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石亨幾乎要跳了起來,說道:“別的事情都好說,唯獨讓我給楊洪低頭,卻是萬萬不能的。”


    “你走吧。讓我想想。”


    金先生又是輕輕咳嗽兩聲,行了一禮,緩緩的退了下來。


    外麵夜已經深了,金先生忍不住緊緊衣服,似乎將身體之中唯一一點溫度留下來。他心中默默的念著三個字:“朱祁鎮。”


    這三個字,是他萬萬不可宣之於口,但是在心中卻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了。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冬天,本來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一夜之間失去了一切,成為階下之囚,發配到了海西。


    這一路上,不知道多名士公子乃至於女眷,死在了遷徙的道路之中。


    朝鮮門閥的女子,即便是王後也當得的女子,卻成為了明軍一個個小軍官的玩物,甚至連正室都當不了。


    亡國之仇,滅家之恨,是無數血淚的凝結。


    在石亨府上,他從來是被人稱為金先生的,但是很少人知道他叫什麽,他自稱金無名。


    對,在海西的那個冬天,他已經凍死了,與很多世交一般,本來是朝鮮柱石大臣的人,卻無聲無息的好像一個女真野人一般,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活下來的人,早以沒有名字。


    他雖然無名,卻代替了無數兩班貴族子弟。他活著的所有希望,就是要報仇。


    隻是他知道,雖然朝鮮本土之中,還有忠貞之輩在堅持戰鬥,但卻不能改變朝鮮的大局了,想要讓朝鮮複國,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大明大亂。


    怎麽讓大明大亂,既然外部沒有辦法,連瓦刺也不是大明的對手。那麽就從內部著手。


    石亨雖然沒有說,但是金先生卻看得出來,石亨要選擇中策,也就是求世鎮漠北。


    金先生更知道,野心是一步步成長起來,隻要有他的鼓勵與引導下,石亨遲早要窺視大寶。


    這就是機會。


    他清冷的眼睛之中,露出狂熱的目光,似乎看見了“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的一天。


    這位虔誠的複仇者的心思,朱祁鎮並不知道。


    即便是知道了,也不會太在意。


    無他,朱祁鎮早就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天下之間恨他入骨的人,決計不知一個,陰謀顛覆大明的明暗勢力從來不少。


    比如白蓮教,從來是若隱若伏,朱祁鎮也知道知道當代白蓮教教主為李天保,在湖廣一代活動。


    但是僅僅是為了這個名字,東廠就犧牲了不少精英。不過白蓮教損失的更多。


    甚至比起專業造反的白蓮教,這些朝鮮餘孽,還真不在朱祁鎮關注之中。


    等大軍到齊之後,朱祁鎮開始回鸞。


    不過,朱祁鎮這一次難得出來,卻沒有想過直接回家,而是先一路西行,到了開平,視察開平防務,並賞賜開平東勝士卒,然後轉道南下,


    朱祁鎮特別來到了貓兒莊。


    八年前遺留下的痕跡,還沒有完全被風沙消磨幹淨。


    朱祁鎮令李賢代他祭祀所有戰士將士,告之大仇以報,可以安息了。


    隨即,朱祁鎮又從大同入關,巡視宣府,從居庸關回到了北京。


    等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帶著近十萬士卒,在邊關來一次大遊行,其實並沒有什麽用處,但是經過這一次,朱祁鎮感覺到他與軍隊之間的聯係更加緊密了。


    朱祁鎮這十幾年的努力,有力的挽回了大明王朝落入頹勢之中,後世的曆史學家決計不會將大明全盛時期放在永樂年間,而是正統年間。


    更不要說大敗瓦刺駐兵漠北。


    這更是讓很多將士信服。


    所以,朱祁鎮哪怕是作秀,也是很的輕鬆的拉攏了軍心。但是這軍心有幾分真幾分假,就不知道了。


    朱祁鎮回到京師之後,召見王越。問的就是斷事官體係。


    從正統十四年之後,大明軍中斷事官,這個古老的嶄新的體製,已經慢慢的發展起來了。


    而王越的才能也顯露無疑,這一路行軍,朱祁鎮將大將都帶在身邊,行軍路線的安排都是王越安排的。


    這也是一種潛移默化將軍權從各將領之中收攏到朝廷手中的手段。


    同樣如果王越如果沒有足夠的能力,也不可能將十萬大軍行軍安排的妥妥當當。


    王越說道:“請陛下放心,龍城,大寧,開平,東勝,海西,朝鮮,遼東各地斷事官都安排好了,至於京營之中,更是千戶級別都有斷事官。軍中法度都以斷事官為主。”


    隨即王越又將斷事官的名單,一一報上來。


    朱祁鎮看了看,心中一歎。


    斷事官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各級斷事官的資曆太淺薄了。


    無他,這是整個斷事官體係都很年輕的原因,即便是王越的資曆都很淺薄。


    朱祁鎮心中暗道:“王越已經不適合當斷事官。”


    而今斷事官的體係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要加強斷事官的職權與威望,最好以重臣代領斷事官。


    朱祁鎮決定做出一個改變,那就是不給楊洪加五軍都督府銜,而加上五軍都督府斷事官。並以孟瑛五軍都督大都督之銜養老。


    朱祁鎮直接管理六軍都督,楊洪卻以斷事官的名義管理六軍,三十萬人。


    如此一來王越就不合適在斷事官位置上了。


    即便是給楊洪一個加銜,比如大斷事官直接負責斷事官體係也不行,這個體係都是王越一手一腳的打造出來的。


    楊洪豈能容得下來王越。


    這並不是楊洪寬宏不寬宏的原因了,權力這東西,尤其是部門的實權,任何一個人都不願意與人分享的。


    朱祁鎮沉吟一會兒,說道:“王越,你在斷事官任上,多有創見,大功於朝廷。隻是如果將你一直放在斷事官上麵,卻是對你不好,你有什麽想法嗎?”


    王越也是明白這一點的,朱祁鎮培養人才很明顯,從來是中樞地方來回調動,讓人具有中樞的視野,也同樣有地方的實踐能力。所以王越也為自己打算過。說道:“臣請往西北。”


    朱祁鎮問道:“為何是西北?”


    王越說道:“以臣之見,今後朝廷有兵事的地方,一共有三處,一是漠北,一是廣西,一是西北。漠北懸遠,臣與忠國公也不是太愉快的,廣西不過疥癬之疾,大兵一發,指日可定,唯獨西北卻不是一日兩日可定的,陛下隻要一日不與瓦刺議和,西北變局就存在。”


    “臣有建功立業之心,自然選西北。”


    朱祁鎮也知道王越與石亨之間的恩怨,就是在軍法執行之上,前文說過,石亨在軍法之上從來是打馬虎眼的,而執行軍法的人是誰?就是王越,如此情況之下,王越能與石亨關係好了才怪。


    至於廣西戰事,在經曆過滅朝鮮,伐瓦刺這樣的大陣仗的人,廣西的戰事的的確確是疥癬之疾,不過疥癬從來不是很容易好的。廣西問題不完全是用兵就可以解決的。


    而瓦刺退出漠北之後,能直接攻進大明本土的地方,也隻有西北了,而這些年朱祁鎮專注於宣大,遼東海西,京營,對西北方向的投入並不夠,而且這個局麵也不會持續下去。


    大明從京師開始的軍事改革,在此之後,就要緩緩的鋪開了。


    但凡改革,首先在用人。在朱祁鎮看來,王越去西北也再好不過了。


    朱祁鎮說道:“好,朕就答應你了,去了西北代朕想於先生問好。”朱祁鎮心中長出一口氣,暗道:“朕有一點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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