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很多時候說是法律麵前人人平等,但是很多事情人一多,就不是法律問題了,而是政治問題。


    法不責眾,古今如一。


    如果秉公執法真的可以的話。寇深為什麽要見陸永。


    畢竟這樣的事情在整個江南地區大麵積存在的。


    難不成寇深將江南地方士紳給犁上一遍。即便寇深敢做,江南地方官府也承受不了這麽大的工作量。


    別的不說,抓上幾萬人,連監獄都不夠用。


    一旦很多事情上升到政治的局麵,就要發揮妥協的藝術了。


    但是而今陸永的樣子,似乎是油煙不進。這就有些難辦了。


    寇深並不是非要查得清清楚楚的。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即便是技術上計算上的一些誤差,都不可能避免。


    但是最少讓江南這邊的黃冊的真實性,能被中央參考吧。


    否則與之前的黃冊有什麽區別,一堆廢紙而已。


    這樣的話,寇深可就在皇帝麵前無法交差了。寇深決計不會想看到這樣的情況。


    陸永也是明白的。但是他騎虎難下,說道:“老朽,年事已高,聽不懂寇兄再說些什麽。”


    寇深說道:“好。”隨即將一揮手,叫一個人上來,將手中一疊文書放在桌上,說道:“那就說說陸家的事情了,陸家總共侵占了三百多畝土地。這一件事情該怎麽說?”


    陸永在家裏,其實並不是太管事情。


    自然有自己的兒子孫子去管,但是家裏的田畝數量還是知道的,這三百多畝隱田,自然是有的。


    其實這個數目隱田並不算多。


    甚至可以算少了。


    如果陸永願意給寇深低頭,這一件事情,寇深也不會拿出來說。但是陸永這個態度,寇深隻能用另外的辦法了。


    陸永心中還是有一些底氣的。


    畢竟他也是大明三品致仕官員。


    大明的退休製度雖然有些坑,退休之後,就沒有俸祿了,隻有得到特別恩旨之後,才會有退休的俸祿,大概也是半俸。


    而陸永顯然不在這種皇帝特別欣賞之列。


    但是致仕官員的政治地位是會保留的,這也是為什麽陸永敢在寇深麵前如此說話的原因。


    他不覺得寇深敢將自己怎麽樣?


    陸永說道:“這是小輩無知,我回去之後就好好教訓一下。這田畝也是會報上去的。”


    寇深歎息一聲,說道:“在刑部的時候,遇見大案,涉案人數眾多,牽扯極大的時候,該怎麽辦?”


    寇深好像是在問陸永,又好像是自己問自己,繼續說道:“自然是抓大放小了。是不是小兒輩不懂事,卻是要查了才知道。”


    陸永頓時一愣,心中微微發寒,但是這個結果,他也有所預料。說道:“不用查了,我是陸家家主,家中的事情都是我一手操辦的,功也是我,過也是我。”


    寇深說道:“那就得罪了,請陸兄在我這裏盤桓幾日,想來北京那邊的文書,很快就要到了。”


    陸永沉默了好一陣子,說道:“好。”


    即便陸永是致仕官員,如果寇深想要處置陸永,也不能輕易動手,需要在上麵報備的。


    到了這一步,矛盾就已經上交了。


    寇深將陸永扣押在自己別院之後,也沒有閑著,大舉查抄陸家。


    怎麽說?


    任何一大家族如果用放大鏡來看,都能找到毛病的。陸家也不例外,很快有些事情一件件都給翻出來了。


    陸家詩書傳家,倒是沒有什麽殺頭的罪過,但是零零碎碎罪名卻是不少。


    侵占田產,截留稅款,等等。更重要是陸永乃是官員,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陸家在江南是一等一的豪門。


    而今的舉動,讓江南士紳大驚失色,清丈的事情一下子都僵持住了。


    大家都在拖著,看陸家什麽下場。


    隻有看明白陸家什麽下場之後,其餘的人才知道該怎麽做?


    而今這一件事情的關鍵就到了北京。


    朱祁鎮對這一件事情也覺得很頭疼。


    他有兩個不滿意。


    第一個不滿意就是不滿意寇深這個老臣。


    他之所以啟用這個老臣,就是想將這一件事情順順利利的辦下去,朱祁鎮本身沒有在江南興起大案的意思。


    第二個不滿意,就是他感受到了強大的阻力。


    這種阻力不是來自江南,而是來自朝中。


    大部分南方官員之前在清丈土地上,還是能保持沉默,而今卻一一個上書,認為清丈田畝是察察之政,大壞人心。


    朝廷治國,應該是教化百姓。而不是斤斤計較,令百姓互相告發,地方上人心大壞。


    誠然,下麵所說的問題。還真有發生了。


    古代官府一直以無訟為治理標準。


    但是關於土地的問題,卻是太重要的,很多事情能含糊過去,但是土地問題卻是萬萬不能含糊過去的。


    清丈土地又是將土地登上黃冊,今後是稅收標準。


    這也就是說很多有糾紛的土地,必須在清丈這一段時間之內,有一個結論出來。


    不管你是永佃,還是分家,不管你是抵押借貸了,還是別的什麽事情,總之,黃冊上隻有一個名字。


    這些問題鄉裏麵很難解決。


    於是乎,都鬧到府縣去。


    這一兩年地方案件多了不少,細細看來,都是清丈時候的案件。


    刑部尚書徐有貞之所以能收集清丈的很多問題,也與地方上這些關於土地問題的案件有關係。


    而且很多時候,百姓秉著我不好過,別人也不能好過的樸素惡意,真有不少將別的隱田告發出來的。


    這又引了很多矛盾。


    為此殺人,不是沒有。


    所以,從這裏說大壞人心,並不是沒有。


    清丈就好像一塊大石頭,打破地方上田園牧歌一般的幻覺。


    隻是這樣的話,卻瞞不過朱祁鎮。


    朱祁鎮是一點都不相信的。


    地方上的矛盾始終存在,隻是在水麵以下而已,而今不過是被清丈這一件事情,給砸出來了而已。


    問題不解決,隻會越來越大。


    當然了,清丈的一些副作用,朱祁鎮也能看得到。


    但是總體上來,朱祁鎮怎麽看都是利大於弊。


    而今朱祁鎮也能感受到了,其實如果朱祁鎮在中樞,或者說在北京附近做出一些改革與革新,難度並不是太大的。


    也很可控。


    但是一旦推行四方,波及到很多人的利益的時候,才會出現普遍的反對之聲。


    就好像他在上層做的某些事情,反對之聲其實僅限於內閣之中。當然了,這也是朱祁鎮與李賢之間有默契。


    很多人都不知道朱祁鎮這樣做的用意而已。


    “開弓沒有回頭箭。”朱祁鎮心中暗道:“既然到了這一步,我是萬萬不可能退的。”


    不管他滿意不滿意。


    如果在這一件事情上讓步,清丈的效果就大打折扣,甚至將來其他改革的時候,也不會有什麽效果了。


    甚至危及到朱祁鎮的威信。


    所以陸永冤枉不冤枉,他都必須得到重懲。


    事不宜遲,朱祁鎮立即召集了內閣會議。


    一時間內閣七位都已經到了。


    朱祁鎮將這一封奏疏讓眾人傳閱,說道:“諸位覺得這一件事情該怎麽辦?”


    文華殿之中沉默了一陣子。有一個人出列說道:“陛下,江南乃是錢糧重地,朝廷而今正在用錢的事情,任何關係到江南的事情,都有慎重,不僅僅是戶部,連少府也在蘇州有不少產業。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可不慎重。一旦出了什麽事情,朝野都會受到影響。”


    朱祁鎮定睛一看,第一個出來說話的人,不是別人,居然是劉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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