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第二天酒醒,就乘船回天津。於謙就劈裏啪啦一頓勸諫,將曆代飲酒失德的皇帝全部拎了出來,為朱祁鎮講了一個遍。


    朱祁鎮隻能低頭服軟,隨即轉換話題。將話題轉移到了政事上,朱祁鎮說道:“先生久在直隸,直隸省乃是新建,卻不知道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


    於謙聽朱祁鎮轉化話題,他未必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他更知道,真能與皇帝較真嗎?朱祁鎮既然已經服軟了,他自己也就見好就收。說道:“陛下直隸一省問題不少,但是有兩個問題,卻是陛下不問,臣也是要上奏的。”


    朱祁鎮說道:“先生請講?”


    “第一件事情,就海關在天津城中,已經不合適了,天津乃是朝廷的倉儲重點,而海商都是一些無法無天之徒。一旦有失,殃及朝廷庫藏,就是不可挽回了。此其一也,海關設在天津,則海船要從衛河轉運,沿途有不法之徒,私販海貨,國家關稅受損,此其二也。故而為了長治久安,海關應當設在海邊,不當在天津城中了。”


    朱祁鎮微微點頭,說道:“朕知道了,先生與戶部商議就行了。”


    當初海關設在天津,未必不是權宜之計。


    應該天津城往東,雖然距離海邊還有一段距離,但是這些地方,都是一片蠻荒之地,連一個像樣的縣城都找不過來。


    所以根本沒有一個能接待大量海商的地方,這才設在天津。


    而今放在海邊也是正理,朱祁鎮也在大沽住了一夜,知道在利益的驅使之下,大沽的發展定然是一日千裏。


    朱祁鎮心中其實也有了大沽設縣的想法。這想法僅僅是一個初步的構想,反正於謙代表直隸省與戶部之間商議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朱祁鎮自然可以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將這個想法加進去,看看戶部與直隸的意見。


    至於成與不成,朱祁鎮就不在乎了。


    畢竟他的精力並不放在區區一個縣城之中。


    於謙說道:“第二件事情,就是直隸的水利工程了。”


    朱祁鎮說道:“出了什麽問題嗎?”可以說直隸的水利工程,乃是朱祁鎮登基以來第一個大工程,朱祁鎮豈能不關注。


    於謙說道:“直隸水利一切順利,否則臣也不敢請陛下來視察,隻是有一件事情,卻是要處理了。”


    “今日戶部對直隸撥款會漸漸減少,當五河三湖修成之後,朝廷就除卻每年一兩萬兩白銀的定額修河款之外,就不會有治水的寬項撥給直隸了。”


    朱祁鎮微微皺眉,說道:“這請先生放心,直隸的水利今非昔比,朕會讓戶部工部商議一個數字,不會讓直隸方麵吃苦的。”


    這就是大明財政的僵硬的地方,凡是都是按舊例,按定額來。


    朱祁鎮心中暗道:“看來對於這一件事情,也要給周忱提一個醒了。”


    “陛下誤會臣了。”於謙說道:“臣自然信得過陛下,但是各地府縣,臣也劃一筆款子,專門用於水利維護。”


    “臣粗粗算來,大概有十萬兩之多,朝廷再撥款,或者允許直接截留十萬兩,足以維護了,而且這幾年還有一些收尾工程,等數年之後,臣有信心將維護的寬項壓製在十萬兩左右。”


    水利工程,並非一修好,就可以放在哪裏不管了。


    是需要時時刻刻的維護的。


    不過,古代的勞役製度,讓於謙在財政上有很大彌補,於謙一般將某一項某一段水利工程的維護分配給幾個村莊。


    這些村莊的男丁在農閑的時候,都要去清理維護,在汛期裏去上壩看守。


    當然了,於謙盡可能安排是利益相關方,這些水利工程直接關係到村子的灌溉,或者是村子的安危。如此一來,這些百姓才會賣命。


    甚至不用督促。


    如此一來,朝廷就可以減少很多開支了。


    因為很多時候,維護堤壩,需要的是人力。


    如此一來,朝廷就能將精力放在幾項大工程的維護上了。


    其實於謙已經做的不錯,要知道整個運河體係每年維護的費用在一百萬兩上下。


    “隻是,朝廷費了這麽大的精力才修好這些水利,總是要人管理的,臣幾乎在每一個府都設了同知,管理水利。但是在省中,卻沒有人專門負責。”


    朱祁鎮也聽出門道了,於謙的意思是設立省一級別的專門管理水利的官員。


    其實在太祖皇帝製度設置之中,是沒有巡撫這個職位的,而是有三個平行的機構,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司。


    這三者雖然以布政司為尊,但是還是平級的機構,誰也不負誰,這才有了巡撫的誕生。


    但是而今巡撫的設立也並非有定製,而是有事則設,無事則罷。


    朱祁鎮對此早就有意見了。以他後世的經驗,巡撫在明清最後形成一省的首腦,是有必然原因的。


    就是太祖皇帝在製度上將地方權力消弱太多了。


    這種不平衡,讓地方遇見大事的時候,內訌比較多,比如災害,兵事,叛亂等等,是必然需要一個人掌總的。


    但是在於謙的話裏,似乎於謙是想在三司衙門之外,再增加一個司級衙門嗎?


    朱祁鎮這倒是沒有想過?


    畢竟之前可以效仿的例子,就是漕運體係。乃是以漕運總兵官為主,下轄各地衛所,還有一些文官在其中,建立起一套獨立於地方的漕運體製,甚至反過來,侵吞地方權柄。


    對這一套體係,朱祁鎮心中並不覺得是多成功的。此刻聽於謙這麽一說,他心中也是一動。


    果然於謙所言正是朱祁鎮所想,於謙說道:“臣以為當設直隸省都水司掌管直隸一省水利,畢竟直隸一省水係相連,遇見汛期旱情,應該是一省統一規劃,否則的話,臣擔心當時有以鄰為壑的事情發生。”


    於謙並沒有想那麽遠。


    這並不是於謙的智慧不如朱祁鎮,而是每一個站的角度不同。對朱祁鎮來說,消除國家運行之中的弊端,一步步讓天下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行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於謙這幾年的心血都放在治河上了,此刻大功告成的時候,於謙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的際遇如何。


    而是擔心人亡政息,朝廷金山銀山堆起來的河北水利,被後續之人給荒廢了。


    如此思考,想在製度上保證水利政策的延續,就非常重要了。


    朱祁鎮說道:“這都水司該怎麽運行,官員幾品?如何管理下麵的河渠,先生寫個題本報給楊首輔,想來楊首輔經驗豐富,定然給先生一個滿意的答複。”


    而於謙擔心的事情,並非不會發生了。


    朱祁鎮這麽多年皇帝當下來,最大的感悟是,雖然大明有相當一部分官員是不錯的,但是,永遠不要低估那少數官員的節操。


    這一點是古今如一。


    後世都有豆腐渣,而今以鄰為壑算什麽?反正他隻要保住他下轄不被淹,至於下遊的事情,關他屁事。


    朱祁鎮雖然口中沒有一口答應下來,但是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不過,朱祁鎮所想做的文章,並非這一點,而是想以這都水司的設置,將大明地方的製度理清一遍,最少最少,也要將巡撫製度確定下來。


    還有就是南直隸這個大省的拆分,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祁鎮心中的想法一閃而過,切入點找不到的時候,朱祁鎮所有設想都在腹中。好的政策不能在好的時機實行,失敗的可能也是很大的。


    但是這個時節是什麽時候?朱祁鎮心中在默默的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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