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立國初期,數代君主對朝鮮兩班的鬥爭與打壓,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用李氏朝鮮的新兩班,來代替高麗留下舊兩班。


    而這個目標在世宗時代,基本完成。


    朝鮮兩班雖然在朝鮮李氏限製之下,但是朝鮮兩班通過彼此聯姻,與王室聯姻,形成一道遍布朝鮮的大網。


    徐有貞對朝鮮所有作為,都應證了他的觀點。


    首先,要統治朝鮮,不依靠朝鮮兩班,是不可能完成的,除非大明願意在朝鮮打上幾年,將朝鮮打成一片白地。然後重新建設了一個新朝鮮,可以不依靠朝鮮兩班。


    其次,要統治朝鮮,朝鮮兩班又是大明統治最大的障礙。


    這也是徐有貞,既要拉攏安撫朝鮮兩班,又要痛下殺手,大開殺戒的原因。


    畢竟作為朝鮮統治集團,不管是京都還是地方上,都遍布勢力,甚至朝鮮兩班幾乎等同於朝中整個官僚集團。


    如果大的地方勢力集團,留著他們,朝鮮永遠是兩班貴族的朝鮮,而不是大明的朝鮮。


    隻是,麵對這樣大的殺戮,朱祁鈺有些猶疑,說道:“這,這不的好吧?”


    郕王在漢城已經開始履行朝鮮王的職能。


    但是依舊對徐有貞大手筆感到震驚。


    這畢竟不是國初了。


    即便大明皇室也不習慣這種動則誅殺數千人,流放十幾萬人大案了。


    如果單單按徐有貞開出的名單,即便與明初三大案相比,在規模上,也不差多少。其中還有一些,是朱祁鈺日常接觸到的,朝鮮人士。


    朱祁鈺對他們的感官,也並不是太差勁。


    徐有貞對朱祁鈺說道:“殿下,臣有陛下聖旨,而且殿下離京之前,應該也有囑咐才是。”


    朱祁鈺說道:“皇兄是有囑咐,但是徐大人,這也太多了一點。”


    徐有貞眼睛微微一眯,心中暗歎。這位王爺,完全不明白政治清洗的嚴重性。徐有貞說道:“陛下,以為安南之所失?”


    朱祁鈺說道:“願聞其詳。”


    徐有貞語氣淡然,但是言語之間,殺氣騰騰的說道:“乃是殺人不當,該殺的人沒有殺,不該殺的人殺的太多了。”


    朱祁鈺聽了,眉頭微皺,現在不大喜歡這個論調。


    在士林之中,大致結論是宦官禍害百姓,使得安南百姓反叛。


    徐有貞未必是要說服朱祁鈺,而是目光轉到曹義身上。


    而今的朝鮮,乃是朝鮮王朱祁鈺,徐有貞,已經征東將軍曹義,三個人乃是核心決策層。


    在漢城之戰後,曹義似乎變得無所事事起來。他主要是派兵一一接受朝鮮南方,並且編練朝鮮降軍,讓朝鮮降軍為他所用,否則依靠在朝鮮七八萬明軍,固然是精銳,但是想要完全吞下朝鮮,卻還有一些力有未逮。


    隻是不管怎麽說,這樣的大事上,徐有貞不可能不知會曹義單獨行動。


    故而雖然曹義在這一場三人密議之中,不發一言,但是徐有貞卻不能真當曹義不存在。


    “升鬥小民,所念不過衣食而已,至於國家何姓,他們在乎嗎?唯有一國貴族,如果亡國之後,自然不複當初之富貴,故而這種人,才是我大明最大的反對者。”


    “但是滅安南之後,卻懷柔此輩,想想就知道,有什麽東西,能比得上他原來安南的地位與權力還寶貴?”


    “至於權閹之亂,說句不客氣話,權閹之流在國內為患之深,難道就比在安南差了嗎?為何,國內沒有鬧出什麽禍端,反而在安南卻出了事情?”


    “有人說民心未附?可是安南對當地百姓,真好過本朝嗎?”


    這一問,還真讓人難以回答。


    如果以後世的觀點看,大明百姓已經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了,但是如果僅僅以整個古代平均比較,你會發現大部分時間段之中,中國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是勝過其他各國百姓的。


    甚至一直維持到了清代。


    “無非是百姓愚昧,以困惑於本朝政策,而真正煽動南安造反的,無不是原來的勳貴子弟,也就是本朝最善待的那一批人。”


    “這是本朝前車之鑒。也是陛下的意思,親於百姓,王師入朝鮮,秋毫無犯。不吝殺戮,至於朝鮮原來的貴人,也應該讓他去他們應該去的地方。”


    王師入朝鮮,雖然有王越嚴格軍紀,但是與秋毫無犯,卻是差遠了,隻是古代百姓很容易知足。


    畢竟沒有鬧出燒殺劫掠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這裏麵自然有徐有貞拿著雞毛當令箭,自己的發揮,但是大體政治意圖,他卻沒有領會錯誤。


    隻是朱祁鈺依然有些不忍心,畢竟殺人太多,流放太多了。


    朱祁鈺看向曹義,說道:“國公的意思是?”


    曹義說道:“老臣並無異議,一切唯陛下旨意是從。”


    朱祁鈺還是有些猶豫。


    徐有貞身子微微前傾,說道:“陛下,請注意你的身份。”


    朱祁鈺聽了,身子微微一震。這一句話,可是意味深長之極。


    雖然朱祁鎮放開對藩王的限製,出現了襄王封國麓川,韓王入京成為宗人令,西北幾個藩王都回到了京師。


    如是等等。


    但是大臣們對藩王參與政治,還是敏感之極。


    特別是朱祁鈺這個朝鮮王,其實未必沒有人反對,隻是知道朱祁鎮一言既出,絕無更改之可能,勸也沒有什麽用處而已。


    既定事實雖然無法改變,並不意味,大明文武官員對藩王,尤其是近支藩王的關注會下降。


    而今在有皇帝旨意的情況下,朱祁鈺卻要做好人,這的確不是朱祁鈺應該做的事情。


    而且朱祁鈺雖然是朝鮮王,但是他本身就是一個過渡,是避免朝鮮人激烈反抗的過渡,甚至是安撫麻痹朝鮮兩班貴族的工具。


    所以這一段時間,徐有貞陪著朱祁鈺頻頻召見朝鮮兩班貴族。


    不得不說,朝鮮兩班貴族也不都是酒囊飯袋,有很多人秉承朱子學,在行為處事,為人品行上,不下於大明的士大夫。


    而往往越是這樣的士大夫,就越在處決之列。


    蓋因,滅亡一個國家,本身就是極其殘酷的行為。個人命運在這樣的浪潮之中,根本沒有主導的權力。


    他們所要麵臨的結局,也與他們個人品行,毫無幹係。


    朱祁鈺如果不認識這些人,或許還可以不在乎,但是正因為知道這一些人,他才有些不忍心,但是此刻被徐有貞提醒,自然明白過來。說道:“徐大人就去辦,有什麽事情要小王配合,盡管吩咐。”


    徐有貞說道:“沒有別的,隻是希望王爺能召集各家兩班貴族赴宴,不管是臘八宴,小年宴,還是大年宴,都可以。”


    朱祁鈺哪裏還不明白,反正都是鴻門宴。而且是以他的名義請的,估計這一件事情,朱祁鈺在朝鮮士林之中的好名聲也就蕩然無存了。


    但是朱祁鈺還能說什麽?


    隻是說道:“好。”


    徐有貞說道:“漢城之內的事情,我可以萬無一失,隻是漢城之外,卻要國公安排了。”


    朝鮮兩班貴族是一個龐大的集團,漢城是他們的聚居地,但並非全部,要動手的地方,還有很多大家族的聚集地,也是他們的老巢。


    非動用軍隊不可。


    曹義對這件事情倒是無所謂的很。作為一個將軍,殺人殺多了,不在乎怎麽下手了,隻有是皇帝的命令,他不介意髒了手。


    曹義說道:“各地都已經安排好了,隻需定下時間,一起動手,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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