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親政之後,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放在處理朝政之上。


    而今猛地放開,反而別有滋味。


    當然了,他也不是什麽也不管的,內閣替他處理了大量的事務,朱祁鎮每日就是挑擇幾個重要的奏折來看。其餘的全部照準。


    李賢的能力很強。


    自然能將一切安排好。


    但也有一些副作用。


    那就是從而今開始,朱祁鎮一直推進的改革就短暫停止了。


    雖然五軍都督府變革與考成法兩件事情上,已經在推進之中。隻是到了收尾。


    本來按照計劃,朱祁鎮準備對大明律之中一些事情做出調整,而今隻能放一放了。


    其實就事情本身來說,放一放說不定會更好。


    畢竟治大國如烹小鮮。事緩則圓。


    太子得到聖旨之後,也是快馬加鞭的回來了。就在太子來到京師的時候,一個不能說好壞的消息,傳到了北京。


    安南的雨季提前來臨了。


    這位安南戰場提供了新的變化。


    經過一個多月的醞釀,大明在諒山之南,與安南大軍形成了新的對峙。


    阮熾大軍被圍在山上,而丁列帶著安南最後的兵力,大概有十幾萬上下,又裹挾了很多民夫,號稱百萬。進駐郎莊。


    而郭登帶著大軍包圍阮熾,幾乎是四麵合圍,不留縫隙。王越帶著本部人馬,駐守山口,阻擋安南軍隊。


    郭登的意圖幾乎是明擺著,就是吃掉阮熾之後,然後大舉南下,吞了丁列部,安南就不剩下什麽東西了。


    剩下的就是治安戰了。


    而丁列的意圖也很明顯,衝破明軍的封鎖,將阮熾救出來,如此安南精銳尚有一戰之力,如果能裏應外合大破明軍,再好不過了。


    但是時局越來越不利於安南軍了。


    大明攻安南的營地,自然碰壁連連,王越所部不過三萬步卒,但是依然依靠山勢,守著嚴嚴實實的,讓安南人在山下留下屍山血海。不能前進半步。


    但是這個時候,不管死多少人,丁列都不能停下來了。


    黎思誠此刻就在軍中,雖然他沒有直接指揮大軍的,但是他的意誌所有人都必須貫徹。


    那就是壓上所有本錢打這一仗,勝利了,縱然是大明在折損這麽多人馬之後,也不會輕易南下了。


    失敗了。無非亡國。


    黎思誠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這邊打的很激烈。


    阮熾與郭登之間,卻更多是安靜的對峙。


    郭登在等阮熾糧食耗盡。反正優勢在明軍這一邊,緩一緩有什麽不行的。


    而阮熾在等什麽?


    等雨。


    他要等的就是安南的雨季。


    他本來以為要再等上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但是此刻似乎是上天庇護安南,今年的雨季提前來了。


    以安南的氣候,一旦下雨就是幾天幾夜,似乎是天空之中裂開一個口子。天河倒懸而下。


    安南的土地幾乎在瞬間變得泥濘起來,無數大小河流湖泊都一個個一肉眼能看得見速度膨脹起來。


    在大雨到來的第二天,雙方大部分火器都不能用了。


    這個時代的火器大多都是用火繩的。


    空氣變得潮濕之後,這些火繩大多都不能用了。


    除卻少部分精心保準的火器還能用,但是卻已經不能阻擋大局了。畢竟火器這個東西單獨用,其實也沒有什麽威力。


    必須有一定的數量才能發揮出威力來。


    所以,阮熾一直朝思暮想的作戰環境到來了。


    火器不能用了,土地泥濘之極,甚至連在雨中列陣,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阮熾也知道,明軍的軍備很多都比安南軍隊好。


    但是安南才是這一片地區的主人,安南軍隊之中的家夥,或許看上去很廉價,甚至上不來台麵,但是他們這才是適合這個地區的作戰裝備。


    此刻就顯露出來了。


    大雨傾盆。


    阮熾站在營地之中,所有安南士卒頭帶鬥笠,身著蓑衣,腳踩草鞋。阮熾也是同樣的裝扮。


    無數雨水從鬥笠的邊緣滑落,與雨水混合在一起,讓人看不見眼前的景物。


    而阮熾的眼中更是熱淚盈眶。


    這一戰不管勝負如何,阮熾都知道,眼前的這麽多人不知道能有多少人活下來。


    阮熾忽然轉過身去,跪在地麵上,大聲喊道:“雄王在上,保佑子孫驅除北寇。”


    無數人齊聲高呼說道:“驅除北寇,驅除北寇。”


    阮熾有無數話要說,但是最後卻落在這一句話上,隨即他一舉手中的長刀,無數安南士卒從十幾座山峰之下,蜿蜒而下,就好像是大蛇出洞一般。


    阮熾頃巢而出。


    十幾萬人,根本不是座山可以裝下來,與其說阮熾在一座山中,還不如說郭登將阮熾圍困在一片山區之中。


    此刻阮熾非十幾路,每一路大約都有萬人上下。很快就將消息傳到了郭登手中。


    郭登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拿酒來。”


    立即有人捧上一個水袋,郭登打開水袋,倒在地麵之上,說道:“阮熾是個人物,我本想請他一杯酒,不過而今,隻能先敬他一杯酒,讓他到了黃泉,自己去領了。”


    隨即郭登將水袋砸在地麵之上,他回首看著後麵的將領,說道:“安南人以為,下了雨我大明就不會打仗了。”


    “老子在北疆爬冰臥血的時候,他們這些人還不知道在做什麽的?”


    “傳令下去,讓安南人看看,我大明將士的武勇。”


    “是。”隨即無數道命令傳了出去。


    雖然郭登說的如此豪情萬丈,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也不得不承認,阮熾這臨時一咬。夠狠夠毒。


    安南人進攻明軍營地的時候,雖然依然有火炮轟鳴,但是大多響過幾聲,就不會響了。


    剩下就是肉搏戰了。


    明軍甲士當先,卻不能抵擋安南人的進攻。


    原因很簡單,大部分明軍精銳腳下都是靴子,而靴子在泥地之中,一踩一滑不說,而且移動困難,腳下會有很多泥巴,就好像是身上掛了好幾斤一樣。


    而安南士卒身體就輕盈多了,更不要說鬥笠蓑衣雖然能當防禦器械來用,但是他們本身就是雨具。


    在這裏中暴雨之中的戰鬥,更是比明軍舒服多了。


    很多明軍將士都睜不開,因為雨水順這頭盔流進了眼睛之中。


    如此情況,並不是明軍不能打,而是種種條件限製了明軍士卒的發揮。


    一時間明軍被打的岌岌可危。


    但是明軍也不是善茬。


    不知道那一個人先開始,將身上的甲胄戰靴都脫了,拿一個鬥笠帶在頭上,擋住頭上的雨水,拎著一柄刀就衝了取出去。


    很多明軍紛紛效仿。


    一時間大部分明軍都光著膀子,在雨水與血水之中廝殺。


    如此一來,雙方的戰鬥就更加慘烈了。


    安南人本身就沒有甲胄,而明軍是不用甲胄,長刀所過,紛紛有血水飛濺,幾乎每一個呼吸都有無數人倒在地麵之上。


    被人踩在泥水之中。


    明軍與安南軍雙方幾十萬全麵交戰,阮熾毫無保留的進攻。郭登隻能好不保留的迎戰,雙方打得難解難分。


    阮熾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怎麽指揮,畢竟戰場寬度十幾裏,在大雨之中交通困難,煙花,烽煙,快馬都不方便。


    而郭登是硬生生被安南壓著,失去了對下麵各部的指揮。


    近乎陷入各自為戰的地步。


    這裏戰況雖然慘烈,但是真正最慘烈的還是王越這邊。


    因為在大雨之中,丁列親自督戰,壓上了所有的籌碼,一定要打通這裏,想要為阮熾打開一條生路。


    甚至想要反敗為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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