當初卻是大大不足的。


    因為有中間商賺差價。


    大航海的起因之一,不就是東方的商道不通嗎?


    而且陸路的消耗幾倍於海路,而海路的運輸量又幾倍於陸路,在大航海時代方興未艾的時候,西域絲綢之路,還能保持一定的規模。


    將來航海大發展,西域絲綢之路的價值隻會更低了。


    而今的絲綢之路,或許是西域財政的有力支撐,但也僅僅而已,與當初富裕了西域三十六國的貿易相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這樣的情況之下,西域是離不開中原的支撐。想占據西域自立,真是想多了。


    這是同樣的原因,讓朱祁鎮打消了在西北開拓的想法,所以他幹脆將石亨流放在西域,如此一來石亨也安分。二來,他準備修通往西域的馳道,等十幾年後。這一條馳道修通之後,石亨也老了。到時候再換石亨,有的是辦法。


    另外,五皇子的封國自然不可能以整個西域為封國,無非是天山北麓一處,具體的情況等十幾年之後,再說不遲。


    反正五皇子還小,而今更多是一個名頭,用來掛著石亨而已。當然了順便用這個名義,讓蒙古人在這一次西征之中出人出力,畢竟他們也恢複了一些元氣了。


    不用白不用。


    朱祁鎮的蒙古西征兼減丁計劃,可以一直惦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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