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到底不是現代。


    錦衣衛與東廠辦案手段有些粗糙,他們對證據什麽,也不是太考證的,特別是東廠,東廠辦案,從來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而喜寧所言看似沒有紕漏,但是最大的紕漏,就是一個人睡覺了。


    這是一個死無對證的事情。


    範弘也知道喜寧當初是金英的人,是金英帶進東廠的,因為金英惡了聖上,去給宣宗皇帝守陵了。


    吳亮又是一個能力不足的,故而東廠人事並沒有大調整,還維持了金英留下來的原樣。


    喜寧聽了範弘這樣說,上前幾步說道:“公公,冤枉------”話還沒有說完,喜寧就從懷中拔出一柄匕首向王裕衝了過來,似乎想一下將王裕的脖子給抹了


    但是王裕是什麽人?


    他可是從敵後殺出來的,敢深入大漠之中,這分身手就是相當之了得。喜寧與之前相比相差太大了。


    王裕一隻手抓住了喜寧的手腕,反手用力,隻聽清脆的一聲,喜寧的手腕被王裕給生生擰骨折了。


    王裕一腳踹倒喜寧,錦衣衛自然一轟而上,將喜寧五花大綁按在地麵之上。


    這裏的變故,也讓吳亮目瞪口呆。說道:“這--------”他瞬間想到了什麽,整個人癱軟在座位之上,一股尿騷-味撲鼻而來。


    卻是被嚇尿了。


    吳亮是想到了這一件事情的後果。


    吳亮對東廠事務不熟悉,他隻是總覽大概而已,具體事情都由下麵的人來做,喜寧是吳亮的左膀右臂,甚至可以說是東廠的三把手。


    這樣重要的位置上,居然坐著一個瓦刺奸細,吳亮敢說自己沒有罪嗎?


    他不敢。


    皇帝震怒的下場如何,吳亮可以是見過的,曹吉祥等人在皇帝的盛怒之下,審都不用審,直接套進麻袋之中,亂棍打死,扔到了亂葬崗之中。


    吳亮一想起他們的下場,就忍不住了。


    範弘也是嚇了一跳。


    範弘死死的盯著喜寧,一時間將喜寧碎屍萬段的想法都有了。他想的也不是喜寧的小命,而是整個宦官集團對皇帝的影響力。


    範弘幾乎從牙縫之中噴出幾個字來,說道:“來人,上家夥,就在這裏問,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登狼心狗肺之徒。”


    範弘已經是怒極,最後一句話,幾乎扯破音。這對一直以來講究風度,保持儒雅的範弘來說,是難得的失態。


    第二日,朱祁鎮再見到喜寧的時候。


    幾乎認不出眼前這一團血糊糊的東西,還是一個人了。所謂叛徒比敵人更可惡,喜寧就是這樣的。


    不過錦衣衛了,就是東廠向瓦刺派人,也不是百分之百能活著回來的。其中有多少是被瓦刺識破了,又有多少是被喜寧出賣的,已經說不清楚了。


    錦衣衛恨他,東廠的人更恨的,如果不是要保住喜寧一條小命,此刻喜寧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朱祁鎮看著喜寧,又翻看了喜寧的案卷。


    卻發現喜寧最早一次出賣大明情報,是宣德年間的事情了。


    喜寧剛剛開始的時候,不知道他是給瓦刺傳遞消息的。


    那個時候的喜寧還是一個出宮采買之權的小太監。很多大臣勳貴,在宮中都有眼線,這一點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所以喜寧對於將宮中的秘密賣出一點錢來,並沒有什麽感覺。因為大家都再做。


    後來知道是瓦刺了,也沒有什麽感覺。


    因為瓦刺雖然坐大,但是對於喜寧這些小人物來說,也不算什麽?而且喜寧本來就是蒙古人。


    他是太宗年間入宮的。太宗年間慣例,就是將俘虜的孩童閹割之後,送到京師聽用。


    瓦刺甚至幫助喜寧找到了流落在草原上的親人。


    喜寧一邊感激,一邊對大明有不少憤恨。所以就持續不斷的為瓦刺傳遞消息,在進入東廠之後,更是如此。


    不過,喜寧更多是將錦衣衛的情報泄露出去,至於東廠的情報卻很少了。


    甚至很難說,喜寧這樣做,是不是為了自己往上爬,錦衣衛吃癟,東廠就表現的出色了。喜寧自然有了前層。


    在王振案之後,喜寧擔心之極。他萬萬沒有想到,有東窗事發的一天,幸好金英以為是針對自己的。


    金英反手與楊溥掀翻了王振。


    這才保住他一條小命。


    從此之後,他痛定思痛。決定不再做這樣的事情,但是這樣的事情,豈是你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


    上船容易下船難。


    正因為如此,張宗周才必須親自來一趟,因為很多人都聯係不上喜寧,喜寧是有意在回避這件事情。


    張宗周威逼利誘之下,喜寧才不得不出來見張宗周一麵。


    喜寧在東廠,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一些門道,他做了好些準備,隻是萬萬沒有想到,還是被錦衣衛抓住了尾巴。


    才有今天的事情。


    朱祁鎮看著眼前這一團血糊糊的肉體,說道:“喜寧,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喜寧來之前喝了參湯,這個時候才有幾分力氣,說道:“隻求一死。”朱祁鎮冷笑一聲說道:“好,朕不答應你。”他對王裕說道:“帶回詔獄之中,每日刑罰不斷,有什麽新花樣,就往他身上招呼,記住,朕要活的。不許死了。”


    朱祁鎮目光再次凝聚在喜寧身上,說道:“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喜寧似乎一下子沒有了力氣,從嘴中說出兩個字來說,道:“狠毒。”


    朱祁鎮說道:“狠毒,王裕報一下,從正統元年開始,錦衣衛死在草原上的人數。”


    王裕說道:“三百七十五人,還有一百六十二人失去了聯絡。”


    朱祁鎮很清楚,失去聯絡的人,幾乎可以算進死人之中了。說道:“五百人,五百條人命,你隻有一條人命,如何能償還得了,最少折磨你五百天,你才有死的資格。”


    說到這裏,朱祁鎮不想再見喜寧一揮手,自然有人將喜寧帶走,喜寧一身血汙,將地上的金磚都弄髒了。


    立即有兩個小太監將地麵上的血汙給清理幹淨。


    朱祁鎮對王裕說道:“我看過,喜寧已經將這一次朝廷決策內容傳遞出去了,錦衣衛立即追回,即便這個人在瓦刺使團之中,也要將他找出來。”


    “臣遵旨。”王裕說道。他微微有些猶豫說道:“陛下,如果放瓦刺使團出關,這消息難免有泄露之憂。”


    朱祁鎮也明白這一點。


    即便抓了人又怎麽樣?


    消息已經傳遞出去了,而瓦刺使團三千人,又不能全殺了。


    兩個交戰不斬來使,更不要說,朝貢貿易是大明統治外藩很重要的一個手段,甚至有些時候,與朝廷有矛盾的,這上麵的關係也沒有斷絕。


    瓦刺就是這樣的。


    今日斬殺或者扣押瓦刺三千人,這樣做,隻會讓人恥笑,失內外之心。


    朱祁鎮說道:“這一件事情你不要管了,你隻需查這個張宗周便是了。”


    朱祁鎮心中暗道:“先扣上兩月,等入冬了,再放他們離開,也算是現成的借口。”


    王裕說道:“是。”


    王裕行禮過後,就下去追查張宗周了。


    朱祁鎮負手而立,說道:“範弘。”


    一直好像隱形人一般的範弘立即站了出來,說道:“陛下。老奴在。”


    朱祁鎮說道:“就依你的意思,東廠就交給杜寧,不過再出這樣的事情,就不要來見朕了,那個吳亮還知道羞恥,他的身後事,你就招呼一下,不要太淒涼了。”


    範弘這才鬆了一口氣,說道:“是。”


    至於吳亮倒是自殺,還是被-自殺,朱祁鎮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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