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上很多時候,是沒有什麽對錯的。


    隻是屁股不同而已。


    柳溥駐守廣西多年,他更希望保持廣西原本的政治結構不變。將一切維持下去,這也是很多官僚的想法。小問題就捂蓋子。直到一切不能維持為止。


    那個時候柳溥也不在廣西,廣西的鳥事,又關他們什麽事情?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而今成本最小的方式了。


    而韓雍的破格升遷是因為什麽?是因為賑災出色。


    正統十四年之後,在賑災之中發揮出色的兩個大臣,一個是王宏,一個是韓雍。


    王宏而今是四川巡撫,韓雍而今是兩廣總督。可以說各有升遷。


    朱祁鎮用實際表明了,凡是能做事,敢做事,又能將事情做好的人,自然會得到升遷。


    雖然內閣首輔陳循還是翰林院出身,並沒有在地方多任職,但是周忱的例子,已經激烈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大員,看到了入主京師,執掌文淵閣的誘惑。


    所以地方官之中,有很多朝中大臣所言的,生事之輩。


    當然了,這也未必全是好事,很多地方平靜無事,卻被折騰了一大堆政績工程。但是總體上利大於弊。


    原因很簡單,就大明的現狀來看。


    不管那一個縣,隻有找問題,總是能發現的。


    韓雍秉承此心來到廣西,自然不能允許苟且姑息之策。


    朱祁鎮沉吟了一段時間,終於決定維持之前的決定,支持韓雍,調離柳溥。


    倒不是朱祁鎮對靖難勳貴集團有什麽看法?


    說實話,而今靖難勳貴已經不被朱祁鎮看在眼裏,不僅僅不會削弱,反而會稍稍加強一點。


    畢竟朱祁鎮要的是平衡,決計不是那一家獨大。


    靖難勳貴已經失去了京營的控製權,卻可以成為天平上一顆有力的棋子。


    之所以如此,朱祁鎮首先要考慮自己的權威,不可朝令夕改。


    其次,朱祁鎮也覺得,廣西的局麵已經有維持不下去的趨勢。


    因為將事情都鬧到朱祁鎮這裏,這本身就是一個信息,什麽信息,地方上捂蓋子,已經捂不下去了。


    朱祁鎮很有覺悟。


    皇帝很多時候都是要收拾爛攤子的。


    情勢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了,這就是說明柳溥的政策已經完全破產了。不是朱祁鎮想不想延續太祖皇帝的策略,而是能不能的問題了。


    最最重要的是,朱祁鎮的安南野望。


    瓦刺戰事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但是朱祁鎮的心中,瓦刺戰事已經接近尾聲。


    即便是再有反複,也不過是幾年拉鋸,瓦刺是堅持不了與大明戰事的長期化,尤其是之後的戰事都發生在草原之上。


    雖然對大明是一個負擔,但是對瓦刺是一個更大的負擔。


    所以朱祁鎮心思就放在更多的事情之上,比如思考瓦刺戰事結束之後,該怎麽辦?對外如何,對內如何?


    朱祁鎮之前的所有改革都是為了打瓦刺,那麽瓦刺這個目標結束了。改革還要繼續下去,到時候,就是朱祁鎮與官僚集團碰撞的時候。


    朱祁鎮一直在為這一件事情做準備。


    不管是思想準備還是其他準備。


    而對外,更是如此。


    對瓦刺戰事結束了,並不代表從此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


    恰恰相反,朱祁鎮必定保持十幾年打一次仗的頻率。


    無他,朱祁鎮發現一個必然的事實,在古代的環境之下,承平日久,與軍隊戰鬥力低下,幾乎可以劃上等號。


    即便再怎麽加強管理也不行。


    朱祁鎮在內閣給勳貴留一席之地,但是要向上來,必須要有戰功。否則不過如文官一般的官僚而已。甚至還不如文官出身的邊臣。


    如此又有什麽意義?


    更何況,朱祁鎮心中卻也裝著大航海的想法。


    瓦刺一平定,大明戰略進取的方向,就要從北方轉到南海。即便瓦刺逃到西域,西域也僅僅是次要方向,不是主要方向。


    戰略方向投向南海,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安南。


    就是不提安南與大明之間的新仇舊恨。單單是安南的地理位置,就讓大明不能忽略,同樣安南也不能忽略大明。


    如果大明在南海設立郡縣,幾乎是三麵包圍了安南,安南如果能坐得住。既然如此,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而下安南的話,廣西土司問題,就必須要解決。


    畢竟不解決廣西土司,南下安南,就有很大隱患。


    既然要解決,廣西問題,決計不可能當時才想這個問題。凡是都想到前麵,否則等事到臨頭,就會措手不及。


    朱祁鎮很多時候做的事情,就是埋下伏筆,等到時機到的時候,再將這伏筆勾起來了。


    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


    朱祁鎮或許做不到謀萬世,但是十幾年,幾十年後的事情,朱祁鎮卻也是有些預料的。


    既然要解決廣西土司的問題,那就不能廣西土司的問題與解決安南的問題,結合在一起,那麽難度就大增了。


    所以,廣西土司最好用政治解決,而不是軍事解決。


    即便不能完全政治解決,也應該大部分政治解決,小部分才動武。


    具體該怎麽做?朱祁鎮心中還沒有頭緒,但是有一點他卻明白,事情越緩,就越容易政治解決,事情越急,矛盾激化的可能性就越高。


    誠然大藤峽是一個不小的問題。


    但是實際上大藤峽的問題,乃是大明對廣西管理的失控,如果廣西全省,不,即便不全省,就是大藤峽附近全部是編戶齊民的郡縣,大藤峽的局麵也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所以,看似是一個軍事問題,實際上是一個政治問題。


    在朱祁鎮看來,這個問題現在就可以準備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助大藤峽這一件事情,也將廣西土司給清理一下,朱祁鎮也沒有一口吃個胖子的想法。


    改土歸流也要慢慢的來了。


    但是最少也要將桂西確立幾處府縣,作為供應大軍前往安南的後勤節點。保證廣西土司不出什麽幺蛾子。


    所以,他更傾向於動一動。


    平衡打破之後,才好建立起更好的平衡,舊秩序破產之後,才能有新秩序。雖然而今時間上有一些不大合適。


    但是朱祁鎮估計以韓雍的能力,或許一開始沒有中央的支援之下,不會太好過,但決計不至於崩盤。


    甚至這個膿皰擠破了,一時間出了大問題,反而朱祁鎮大舉解決廣西問題的契機。


    不過,朱祁鎮依舊有些擔心。


    擔心韓雍在軍事能力上行不行。他決定調一名有能力的將領,去協助韓雍。


    一時間朱祁鎮也沒有想道該調誰去。


    畢竟,大明的軍事重心都在北邊,朱祁鎮能記著名字的將領,都是在北邊一字排開。此刻調誰去西南都不是太合適的。


    朱祁鎮正準備就這一件事情問一下孟瑛。他從沉思之中驚醒。卻見王裕還在這裏,他說道:“大藤峽內部情況,自然是要查明的,但是廣西土司內部的情況,也需要好好查查,特別是黃家與岑家。”


    黃家與岑家乃是廣西土司之中最大的兩姓。


    是兩姓而不是兩家,因為每一姓之中不僅僅隻有一個土司。


    勢力可謂根深蒂固,即便是在清末北袁南岑之稱的岑某人說起來,也是這一家的後人。所以這兩姓是朱祁鎮要動廣西土司,不得不考慮的人物。


    王裕說道:“臣明白。”他微微一頓,似乎猶豫了一下,說道:“臣年邁不堪錦衣衛重擔,以至於出了這樣的疲勞,臣請乞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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