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國庫從來是朱祁鎮的膽,有多少銀子,朱祁鎮敢辦多少事情。


    而今隻有這麽一點錢,朱祁鎮自然就安分多了,對內閣提出對瓦刺緩和妥協的建議,默許了。


    隻是朱祁鎮的妥協也是有限度的。


    有些事情,朱祁鎮決計不會去做的。


    和親這兩個字。其實已經激怒了朱祁鎮。


    隻是朱祁鎮將怒氣強力按壓下去了。


    將不因怒而興師,同樣,朱祁鎮也不會感情用事,不管朱祁鎮多生氣。他都麵上入沉淵深井一般,沒有一點流漏。


    看著內閣之中吵成一團。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此乃臣之恥也。”張輔也忍不住說道:“如果陛下準和議,臣請告老還鄉。”


    “臣亦告老。”胡濙說道。


    曹鼐說道:“兩位,此乃是國家大事安能感情用事,而今國庫空虛,朝廷錢糧無處挪借,一旦大戰,黃河大工就要停,數十萬災民都仰仗黃河大工活著。一旦黃河大工停了,這幾十萬災民怎麽辦?”


    “臣恐怕會揭竿而起,重現元末亂事,而今朝廷與瓦刺大戰,勝了什麽也不用說了,一旦有敗,朝廷就沒有第二筆軍餉了。”


    “到時候北京的局麵就難堪之極,危及社稷。”


    “臣所做所為天人可鑒,絕無半點私心,此事可以拖,或者以大臣女賜朱姓下嫁,陛下如果同意,臣願意以小女下嫁。”


    “非臣不愛小女,而是此時非可戰之時,一旦有變。情況不可收拾。請陛下明鑒。”


    曹鼐所言也是情真意切。可以是說句句是血。


    朱祁鎮也明白曹鼐所言並沒有半句虛言。


    大明國力同時推進兩件大事,是力有未逮。


    這一次是瓦刺的試探,拒絕的話,很可能是大戰相接。


    曹鼐這樣逆所有大臣而動,真是因為覺得自己是正確的,寧可身負罵名,也要為這個天下多做一些事情。


    別的不說,曹鼐今日說了這一番話,今後的政治前途已經沒有了。


    無他,首輔這個地位,上接天子,下按群臣,沒有聖眷是不可能坐穩首輔之位,沒有下麵大量官員的認同,也是不可能坐穩首輔之位的。


    曹鼐這一日,與張輔,胡濙針鋒相對,已經死皮賴臉了,張輔與胡濙身後都有一個政治集團。並不是孤家寡人。


    內閣而今六個人,有兩個人明確反對,剩下的人也未必支持他。他已經相當被動了。


    這一件事情對曹鼐來說,是吃力不討好。沒有任何利益可言。


    隻能說曹鼐認為,他所說的就是對的。


    “陛下,臣附議首輔,此刻不是與瓦刺交惡的時候,和親臣是不肯的,但是國朝向來是厚往薄來,瓦刺朝貢最為勤勉,朝廷是不是該進行嘉獎。”王直終於說話。


    朱祁鎮眼睛之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明白王直的意思。


    王直的意思就是和親是不行的,但是可以在其他的方麵讓步,拖住瓦刺,讓大明盡快度過這一段財政虛弱期。


    當黃河大工完成之後,大明就有了底氣,到時候即便瓦刺不想打,朝廷還要打的。


    朱祁鎮說道:“其他諸位怎麽想?”


    朱祁鎮看向周忱與高穀。


    高穀說道:“臣見識淺薄,不敢妄言。”


    朱祁鎮心中冷笑一聲暗道:“廢物。”


    就是廢物,其他地方的大臣或許有騎牆的可能,但是這裏是什麽地方,乃是文華殿,乃是大明最高決策中樞。


    這裏決斷大明所有大事,一個內閣大臣,可以說自己沒有意見?


    如此要你何用?


    朱祁鎮依舊不置於可否,隨即看向周忱。


    周忱說道:“臣主管錢糧,其他的事情都不清楚,但是有一件事情卻是清楚的,那就是朝廷錢糧是不夠的,所以陛下不管做什麽決定,臣都支持,隻要陛下一聲令下,臣能將想盡辦法為陛下籌集任何數目的錢糧。”


    “無恥。”曹鼐看向周忱心中暗道。


    在曹鼐看來,周忱的表現充分說明了,為什麽不管楊士奇與楊溥都不覺得周忱有擔任首輔的資格。


    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你作為掌管戶部的大學士,對大明的錢糧開支最為了解,真是要你將下麵的情況告訴皇帝,不要讓皇帝做錯誤的決策,但是你居然在拍馬屁。


    是的,在皇帝麵前,大家都難免拍一拍馬屁,但是卻也有自己的堅持,這個時候,就要堅持正確的意見,匡扶君上。


    哪裏能這樣。


    曹鼐還想進言。


    朱祁鎮一擺手說道:“此事關係重大,讓朕想一想。諸位先回去吧。”


    朱祁鎮隨即起身甩袖而去。


    朱祁鎮到了乾清宮之後,怒氣再也按捺不住了,輕輕端著手中的茶杯,一圈一圈的轉著。朱祁鎮不知道轉了多少圈,忽然用力“啪”的一聲砸在地麵之上,無數瓷片飛起。


    朱祁鎮在窗前負手而立,閉上了眼睛。


    說實話,朱祁鎮一回到乾清宮之中,就想砸東西。他這麽多年修養讓他一直壓製自己的情緒,最後實在壓製不下去,才砸了杯子。作為皇帝,隨意發怒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因為你每一次發怒,都有可能是一條條性命,就好像是朱祁鎮在王振之死這一件事情發怒,一下子牽連了數百太監。


    這些如果是王振的黨羽,但是是每一個人都有取死之道嗎?


    未必。


    所以克製自己的怒氣,情緒,表情,到達胸有驚雷,麵如平湖的境界。是朱祁鎮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要求。


    隻是很多時候他都做不到。


    朱祁鎮不知道自己怎麽陷入這樣兩難的處境之中,黃河決口蔓延千裏,修整黃河,能讓很長時間黃河中下遊都平靜多了。


    甚至黃河北上,淮河治理工程就能動手了。


    當然了,朱祁鎮知道,這是一個比河北水利工程更加巨大的工程,畢竟黃河大工說起來大,但是其他不過一道河堤而已。


    而整個淮河流域就大多了,一旦淮河平定下來,又是大明一處大糧倉。


    這樣的事情,朱祁鎮如何能不做。


    而瓦刺和親之事,嚴重違背了朱祁鎮的思想觀念。在朱祁鎮看來,簡直是蹬鼻子上臉,這樣的事情,朱祁鎮決計不能答應。


    不僅僅是違背朱祁鎮個人意願,朱祁鎮做的違心的事情也不少。還是因為身後名聲,還有當前的政治影響。


    朝廷大部分文官武將都竭力反對這一件事情。


    朱祁鎮違背眾意,他固然不是曹鼐,但是要付出代價的。


    隻是曹鼐所說的問題,又是真實存在的。沒有裏糧草,沒有軍餉打什麽仗啊,現在的大明財政維持而今的戰略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如果與瓦刺大戰,各種開支是決計支撐不住的。


    到時候朱祁鎮都不知道該怎麽辦?總不能下麵的人都餓著肚子打仗吧,這樣打仗又能能打贏了。


    此刻的朱祁鎮都有一點佩服曆史上的正統皇帝的,這樣的局麵之下,還敢出禦駕親征?或者說,自己治理了十幾年,現在的情況還不如土木堡之變前。


    一想到這裏,朱祁鎮都有深深的挫敗敢。


    其實他想錯了。


    曆史上的正統比現在差遠,福建葉留宗死了,鄧茂七還在到處征戰,麓川之戰持續到去年,連年戰事,因為了貴州反叛,這兩次,朝廷分別動兵十萬圍剿,而廣西苗亂複起,廣東連州瑤亂。至於湖廣,江西有白蓮教起事種種,更是調動了湖廣兵力。


    總之,後世人稱之為天下有土崩之勢。


    說起來,現在的朱祁鎮比曆史上的正統已經幸福多了。


    隻是這幸福,朱祁鎮一點也沒有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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